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聲
上個世紀80年代以前,城市里總能見到這樣一類游走匠人——他們一邊走一邊招徠生意:“鑲——窗戶……鑲——鏡框……鑲——相框……”他們被叫做“玻璃匠”。玻璃匠有一把玻璃刀,刀頭上固定著極小的一粒鉆石,玻璃刀之所以能切割玻璃,完全靠那一粒鉆石。沒有那一粒小之又小的鉆石,玻璃匠只得改行,除非他再買一把玻璃刀。而從前一把玻璃刀一百幾十元,對于靠鑲玻璃養(yǎng)家糊口的人,談何容易!
我的一位中年朋友的父親便是一名玻璃匠。他的父親一向身體不好,脾氣也不好。
有一年夏季,他父親回老家辦理祖父的喪事,臨走前,指著一個小木匣嚴厲地說:“誰也不許動那里邊的東西!”他猜到,父親的玻璃刀放在那個小木匣里了。
以后的幾天里,他也成了一名小玻璃匠,用東撿西拾的碎玻璃,為同學(xué)們切割出了一些玻璃的直尺和三角尺,大受歡迎。然而最后一次,那把玻璃刀沒能從玻璃上劃出紋來,他仔細一看,刀頭上的鉆石不見了!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心里毛了,手也被玻璃割破了。他完全搞不清楚鉆石是什么時候掉的,可能掉在哪兒了。由于恐懼,那一天夜里,他想出了一個辦法——第2天他向同學(xué)借了一把小鑷子,將一小塊碎玻璃在石塊上仔仔細細搗得粉碎,夾起半個芝麻粒兒那么小的一個玻璃碴兒,用膠水粘在了玻璃刀的刀頭上。
父親回到家的第2天一早,背著玻璃箱出門掙錢。才過1個多小時,父親就回來了,臉上陰云密布。然而父親并沒問玻璃刀的事,只不過仰躺在床上,悶聲不響地接連吸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