父親與老年證

顧正龍

父親剛剛邁進70歲的門檻，便欣然打來電話說因為辦理了可以免費乘車的老年證，以后為我們送糧送菜就更方便了。那種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果不其然，原來是半個月來一趟城里，現在一周就能來上一次，有時中間隔上個三兩天，父親就拎著時令蔬菜中間再轉上一趟車來為我們送菜。

前天晚上七點鐘，正飄著雨，父親又打來電話說地里的青豆剛剛摘，蠻新鮮的，想送來讓我們嘗個鮮。a我首先擔心的便是來時若恰巧趕上下雨，怕老人淋濕感冒了。幸好到了第二天上午九點鐘左右，天公作美，天終于亮開了。

我便讓妻子準備父親愛吃的菜肴，但一直等到中午十二點都未見他的身影，打電話也沒有人接，看著滿桌的佳肴，我和妻草草吃完便午睡了……突然在下午一點半時傳來了敲門聲，打開門一看，是父母親一起來了，父親的脖子上赫然掛著老年證。母親看我們一臉的倦容，開始嗔怪起父親，說本來說好兩點以后來，還能讓孩子多休息一會兒，非要趕在大中午頭……父親一句話也沒說，兀自將帶來的蔬菜往冰箱里放。由于彎著腰，脖子上的老年證幾乎垂到了地面，照片上的父親兩鬢斑白，臉上刻滿了歲月的侵蝕……果然緊接著那后面的一次送菜，父親一個人來的，到時已經是兩點四十了，正趕上我下樓上班，我滿臉的自責，他又露出莊家人樸實的笑容，解釋說自己沒有午睡的習慣，脖子上的老年證在明晃晃的陽光映照下熠熠生輝。

其實，在自己將為人父之際，我更能體會到父親這么些年來支撐一個家的不易。但父親就是這樣，他比一般的莊戶人家更疼愛孩子，說辦了老年證更方便來送菜，其實還不是因為自己的孩子工作忙沒有時間回家，才自己來城里看兒子和兒媳婦。

而每一次來，父親又會為我們帶來自己的乘車趣事。比如一次上車，車上早已無一空座，他一只手里拎著袋米，另一只手拎著蔬菜，坐著的年輕人有的正埋頭捯飭著手機，有的正瞇著眼佯裝睡去，全車沒有一個人為他讓座……到了下一個停靠點，車門處上來他的一個老伙計——陳大爺，父親立即告誡比自己年長幾歲的陳大爺：“上車以后一定要抓緊扶手，遇到車子開動、剎車和拐彎時要特別當心呀！人老了可得要學會自我保護。”

話音剛落，坐在他們一側的一對四十歲左右的夫妻起身為他們讓位子，說也奇怪，那一瞬間產生了讓座的“連鎖反應”——又有兩個年輕人站起來為前面那對夫婦讓座……

父親擠公交仿佛成了習慣，連妹妹、妹夫都開始開玩笑說父親因為老年證而堅持每周跑兩趟專線。每每此時，父親就會說：“我不會選在上下班高峰期和年輕人搶位子，我不會活了大半輩子還去搶那些專門為有困難的人而留的帶彩色的座位，我不會因為省兩塊錢而常常‘占便宜……”說這些話時，父親將老年證捏得緊緊的，目光放逐到老遠老遠，嘴里且念叨著：“趕上好時代了，趕上好時代了！”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