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明園的風水局

張志國

圓明園盛時的布局圖暗合風水學上“九宮八卦”的宇宙圖式，它們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不可思議的對應關系。圓明園是夢幻藝術的代表，所謂夢幻藝術就是中國原創的、流傳了幾千年的風水藝術，而圓明園就是風水藝術的翹楚。

圓明園位于北京西北郊，自古以來這里就是一塊風水寶地，要山有山，要水來水，是上風上水之地。西北風從海淀刮起，就是上風，上風將空氣中的廢物都刮走了；河流的源頭從海淀開始，就是上水，源頭水質比下游的水質要好得多。因此有了“上風上水上海淀”的說法。西北為乾，為陽卦，乾為天、為君、為父、為老人、為京都、為官臣、為宮門中人；乾屬金，西北因而為金玉珠寶、為五金、為剛健勇武、為高堂、為大廈等。

古時海淀這個地方是永定河沖積洪積扇邊緣的泉水溢出帶，整個地區內地下水水量大而通暢，自流泉遍地皆是，泉水涌出地面，在低洼處匯成大大小小的湖泊塘沼。明清時把這種水體叫做“淀”，這正是海淀名稱的由來。作為圓明園水系源頭的玉泉山泉水更是被稱為“天下第一泉”，是特別信奉風水的乾隆皇帝最愛喝的水，也是圓明園和紫禁城里專門用來泡茶的清水。

在東方夢幻的風水觀念里，天地是一個大活體，人生是一個小宇宙。古人認為中國的山脈發源于昆侖山，總的地勢是西北高、東南低。如果把九州想象成一個人體的話，河北一帶就像人的左臂，四川一帶就如同人的右臂，河南、山西、山東、江蘇、安徽、湖北、江西、湖南、陜西的大部分地區就如同人的腹部，黃河就像大腸一樣，江淮水系如同人的膀胱一樣，由西向東蜿蜒曲折，最后流入東海。這便是古人眼中的天下觀。

圓明園同樣如此，園內的山脈起于西北的香山、玉泉山和萬壽山的“龍脈”。圓明園西部的西山（包括香山）是太行山余脈，北部的軍都山是燕山山脈，均屬昆侖山系。兩山在北京昌平的南口相交，形成一個向東南巽方展開的半圓形大山彎，此地方正是太行山、軍都山交匯的“龍脈入首”位置。

同時，玉泉山、萬壽山兩座山脈交錯就像男女結合般調和，這些都是風水堪輿學上所顯示的興隆象征。

如果說圓明園的外圍是塊絕佳的風水寶地，那么圓明園內部的風水更是好得一塌糊涂。雍正二年（1724年），剛剛登上皇帝寶座的雍正帝意氣風發，打算擴建圓明園，于是把山東德平縣知縣張鐘子等人找來勘查圓明園風水。風水先生們檢視了圓明園的山川地貌，最后激動地向皇帝報告說，整個園子的地勢西北高而曲折婉轉，逐級向東南平緩過渡，龍脈的動向和水流向在風水上屬于上風上水的位置。按照風水師的說法，圓明園內的山水皆以西北為首、東南為尾，九州四海俱包羅其中，在這里建造皇家園林最合適不過了。雍正一心一意想當皇帝，為此吃了不少苦頭，不知這么好的風水是否曾暗暗保佑過他？

《三國演義》里，諸葛亮用石頭擺成八卦陣，說能抵上十萬精兵。這或許有點唬人，然而如果諸葛亮創八卦陣的說法是真的，那么一千多年后，另一個更強大也更統一的大帝國也保持著對“九宮八卦”異樣的癡迷，他們建造了世界上最美的花園，花園中哪里該建什么，哪里該作什么用途，都一一參照了“九宮八卦”風水說，以期建立一個最吉祥、最富貴的園子。

今天，當我們把圓明園盛時的布局圖與風水學上的九宮八卦宇宙圖式對照起來看時，便發現它們之間確實存在著某種不可思議的對應關系。

風水學上有“正殿居中央”的說法，園內正大光明、勤政親賢和九州清晏景區作為帝王處理朝政的地方，處于圓明園的核心區域，有大清國在四海之內、天下之中、國泰民安、永世長傳的意思。九州清晏和后湖基本在一條南北線上，這恰好又是圓明園主園的南北中軸線。環湖有九座小島，象征華夏九州，以眾多的小水態有機相連，九島如眾星捧月般拱衛著一個大的中心水面，象征團結和統一，從而詮釋了“禹貢九州，天下一統”的理念。西北杏花春館為整個景區最高點，喻為昆侖山。

九宮八卦正北有坎卦。坎卦象征重重艱險，只有胸懷堅定的信念才能排除艱險，獲得亨通。因此，這里的景區慈云普護的功能主要是供奉菩薩、祭神禮佛，象征信仰和信念。

西北有乾卦。乾卦象征天，指天地萬物穩健地運轉。這里的景區萬方安和的水心架構，形成“萬”字，描繪出天地萬物宛如云歸大海，大海連天一般生生不息。

西方有兌卦，對應長春仙館北部的茹古涵今。兌卦象征喜悅和亨通暢達，利于堅守中正之道，它強調的是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的和悅相處。因此，這里一直是皇帝與大臣們談古論今、吟詩作畫的地方。

東北為艮卦，有碧桐書院、坐石臨流、西峰秀色和廓然大公景區，特別是西峰秀色為東北方位的山峰，這一山峰與萬泉河水同入圓明園。

東南為巽卦，巽地乃文章之府，這里的鏤月開云景區正是乾隆帝最喜歡作詩的地方。

西南為坤卦，有長春仙館。天為父，地為母，所以每遇佳辰令節，長春仙館又為迎奉皇太后膳寢之所。

類似于此的風水觀念在這里被執行得透徹淋漓，每一個景點都以風水的用語來表現興隆的象征。

風水的理想環境主要由山和水構成，尤以水為生氣之源。圓明園的入水口有九個，出水口有三個。風水學中還追求“曲則貴吉”，對水流的要求是要“彎環繞抱”，因為河水彎曲的地方就是龍氣聚會的地方。總的來看，圓明三園通過水系成為一個整體，其來龍去脈條理井然。三園中的水體變化多姿，使得圓明園因水而活，因水而富有靈氣，使山水景觀渾然一體。

這座帝王宮苑的風水看起來好得無從吹毛求疵，即使最后遭遇到被焚毀的災難，也沒有人將它最終的命運歸咎于風水不好。不過，還是有一個有趣的小插曲。根據一位清代學者的說法，在公元1839年，道光皇帝在圓明園的二宮門外拆掉了一座拱形橋，以方便他觀看騎射。這位學者引用一個風水師的話說，一條河需要有一座橋就像瞄準目標的弓，在去掉這座橋后就象征失去目標的弓，成為軍事衰弱的不好征兆。巧合的是，次年（1840年），清廷就在第一次鴉片戰爭中慘敗，并由此一路敗將下去。風水師的預言，竟變成了事實。

一座拆掉的橋都能讓人們聯想到戰爭的失利，古人對風水藝術可謂深信不疑。或許正是因為這里的風水，皇室貴胄們在這里度過了一個又一個享樂之秋。然而，當1860年秋天的那場劫難來臨時，即便是被皇家篤信的風水藝術也愛莫能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