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華之
父親坐在我十四歲的目光里,心情沉重卻故作平靜。他不時地轉過身來,用顫抖的手在我的額頭感覺一下體溫,然后轉過身繼續手中的活兒。我無精打采地躺在木板床上,看著父親的一舉一動,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我小小的病痛無疑是對父親巨大的折磨。因為他不時地唉聲嘆氣,不時地雙手顫抖,為我編出的稻草蚊煙也出現了少有的粗細不均、長短不一的情況。
父親當然覺察不到我已專注于他,因為他是一個瞎子,一個靠算命謀生甚至養活家人的算命先生。所以,當他以為我已熟睡的時候,便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對我病情的擔憂:嘆息、顫抖,而茫然無措。可在父親的生命中,我何嘗如此地關心過他?母親早死,是奶奶和父親把我拉扯大的。奶奶只能干一些家務活,而父親卻像一只忙碌的燕子,整日在外奔波。他多少次遇到狂風暴雨為了到家而淋得像落湯雞,多少次發著高燒為了不讓家里人知道而裝得若無其事,多少次遠走外地險遭車禍而死里逃生……這些我都不知道。只是奶奶在父親去世后哭起這些時,我才猛然醒悟:一直以來,我是多么地年少無知,良心泯滅……十四歲的那個下午,當我鬧著小小的瘧疾而讓父親憂心如焚時,我本應該給他一點安慰的,可我沒有。甚至是略帶埋怨的口吻對他說:“您編的啥蚊煙呀?難看死了。”
父親一頓,沒想到我是醒的。他轉身對我抱歉地笑了一下,說:“爸給你編好看的。”說著像一個小學生抹去作業本上的錯別字一樣,把那些編好的稻草蚊煙全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