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
因為病床緊張的緣故,這次住院分給我的是走廊上的加床。對面就是護士站,聽護士們在工作之余談笑聊天,常常讓我想起已經遠離的職場。
病區負責打掃衛生的大叔是個大嗓門的熱心人。熱心人都是大嗓門。他一來上班,整個病區就熱鬧起來。他認得所有的病人, 并和他們中的大部分建立起了親密的聊天關系。
比如他會和一個病人有這樣的對話。
“今天出院對吧?”
“出院。”
“瞎說,剛住進來出哪門子的院?”
“你都說讓出院啦我還敢不出院?”
大叔滿意地笑得花枝亂顫。
他那粗矮強壯的身體在走廊和病房間走來走去,充滿能量。他是一個幸福的人。
這幾天,我的加床對面病房里的5號病床是整個病區的中心。因為這張床上的女病人出現了心臟的并發癥狀,連續兩次瀕臨死亡。
第一次是在黃昏。我正在昏昏欲睡,忽然聽到身邊一陣忙亂的腳步聲,睜開眼睛一看,護士醫生們全部都在跑步,連打掃衛生的大叔都在跑步——他急慌慌地叫著:老王,拿鑰匙拿鑰匙!開器械間的門!揮汗如雨地幫著搬動一臺又一臺的器械。
撲、撲、撲,伴隨著咯吱咯吱的床顫動的聲音,后來又加上病人的呻吟和沉重的呼吸聲,大概是在做心臟復蘇。
除了這些聲音,病區里靜悄悄的,其他所有的人都停止了活動,身體都不由自主地朝向5號病房。有的人干脆站起來,把自己盡量放在不礙事、又離5號病房最近的地方。
在安靜中董醫生那好聽的女中音鎮定地響起來:深呼吸,但是不要說話。不用害怕,你好多了,放輕松。
董醫生給我的感覺特別像《人到中年》的陸文婷。清秀斯文,認真得一絲不茍。有一次晚上七點多她才出去吃飯,在走廊上邊走邊和病人微笑著抱怨:餓得我都頭暈眼花啦。
讓我想起陸文婷伴著眼淚咽下的那半只干燒餅。
聽到董醫生的聲音,站在門口的大叔擦了擦頭上的汗,對旁邊的人小聲說,應該沒事啦。他的臉看起來有虔誠的光。
擦黑的時候病人的丈夫才趕到。在走廊上他和熟悉的人解釋:我就出去了那一會兒就出事了,誰想到。他的臉上還掛著笑容,和整個人不服帖,是一個還沒來得及摘掉的面具。
第二天早上又危險了一回。于是醫生護士們又跑起步來,病人的丈夫被推到門口,他惶惶然地站著,左手握著拳頭放在嘴邊。后來他又被叫過去,站在病床邊喊著病人的名字:馮家平,醒一醒!醒一醒!
病區的人又默默地聚攏起來。
病人中有一個七十多歲的大媽,她帶上假發套的時候,就像街道上走的那種十分常見的大媽——頭發稀疏,愛美又不舍得花錢,于是買了一頂廉價的假發套,隨時聽到小蘋果就可以跳起廣場舞來。她摘下假發套的時候,就像是一個道行很深的道姑,慈眉善目,擺渡眾生。但其實她都不是,她只是一個很好奇的病人。兩次搶救她都全神貫注地觀戰,有一次甚至一屁股坐在我的病床上。
第二次危機過后,病人被決定轉到重癥監護室去。董醫生安慰病人的丈夫:轉到那里病人就安全多了。你放心,我會把病人送過去,帶著氧氣包,盡量爭取路上不出事。
病人終于被推出了病房,從我的床前緩緩地走過去。她大概五十歲的年紀,花白頭發,緊閉雙眼,臉上扣著氧氣面罩。
頭天晚上我聽到她嗚嗚咽咽地哭過。
病人走的時候那位大媽恰巧睡著了。過了好久她忽然驚跳起來,喊著:走了?走了?
死屬于每個人,“出生入死”是講人一出生,就已經走入死道。但死對于人而言卻是奇觀。別人的死你無法感知。你自己的死感知卻無法描述。死又是如此的耐心,不到最后一刻,即使你與它只隔著一層薄膜,它仍不會現出它的面目。
回到正常生活很久,我還常常想起那個畫面。沒有聲音,一群沉默的人,散布在走廊的各個位置,然而他們的身體都朝向5號病床。
就像一群飛蟲,在撲向明亮燈泡的瞬間,被固定在時間之流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