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農資》記者 張高科 徐 騫
中央農村工作會議、全國農業工作會議,包括在前期召開的十八屆三中全會、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中央城鎮化工作會議連續對我國農業建設、農村發展、農民收入提出新的理念和頂層設計。作為農資產經媒體,中國農資傳媒記者特別參加了由中國記協、農業部、全國三教辦于1月9日舉辦的第49期“記者大講堂”活動,期間農業部農村經濟體制與管理司司長張紅宇做了《現代農業發展與體制機制創新》報告,為我們理解黨中央和國務院的現代農業發展方針提供了更清晰的脈絡,也為我們農資產業下一步如何走提出了方向性思路。

《中國農資》記者:近期,社會各界都在盤點2013年經濟社會方方面面的工作,也在履行2014年國民經濟方方面面的職能和任務。從農業和農村經濟大的形勢來看,在剛剛過去的2013年,農業和農村經濟延續了新世紀以來的大好形勢,可圈可點的亮點甚多主要有哪些亮點?
張紅宇:2013年中國的農業農村經濟改革與發展,成就是突出的,亮點是分層的:第一個亮點是糧食生產“十連增”。糧食總量達到6.02億噸,比2012年增加248億斤。在全世界范圍內,只有美國和印度曾經出現過糧食“五連增”的歷史。“十連增”是中國為全球糧食做出的突出貢獻。與此同時,我們的棉花、油料、畜產水產品生產也再獲豐收。第二個亮點是農民收入持續較快增長。2012年全年農民人均純收入7917元,2013年前三季度,農民現金收入達到7627元 ,增長9.6%,繼續高于同期城市居民可支配性收入2.8%。2013年農民人均純收入有可能會突破9000元,這也意味著城鄉居民的收入差距在2012年縮小到1:3.10以后,2013年有可能再度縮小。第三個亮點是農村體制創新獲得新成就。標志性的方面主要有三個:一是農村土地經營權的流轉規模繼續增長,截至去年11月底,農民承包土地的經營權流轉面積達到26%左右。同時,新型經營主體的構建和發育在去年也有了大的進步。據農業部經營管理司統計,目前承包50畝以上的大戶,全國共有278萬家,家庭農場的數量達到87萬家,家庭農場的平均規模大概有200畝左右;各種規模的產業化龍頭企業達到12萬家,農民專業合作社到去年年底達到95萬家。除此以外,農村金融保險制度的改革也取得了突破,比如農村金融的組織創新、機構創新、服務創新、產品創新方面都有大的進展,農業保險無論從品種的角度講,還是從國家保費補貼角度講,以及從對農民的抗風險角度講,都有大的進步。
《中國農資》記者:從產業發展形勢來看,我國的農業發展還是相對滯后的。在中央農村經濟工作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明確提出:中國要強,農業必須強;中國要富,農民必須富;中國要美,農村必須美。總書記認為,農業的發展程度相對“四化同步”的要求來講是短腿、相對全面小康的要求是短板。在“四化同步”中,如何實現農業現代化?
張紅宇:在“四化同步”中如何實現農業現代化,我認為主要有三個大的方面:一是在“四化同步”發展中如何實現農業現代化。要實現新形勢下的工業化、信息化、城鎮化、農業現代化同步發展,使工業化和信息化高度融合、信息化和城鎮化良性互動、城鎮化和農業現代化相互協調。講“四化同步”關鍵在同步兩個字,在農業現代化方面,之所以我們的農業發展與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等發達國家有相當大的距離,是因為農業本身的產業特征決定的。即便是跟我國的二、三產業相比,差距也是甚大。2012年我國一個農業勞動力創造的增加值是2萬元,一個工業從業人員創造的增加值是10萬元,第三產業的服務人員創造的增加值是8.3萬元,也就是說農業是第二產業、第三產業勞動生產效率的1/5和1/4,所以說農民收入低、農業發展基礎不牢,是個短板。
二是在工業化的過程中如何保障糧食及重要農產品的供給也是我們面臨的一個巨大挑戰。與其說當下我國是一個農業大國,不如說我國是一個工業大國更準確,但是在工業大國的背景之下,怎樣保護我國的農業資源、怎樣去保障農產品的有效供給仍是一個非常突出的問題。現在的提法是我國的糧食供給長期處于緊平衡狀態。所以在工業化背景之下解決13.54億人的吃飯問題事關重大,對此認識必須清醒。
三是我國正在經歷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城鎮化的過程中,對于在城鎮化過程中如何保護農民的利益,十八屆三中全會說得非常透徹,在城鄉發展一體化的理念之下,講“三農”問題講了四個大的方面,第一是構建新型農業經營體系;第二是賦予農民更多的財產權利;第三是推進城鄉要素平等交換和公共資源均衡配置;第四是完善城鎮化健康發展體制。而農民的財產權特別是土地權益、勞動權益、資本權益到底怎樣體現,這也是我們面臨新的新問題。
《中國農資》記者:從國際形勢看,從2011年加入世貿組織以后,帶給我國經濟社會方面面的利益和挑戰,總體來說是得大于失。但在農業發展方面,在WTO的框架之下,我國受到的沖擊、挑戰遠遠大于在這個過程中所得到的利益。在工業化、城鎮化、全球化背景之下,我國農業面臨困難和挑戰。全球一體化的經濟背景下,提高我國農業的競爭力是一個必須考慮的重大問題。
張紅宇:在加入WTO的十多年間,我國要和美國、加拿大,甚至和南美在資源性產品上展開競爭,在糧食、棉花、大豆方面,無論是勞動生產效率還是土地生產效率來講,我們在絕對競爭力方面是欠缺的。那么與東亞的日本、韓國相比,我們不僅應具有相對競爭力還應該具有絕對競爭力。在良種技術、高附加值的產業、糧食生產理念等方面,我國落后于日本、韓國等東亞國家,但10-50年以后,相對于南亞、東亞這類資源短缺的國家來說,無論是糧、棉、油這些大宗農產品生產或者是園藝、蔬菜、畜牧、水產等產業和產品的生產,我們都應該保持絕對競爭力和相對競爭力。所以分析全球經濟一體化,要認識到我國農業的優勢和劣勢所在。
2012年,我國農產品進出口貿易總額1757億美元,而2012年中我國進出口貿易總額是3.8萬億美元,農產品進出口貿易在整個進出口貿易量中可以說是微不足道,只占到3%-4%,但在這1757億美元里面,出口額為633億,進口額為1125億,逆差492億美元。從產品角度來講,全世界大宗商品貿易量大概是9000萬到1億噸,2012年我國進口了5838萬噸,我國整個需求量的80%靠進口支撐;我國棉花的需求量大概是1100萬噸,2012年的進口量是540萬噸,占到需求量的一半;我國糖的一年需求量大概是1100萬噸,2012年的進口量是375萬噸,特別值得關注的是,2012年,我國的玉米、小米、水稻三種谷物凈進口1196萬噸,加上大豆進口量5838萬噸,總的糧食進口量超過7100萬噸。2102年,我國的糧食需求總量是5.9億噸,進口糧食占比達到12%,也就是說在2012年,我國的糧食自給率已經跌到88%。事實上,我們已經利用了海外7億畝播種面積來生產我們需要的棉花、大豆和油料,在這種態勢之下,就有兩個問題,第一是穩定的大宗農產品供給資源,第二是走出去戰略在新的態勢之下,除了自給以外,怎樣有效利用國際資源,這就有了“兩種資源、兩個市場”的利用問題。
《中國農資》記者:現代農業相對于工業化、城鎮化、信息化是短板、農業競爭力在全球經濟一體化的背景下,怎么實現十八屆三中全會的要求,在現代農業發展方面,怎么樣做大、做強、做長我國的現代農業?
張紅宇:中國從農業的規模角度來講,糧食、畜產品,包括水產品、蔬菜、水果,總量都是世界第一位的。糧食,全世界的糧食生產總量是24.2億噸,我國去年是6億噸,正好1/4。如果說做大是一個基本要求,做強就相對難度要大很多。所謂的強不僅僅表現在塊頭大,還得表現競爭力怎么樣。比如美國常年生產糧食4億噸左右,美國人口3億出頭,人均糧食1000-1200公斤,全世界人口總量是70億人口,糧食總量24-25億噸,人均35公斤。中國從總量來講,2011-2012年人均135公斤左右,和美國還有相當大的差距。做大、做強的同時還要考慮到它的生命力,這種生命力表現為可持續,克強總理提出“生態環境可持續”,大到一個產業、小到一個產品也有一個可持續的問題,所以現代農業在四化同步的背景下,發展的目標定位是做大、做強、做長。
《中國農資》:全世界200多個國家,聯合國有196個成員國,除了極個別的國家和地區,聯合國196個成員國只要有農業,無論是大國、小國、強國、弱國,農業的首要任務是確保國家的糧食安全。中國人講“民以食為天”,吃飯問題比天大,充滿了哲理,其實全世界都是這樣的理念。美國前農業部部長約翰斯曾經講過一句話,農業是否重要,只要你今天吃飯,農業就很重要。在中國解決13億人吃飯很麻煩,不僅是總量平衡,還有區域平衡、進出口平衡。
張紅宇:我們事實上有四個不可逆轉、四個難以平衡的地方。第一是增加一個人就增加一個吃飯的嘴巴,絕對需求不可逆轉。在人口到達所謂的拐點之前,糧食的剛性需求始終在增長,我們以目前的人口結構和增速來看,可能在15億人口的時候,拐點就會出現。第二是我國2012年有2.63億農民工,2013年可能會再增長1000萬農民工,除其中1億在原地從事非農產業以外,去年應該是1.73億左右在城鄉之間流動半年以上。這些人過去都是做什么呢,種糧食的、養豬、養雞,進城以后變成糧食的消費者,間接的肉、奶、蛋的消費增加了。豬肉消費大約是城里的2/3,牛羊肉、水產品是城市居民的1/2以下,這種轉變性需求在工業化結束之前不可逆轉。第三是工業化、城鎮化帶來的最大的變化就是我們收入水平提升,收入水平提升帶來食物結構變化,對我們農產品的壓力更加巨大。現在我們解決了吃飽沒問題,我們正在解決吃好。第四是耕地數量有限,以有限的資源生產更多的糧食,保證人類生存需要優先,滿足少部分人高質量生活需求要退居其次。解決我國國民的吃飯問題,是現代農業發展的核心目標。
《中國農資》記者:從2012年的收入來看,絕對收入差距16848元,消費收入差距 3.1:1,今年城鄉收入即便縮小到3:1,也是非常不樂觀的。改革開放30多年我們的成績可圈可點,欠缺一點就是農村農民收入這一塊,所以這個問題值得高度關注。
張紅宇:現代農業發展第一位的任務是解決糧食問題、解決農村的供給問題,第二個任務就是增加農民收入問題。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沒有別的選項,從全世界的范例來看,通過發展現代農業,通過城鎮化、工業化的發展,增加農民收入是選項,現代農業也應該為增加農民收入做出貢獻。
應該講全世界提供的樣板很多,日本搞了國民收入倍增計劃和新春運動,用了20年解決了這個問題,以至于日本現在是全世界農民收入高于城市居民收入不多的國家其中之一。韓國在上世紀90年代末城鄉之間也沒有了所謂的收入差距,現代農業怎么樣為農民收入做貢獻,無外乎是價格、轉移支付的問題、無外乎向東部地區發展高端農業的問題。
《中國農資》記者:過去對現代農業的認識,長時期的停留在所謂的現代農業兩大目標,第一保供給、第二保增收。但是可持續發展很長時間沒有列入我們所謂的目標選項之一。但是現在看起來,現代農業發展如果有第三個目標,可持續發展應該講是必須的選擇和選項。
張紅宇:現代農業的可持續發展,不做正貢獻一定是負貢獻。十八屆三中全會把城鎮化問題提出來,看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我以為現代農業一定要在生態環境方面做貢獻。最近各個省在公布各個省發展指標體系,紛紛把重點由過去GDP增長轉為民生、轉為生態環境,這是一個非常好的跡象。所謂的生態環境其實也很簡單,抬頭看天天是藍的,低頭看水是清的。
★一是深化農村土地制度改革。要在穩定家庭承包關系的基礎上,實現所有權、承包權和經營權三權分離的機制,推動農地資源的有效配置和適度規模經營的發展。
《中國農資》記者:所謂的深化農村土地制度改革,要按照中央農村工作會議的精神,堅持農村的基本經營制度,主要有三個大的方面:第一堅持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制,第二堅持家庭經營為基礎、為主體;第三堅持土地承包關系長久不變。在堅持以上的基礎上推進土地所有權、承包權、經營權三權分離。這是一個重大的理論創新,要研究工業化、城鎮化背景之下,承包經營權的兩權分離問題,還要引導土地經營權的流轉。
張紅宇:推進適度規模經營的目的和好處大家都知道,單買一包化肥100塊,種了3000畝,平均一包化肥就是80塊,成本降低了,種玉米、水稻如果是3000畝地,1畝地增加10斤也愿意做。養3頭豬是否參加農業保險沒關系,但是養3000頭豬農民就要找保險公司。更重要的是中國人的吃飯問題是掌握在誰的手里。我們有2.6億戶農戶,80%是生存型、自給型,我國的商品糧是靠20%-40%的商品農產品吃飯。糧食安全需要通過土地制度的改革,需要形成新的經營主體來實現。
★二是加快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推進家庭經營、集體經營、企業經營等共同發展的農業經營方式創新。
《中國農資》記者:什么是新的經營主體?去年中央一號文件及上月召開的中央農村工作會議,都有明確的要求和明確的規定,所謂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實際上是兩大主體,第一叫生產經營主體,第二叫服務性主體。
張紅宇:十八屆三中全會明確提出來,鼓勵和引導工商資本進入農業從事現代種養業,釋放先進的生產要素和先進的生產模式。在家庭承包經營的基礎上,中央的文件是鼓勵和引導,包括工商資本進入以及其他經營主體。所謂新的經營主體可以總結為三大類:第一是家庭經營類;第二是互助合作類;第三是培養壯大多種多樣新型的經營主體來從事農業。在家庭經營的基礎上,我們要釋放農業和農村發展的活力,就應該鼓勵和允許,包括各種各樣的合作社、各種各樣的企業、非農產業進入農業。當然這里面有一條底線,就是不能非農化。
其實相對經營主體來講,如果說畜牧、包括設施農業更適合工商資本進入的話,大田生產更應該靠農民這個主體,靠健全的社會化服務來承受。我個人一直認為農地農用農民用,這是我國長期堅持的基本理念。但是可以探索在局部地區,在有限條件下鼓勵新的經濟體進行農地農用。
★三是培養新型職業化農民。實現農業由身份向職業的轉變,將來的職業化農民,應該是進入有門檻、收入有保障、經營有效益、職業有尊嚴的群體。
《中國農資》記者:培養新型農民事關重大。誰來種地?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農村工作會議上明確提出來的重大問題。
張紅宇:誰來種地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什么叫職業農民的培養,首先要樹立一種觀念,農業是一個有希望的產業,進入有門檻,經營有效益,收入有保障,職業有尊嚴。讓農民的收入、職業在當地一定是受歡迎的,有尊嚴的職業。
★四是現代農業發展,繞不開的是金融保險,今日保險是現代農業的一個重要支撐,有很多體制機制需要改革,要形成利益共同體。
《中國農資》記者:談到農業發展、農村經濟發展,如果還有很多值得反思的地方,老百姓大多聚焦于發展現代農業缺錢,貸款不容易,保險不容易。事實上,在中國農村金融保險改革時間很長,2007年以后從農村金融改革這個角度來看,組織創新、產品創新、服務創新都在很大層面上有突破性進展。
張紅宇:傳統農民對金融保險的需求很少,現代化大企業對金融需求也是不太多的,但就是那種合作社、家庭農場、大戶,一天都離不開金融的支持,在這個前提下就提供了金融的強烈需求。
鼓勵金融為農業服務,就必須提供足夠的金融政策,面向金融機構的專項政策,比如說貨幣政策、補貼政策、監管政策、稅收政策。現在的問題是這些政策都存在,但是吸引力不夠,不能夠大到讓金融機構愿意為獲得這種補貼、獲得這種支持而付出他相應的機會成本。
保險業跟金融業面臨的問題是一樣的,第一投保以后,成本是否收得回來,投保者遭遇巨災的情況下成本怎么分攤都是大問題。美國聯邦政府提供的保險覆蓋農產品品種200個左右,而中國農業保險涉及品種少、保額低,一定程度上就只是保成本。
★五是三中全會提出來很多新的理念,這些理念怎么轉化為現代農業發展的動力,需要強化試點試驗。
《中國農資》記者:十八屆三中全會、十八大、中央農村工作會議都提出來試點試驗的問題,深化農村體制機制改革創新主要有哪些方面?
張紅宇:土地制度改革、金融制度改革、金融保險制度改革都有一個通過試點試驗的過程,這是摸著石頭過河和頂層設計的結合,我們必須在確保底線、規避風險的前提之下,實現好、落實好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的任務。農業部聯系國務院20多個部委搞了20多個改革試驗區,我們圍繞十七屆三中全會提出了六大制度改革:包括基本經營制度、土地制度、支持保護制度等都在改革范圍之內。成功的推廣,不成功的再試,通過局部突破,獲得整體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