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 晶
肖斯塔科維奇密碼(二)
—— 第二弦樂四重奏 op.68
文/王 晶

一
1941年6月22日,納粹德國撕毀《蘇德互不侵犯條約》,按照事先擬訂好的一份代號叫“巴巴羅薩”的計劃,出動190個師、3700輛坦克、4900架飛機、47000門大炮和190艘戰艦,共550萬人,在航空兵支援下,兵分三路以閃電戰的方式突襲蘇聯,蘇德戰爭爆發。希特勒宣稱要攻占”列寧格勒 —— 布爾什維克主義的發祥地”,叫囂“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投降,要將這個城市從地球上抹去。”就在這一天,肖斯塔科維奇開始創作他的《第七交響曲》。在隨后的幾年里,這部作品給肖斯塔科維奇帶來巨大的國際聲譽。作曲家完全擺脫了1 936年大批判的陰影,成為蘇聯國內首屈一指的大作曲家。
戰爭的殘酷催生了作曲家熾烈的愛國豪情,在戰火洗禮下,作曲家從《第五交響曲》中生發出的悲壯冷峻的創作風格進一步成熟,成為作曲家獨具特色的藝術標簽。第六、第七、第八三部交響曲完整地記錄了戰爭時代蘇聯人民的苦難與英勇。在完成《c小調第八交響曲op.65》之后的1944年初,作曲家開始寫作他的第二首四重奏作品《A大調第二號弦樂四重奏(Op.68)》,以另一種體裁描繪那個戰爭時代。
二
第二弦樂四重奏創作于第一部完成的六年后。因此無法將這兩部作品視作一種風格上的連續。在經歷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殘酷洗禮之后,創作于這一時期的第二弦樂四重奏無疑帶有鮮明的時代印記——全曲氣勢恢宏博大,與第一四重奏那種輕巧詼諧且略帶嘲諷式的風格完全不同。日本音樂學家井上賴豐就曾對這兩部作品風格上的巨大差異進行過十分精到的比喻:“如果說第一號是水彩畫,那么第二號就可以說是在交響形式的畫布上強力描繪的油畫巨作了。”“淡雅”與“濃重”正是這兩部作品最大的不同。這種不同同時在音響層面與意義層面存在。可以這樣說,作為一名典型的交響音樂作曲家,肖斯塔科維奇在第二四重奏的創作完成之后,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四重奏體裁的創作風格 —— 一種以濃重交響曲音響為核心的室內樂寫法,也即:在室內樂寫作過程中糅入交響性的風格特色。這是肖斯塔科維奇之后四重奏創作的重要特色之一。四重奏樂器數目的減少、音色的單一并未限制住作曲家的發揮,反而給予了他更多的聲音想象力空間。同時,在之后的年月里,每當作曲家面臨為公眾創作交響曲有諸多限制時,他就會迅速地將他的種種靈感投注于這種更加私人更加隱秘的四重奏體裁寫作之中,進行一種完全自我性的音樂表達。
三

第二弦樂四重奏與第一弦樂四重奏一樣,同樣采用四樂章的形式。標準的古典形式似乎是這一時期作曲家的唯一選擇。但肖斯塔科維奇同樣在作品中進行了別出心裁的發揮——在這首四重奏中,四樂章均被附上了標題,雖然并非浪漫時期那種指意性的標題,而是采用一種體裁標示:第一樂章“序曲”、第二樂章“宣敘調與浪漫曲”、第三樂章“圓舞曲”、第四樂章“主題與變奏”。然后這種做法在標準四重奏體裁中同樣屬于異類。由此在標準四重奏體裁之上,這部作品又同時具備了組曲或套曲的性質。
肖斯塔科維奇為何要在這樣一部作品中采用這種標題形式,對于這一動機,音樂學家阿蘭·喬治認為,這是肖斯塔科維奇為其難以宣泄的戲劇天賦所尋找的發泄口,特別以第二樂章宣敘調與浪漫曲為例,他認為,“第二樂章包括了四重奏中器樂宣敘調的一個例子,這是一種肖斯塔科維奇在所有創作類型中常常運用的手法。他的表現能力是顯而易見的。但是為什么要這么做,大概需要追溯到這樣一個事實:在他的歌劇《姆欽斯克縣的麥克白夫人》于1935年受到激烈批判之后,他再也沒有勇氣或欲望來完成一部歌劇了,于是他心中強烈的戲劇天性開始在所有地方尋找著宣泄口。”
這種認識顯然是獨到且精準的,那次批判事件對肖斯塔科維奇的影響十分深遠。肖斯塔科維奇年輕時期就有為電影默片彈鋼琴伴奏的經驗,音樂的戲劇性表述對他而言駕輕就熟,然而批判終止了他這種天賦的進一步發揮。為了保持“正確”,他轉而去寫作更為安全的器樂音樂,在沒有明確標題意義的交響曲和四重奏中表達自我。而在這首四重奏的寫作過程中,這種天性第一次迸發出來,在隨后的創作中,這種戲劇性歌唱性的表達就愈發的明顯。
第二弦樂四重奏在規模上遠遠超出了第一四重奏。在結構以及技法層面也出現許多新的特征。第一樂章“序曲”采用了肖氏最常用的倒裝再現的奏鳴曲式。倒裝再現是肖氏奏鳴曲創作中的一大特征。這種寫法能讓整部作品呈現出中心對稱且首尾循環的感覺,從而使作品結構更加聚合。相較于第一四重奏中那種輕松寫意的陳述方式,樂章的開頭動機即以一種帶有十足重量感的陳述出現。整個主題在第一小提琴上以昂揚的姿態橫跨一個八度,主題的重量感來自于穩定的音程結構與節奏安排。主題動機的輪廓就是添加輔助音的A-E-A的四、五度下行跳進,但正是因為輔助音的加入使得主題并不倉促,且具有塊狀結構的穩定感。下方聲部的立柱式和弦織體更增強了這種穩定感。樂章的副部與主部在性格上類似,二度附點音型的疊加呈現出更多的動力性。作品的展開部以一種主題變形的手法將主部主題變為圓舞曲風格,中部疊加副部主題的動力性展開,然后再以主部主題進行收束,隨后倒裝再現。由此整個樂章呈現出一種以中部副部龐大展開為對稱軸的中心對稱結構。而中部的展開正好是作品的高潮所在,由此作品也具備了完美的形式美感。

第二樂章采用“宣敘調與浪漫曲”標題。整個樂章為三部性結構。這一樂章中,第一小提琴自由散板式的宣敘調陳述與四樂器齊奏構成的浪漫曲音調形成速度與情緒的對比,但整體風格依舊是靜謐沉穩的。第三樂章雖然標題為圓舞曲,但體裁性質卻是陰郁的諧謔。這種混合體裁的寫法同樣是肖斯塔科維奇最常用的創作手段。與之前的第一弦樂四重奏相同,仍舊全部加弱音器進行演奏。樂章開頭的節奏性織體以空置重拍的形式寫作,讓作品具有強烈的不穩定感。主題旋律從低音區逐步上升,悄然逼近,并伴隨速度的提升以及力度的逐漸加強,同時在樂章中段圓舞曲節奏變為更機械的馬達式節奏形態。這種寫法極其類似《第七交響曲》第一樂章中的“侵犯插部”以及《第八交響曲》的諧謔曲樂章。而且在表現內容上也極為類似:第二樂章與第三樂章在此構成明顯的對比,第二樂章的靜態與安寧反襯第三樂章的躁動與失衡。第三樂章中呈現出的那種不斷擴大的陰影正是對現實中戰爭陰云的完美描述,而這種“入侵”則將第二樂章塑造的“安寧”完全打破了。
在《第七交響曲》第一樂章中,肖斯塔科維奇塑造了一個著名的“侵犯插部”用以代表德軍氣勢洶洶的入侵,而在這一插部的后半段則引入了代表蘇聯人民的反抗主題。正是在兩個主題抗衡的過程中,侵犯主題逐漸衰減最終失敗。第二弦樂四重奏的第四樂章同樣依循這一創作思路。樂章整體則采用了主題與變奏的形式,肖斯塔科維奇選取了一個俄羅斯主題寫作了一首擁有22段變奏的長大帕薩卡里亞舞曲。帕薩卡里亞是肖斯塔科維奇最擅長且喜愛的寫作方式。在其后的四重奏創作中,這種體裁占據十分重要的地位。而在第三樂章的侵犯之后,以一首俄羅斯民歌主題變奏作為全曲收束,作曲家的構思已十分明顯了:這正是對戰爭陰云下偉大俄羅斯民族精神的贊頌。
同時與之前第一四重奏第二樂章的俄羅斯民歌主題變奏相比,主題的陳述依舊交給作曲家最喜歡的中提琴進行。然而這一樂章的規模顯然大了許多。整個終曲樂章在主題變奏的基礎上本身也具有完整的結構形態。包括了柔板的引子 ——中板速度的主題呈示——小快板加速方式的變奏 —— 適度快板的展開—— 柔板的收束五大部分。由此,第四樂章成為獨立于之前三樂章的存在。甚至可以說,前三樂章都是為這一樂章進行鋪墊而創作的。由此,將第二四重奏看作是大型套曲結構也就不足為怪了。


四
第二弦樂四重奏呈現出了與第一四重奏完全不同的氣質。在第一四重奏中,作曲家更多集中于對于這一體裁形式上的探索,未必在音樂的內容之中會有更多意義上的賦予。關于第一弦樂四重奏的主題,肖斯塔科維奇曾經自己說過:“我開始寫作(這首作品),但沒有特別的想法及感覺。我想這里面沒有什么其他內容,畢竟四重奏是一種十分復雜的音樂體裁形式,我寫下了一頁類似弦樂四重奏標準形式練習的東西,甚至不想考慮接下來的發表等事宜。”雖然這種說法也許建立在一種謹慎的應對官方的態度上,但第一四重奏在情感表達上顯然更收縮內斂。然而在第二四重奏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作曲家創作方式的轉換。在戰爭年代創作的第二四重奏具有了更大的戲劇情感張力。這種張力甚至突破了四重奏固有的體裁模式,促使作曲家選擇一種類似“組曲”的形式進行創作。
這種張力是親歷戰爭的體悟。當列寧格勒戰役打響,肖斯塔科維奇和他的學生們都被卷入戰爭。他們一起挖戰壕,布置防火哨。學生們參軍然后捐軀沙場。肖斯塔科維奇親眼目睹了戰爭的殘酷與人民的偉大。在這種情感激蕩下才誕生了偉大的《第七交響曲》以及這部第二四重奏。這部作品正是對戰爭的直接描述:第一樂章史詩般的序言,第二樂章的平靜,第三樂章陰郁的侵襲以及第四樂章對蘇聯人民的歌頌。正是在蘇聯人民這種無所畏懼的英雄精神抵抗下,希德勒宣稱的三個月滅亡蘇聯的計劃最終破產。
1944年1月27日,被圍困872天的列寧格勒解圍。同年底的11月14日,肖斯塔科維奇這首《第二弦樂四重奏》首演于列寧格勒的愛樂協會大音樂廳。肖斯塔科維奇用這首作品贊頌祖國人民的勇氣,第四樂章的長大同時預示著戰爭的最終勝利。次年4月30日,蘇聯紅軍攻占柏林,5月8日納粹德國無條件投降,漫長的戰爭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