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
那個春風沉醉的晚上,當我踏入祠堂,祠堂亮如白晝,四根細腳伶仃的長矮凳圍著一張方方正正的八仙桌,一只只飯碗安靜地覆在桌上。碗是白殼碗,粗礪中透著精細,碗底刻著某戶人家的姓或名,每只碗上擱著一雙筷。筷與筷之間首尾相連,像兄弟情深,又像戀人呢喃。每只飯碗旁配一只碟,碟上放一只剛好一口喝掉的恰到好處的白瓷藍邊小酒杯。酒杯里盛著一只羹匙,柔順而乖巧。桌中央放著一把古舊的錫酒壺,泛著暗啞的光,如同一個老人迎接在外的游子,隨時恭候你。坐下,掀碗,拿筷,斟酒,共飲,言歡。
這是農村祠堂結婚辦酒的場景,當地俗稱好熱場頭。小時候,我偶爾隨大人去親戚家吃酒,在那個少吃缺穿的年代里,吃酒是多么有趣的事啊。在我的記憶里,喜慶的顏色永遠是鮮亮的,新娘子的模樣永遠記不清。而我必須站在長矮凳上才能搛著菜,吃過的紅燒胖蹄永遠是油光锃亮的,醬烤豬頭的拔絲永遠是閃著光的,怎么拉都扯不斷,攔轎門搶糖果永遠充滿了無窮的魔力,到了最后,我總是賴在親戚家里不肯回家。
所以,當有一天因緣際會來到鄉村參加鄉宴,仿佛就是還我兒時的一個心愿。我定睛地看著村里的翁媼系著圍身布襕、托著紅漆木盤,滿臉皺褶里喜氣盈盈,熱氣騰騰的一碗碗野菜紛然搖曳上桌,野芹菜炒木耳,馬蘭香干筍絲,烤蕨菜,香椿塌蛋,野菜們拗出她們最鮮亮的造型呈現在我的面前。酒是家釀的冬寶酒,從有年代的錫酒壺傾泄出來,流淌在白殼碗里,偶有米粒懸浮,像珍珠。酒未入口,心已微醺。農家的點心也不甘寂寞,碧綠青團,雪白米饅頭,黑亮烤芋艿,黑白相間糯米麻團,樣樣如同珍饈。
更叫人難忘的是,邊吃酒邊聽戲。方形的戲臺,八角攢尖,雕梁畫棟,頂有四卷,棚中間八卦型藻井,金碧輝煌。臺上,一邊是著紅衣的男子,眉清目秀,一會司琴,一會操鼓;一邊是女藝人,上著粉色斜襟衣裳,粉嫩如初開的桃花,下著白色府綢闊腿褲,羅襪暗生塵,化著紅撲撲的妝容,手拿一方手帕,時而掩嘴,時而上下翻飛,唱念做打,插科打諢,一人飾兩角,走書、串客。越劇無所不演,鄉氣又艷俗,俗到骨子里,便成風雅。
小時候,當農民收割了晚稻或過年的時候,村子里就會搭起舞臺,請來戲班子做戲文。我永遠不知道唱的是什么戲,只覺得小姐丫鬟纖纖細步,衣帶當風,濃妝艷抹,小嘴像櫻桃,臉蛋像蘋果;小生長得文質彬彬,唇紅齒白。大人們總會說,落難小生中狀元,私定終身后花園。遇上大人心情好,買包瓜子買節甘蔗,便如獲至寶。到了最后,我總是等不到戲文散場就趴在大人的背上呼呼睡去。
無數次,心底被一層層的鄉韻皴染。時空交錯,彌眼望去,這一場鄉宴的模樣,我常常以為那就是一個夢境。所幸,這鄉宴現如今成了民俗活動。只是我,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