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織人情網：一個公司老板的行賄之道

吳偉東 蔣佳伽 吳迪

每年的春節和中秋節是廣東省深圳昌潤利環保公司（以下簡稱“昌潤利公司”）總經理袁鋒最忙的時候，那幾天頻繁的跑動，都是為了償還因為工作關系“欠下的人情”，行賄和受賄的網絡悄然編織。

這張人情網在2014年最終演變成了深圳市環保系統窩案。這起窩案在深圳市檢察機關的深入查處中，同時涉及南山區、寶安區環保系統的十余名行政執法人員和行賄人員，其中大部分人員已經于近日陸續被判處有期徒刑10年至緩刑不等。

從就事論事到感情投資

昌潤利公司是一家在深圳小有名氣的環保公司，該公司的股東由袁鋒和其父親組成，分別占股97%和3%，可以說是一家不折不扣的家族企業，公司里說了算的只有袁鋒一人。但在經營過程中，袁鋒始終有個困擾：應對環境保護部門的抽樣檢查。

原來，昌潤利公司主要承擔環保設備維護、環境工程治理等業務，在處理污水、廢氣的過程中，環保設備運用的費用很高。為了“節約成本”，昌潤利公司經常關閉這些環保設備。但是不開設備，環境治理就是一句空話，治理后的水質無法通過環保部門的抽樣檢查，相關公司可能會因此整治甚至停工。

袁鋒的第一次行賄就是從抽樣檢查事件開始。李民華是深圳市寶安區環境保護和水務局（以下簡稱“環保水務局”）環境監測站站長，袁鋒因為工作與他打過多次照面，但都不算是熟識。2012年5月，環境監測站執法人員到寶安區松崗街道一家電鍍廠進行水質抽樣檢查。該電鍍廠的廢水處理設備是由昌潤利公司運營維護。得知抽樣檢查的事情，袁鋒派公司員工先去采集了水質樣本并自行化驗，結果測出水質的樣本不達標。袁鋒便找到了李民華，希望他在這件事情上能夠給予幫助。因為時間緊迫，袁鋒對李民華的請求十分“誠懇”。在李民華的幫助之下，該電鍍廠的水樣通過了寶安區環境監測站的檢測。事后，袁鋒送上了5000元的“感謝費”給李民華，兩人的關系就此更近了一步。

三個月后，袁鋒又找上了李民華。昌潤利公司為了使松崗運營的另一個電鍍廠廢水處理項目能夠達標，再次求助李民華在這件事情上幫忙。而通過李民華的“幫助”，這次的水質抽檢結果也獲得了通過。李民華利用其監測站站長的身份，指使下屬破壞水質樣本的物理生存環境，通過稀釋達到凈化的目的。檢測順利過關后，袁鋒去了趟李民華的辦公室，送給他現金1萬元，李民華當場收下。

“這樣的手段，操作簡易，只要乘人不備的時候，往水質樣本里灌水，就能做到。隨著袁鋒與李民華的關系越來越好，袁鋒會提前收到監測站執法人員下來檢測的‘風聲’，只要知道了具體的時間，提前將廢水處理設備打開或者往污水里稀釋清水，都可以達到免于責罰的目的。”辦理該案的檢察官郭勁航說。

因為在這兩次直接行賄中看到了李民華的作用，袁鋒決定不能做“一錘子買賣”，要把李民華作為重要的“感情投資”對象。隨后2013年中秋節前，袁鋒為感謝李民華在工作中為期提供的幫助，也為了維持和李民華的關系， 以“過節費”的名義送去了1萬元。

廣泛運用“李民華模式”

袁鋒很快就體驗了送人情的好處。一次李民華在單位下班后無人之際，通過自己持有的檢測樣品保管室的備用鑰匙進入到樣品保管室，然后將待檢樣品進行稀釋，使其污染濃度減少，以達到檢測的正常標準。而李民華之所以敢“以身犯險”，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來自于后續被冠之以“財”禮的長期好處。

于是，這個利用節假日進行感情投資的“李民華模式”被袁鋒廣泛運用了起來。

寶安區環保水務局監察大隊沙井片區原組長邵天一的行事作風一直給領導和同事為人正派的印象。邵天一曾是駐港部隊的專業軍人，在部隊的考核成績優秀，來到環保部門后，單位領導對他的工作也十分肯定。性格爽朗的邵天一，在生活中把“主動找上門”來的袁鋒當做朋友那樣來看待。2012年中秋節前，袁鋒在飯店送給邵天一現金3000元，酒足飯飽后，邵天一欣然的收下。袁鋒拜過沙井片區的“碼頭”后，心里也踏實了不少。接下來兩年的春節和中秋節，邵天一的名字列入了袁鋒的“過節送禮清單中。

寶安區環保水務局監察大隊松崗片區原組長簡山，也是轄區內企業家爭相走訪的對象。每到中秋節和春節，送禮金的人紛至沓來，數額大都在幾千到萬元之間。除了袁鋒的“過節費”，深圳市寶安區西鄉街道某五金電鍍廠經理和某五金制品有限公司經理都曾在中秋節和春節期間送過“紅包”。經寶安區檢察機關調查統計，簡山收到的“過節費”總計2萬元。

案發后，簡山辯解稱除了2013年春節被告人簡山收受的1萬元人民幣以外，其余的錢都屬于過年過節的禮金，送禮人并未有具體的請求事項，他也未給送禮人謀取任何利益，不應認定為受賄金額。

郭勁航告訴記者：“行賄人大多有一種給執法人員提前打好預防針的心態，從法律的層面上來說，我們把這種行為稱作‘可期待利益值’，行賄人經過一番考量，選定‘可期待利益值’較高的對象，在日常的業務開展中，即使暫時不需要請托被行賄的對象，也能在長遠的規劃當中尋得一顆‘定心丸’，以防止需要請托為時過晚。”

行賄人善于抓住時間上的特點

2014年初，一封關于袁鋒行賄寶安區環保水務局有關工作人員的舉報信，被送到了深圳市寶安區檢察院反貪局。辦案人員一點點查清了袁鋒行賄的來龍去脈 ：2012年5月到2014年2月期間，昌潤利公司為謀取不正當利益，由袁鋒多次向寶安區環保和水務局工作人員行賄，總金額13.4萬元，涉嫌單位行賄罪。

讓辦案人員沒想到的是，這家企業的不算巨額的行賄案件卻牽出了同一個系統的7名執法人員的腐敗窩案，7名區環保水務局的工作人員的職務、職責并不一樣，既有環境監督科負責排污許可證審批的副科長，也有一線的環境監察執法人員，同時還有區環境監測站的站長。他們的共同特點是都與袁鋒有人情往來。

在這批系列受賄案件中，7名涉案人員在職務關系上基本不具有直接的領導與被領導關系，但大都手握一種權力：可以出具具有法律效力的水和廢水監測、噪聲監測、環境空氣和廢氣監測、輻射監測等報告。這個權力決定了昌潤利公司的環保處理工程能否達標。

除了李民華，實地監測的執法人員也成為像袁鋒這樣的企業家更為看重的行賄對象。“李民華模式”也被更多地運用于其他執法人員的身上。南山區檢察院辦案人員根據此類案件的案發情況發現，一些環保公司為了獲得合格的環境監測報告，都會主動聯系監管自己企業的相關單位，認識相關行政執法人員，通過年節拜訪、請客吃飯等形式建立起關系網。

“有些執法人員，一開始在面對企業家的行賄時，顯得非常不好意思，很多時候也有拒收的情況，行賄的企業家正是抓住了部分執法人員礙于情面不好收錢的心理，利用節假日的時機行賄。”郭勁航告訴《方圓》記者。

善于抓住時間上的特點已經是“人情腐敗”當中常見的一種現象。南山區檢察院辦案人員在辦理南山區環保水務局環境監理所監察二隊隊長李偉雄一案時也同時發現，當下的行受賄案件，已經不是“硬邦邦”的送錢收錢這么簡單，他們認為行賄僅僅“就事論事”很難達到預期的效果，而借平日里的關心，節假日的慰問，更能彌補收錢時的尷尬，辦事情也更加順暢。

兌現人情利益

據南山區檢察院偵查人員透露，“在一些情況下，行賄人選擇節假日送錢，實際上是對涉案執法人員通過職務便利幫忙后的一種延遲性回饋。這樣一來，既可以掩人耳目又可以將金額較大的行賄款分幾次給到相關人員處。”

在犯罪嫌疑人之一的李偉雄的受賄記錄里，有2萬元的購物卡記錄。辦案人員告訴《方圓》記者，2008年到2013年期間，每年的春節、中秋節前后老板許某都會送金額不等的購物卡供李偉雄消費，伴隨著購物卡一起送來的還有“紅包”和諸如煙酒茶這樣的禮品。許某希望通過打出不斷的“人情牌”以期望在李偉雄這里能夠“混個臉熟”，而李偉雄是個“拿了錢一定幫忙辦事”的角色，所以，在日后的請托中，李偉雄幫助其順利地獲得環保批文，解決了許某工廠的搬遷危機。

因為跑來求自己辦事的企業老板越來越多，李偉雄也開始對請托對象有了選擇。對于那些帶著金額較少的購物卡和“好處費”上門的企業家，他連面都不想見。而對于那些已經幫助過的企業老板卻遲遲沒有“表示”的情況，李偉雄也毫不避諱，在某些公開的場合，當著企業老板的面，他會聲稱自己要出去旅游了，要求“消化”一下費用。辦案人員還告訴記者，在李偉雄案中，存在每個月固定都給他2萬元行賄金額的企業，一旦該企業某個月忘給或者漏給，李偉雄便會假借問候的口吻去刺探企業的情況，或者直接送去一張整改通知單，送錢的企業一看就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在人情關系這塊“遮羞布”的掩藏下，直白的索賄也變得“煞有介事”。

“人情往來”成為腐敗擋箭牌

深圳環保系統窩案中，對于行賄的原因，涉案人員的說法也幾乎一致：只是覺得收別人的財物不對，但不覺得是犯罪，還有的說在工作期間也沒認真學習過這方面的法律，把所有的責任都歸結與社會上風氣。“作為執法人員，轄區企業老板逢年過節給個小紅包，是為了跟我聯絡感情，自己每次都有推脫，但也推不掉，就無奈接受了，算是給轄區老板一個心安，畢竟自己直接管著這些企業。而且，我大部分時間并未給這些企業謀取利益，有些事情也幫不上，拼命拒絕這些小紅包，也會在同事和這些老板面前顯得‘假純情’。”某受賄人員在供述中表示。

在他們眼里，行賄是行賄人明確為了謀取不正當利益而給自己的財物，而朋友之間逢年過節的小紅包是為了聯絡感情，沒有具體利益訴求，不恰當，但也不算犯罪。

對此，郭勁航表示，不正之風約束的關鍵是要對權力進行科學配置，防范權力過分集中，實行執法與監督相互獨立和配合，同時要加強輿論監督和黨內、外監督，健全巡視制度，按照“有權必有責，用權受監督，違法受追究”的要求推行黨員干部問責制，對于問題較輕的干部及時通過黨內民主生活會，批評與自我批評和誡勉談話等方式及時糾正問題，防止干部犯大錯乃至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