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味道

孔明珠

幾乎每家人家的孩子都說自己媽媽做的菜很好吃，尤其是身在遠方的游子，或者是媽媽已經不在人間，孩子相當思念她的時候。其實，媽媽的菜只是你的習慣口味而已，不是絕對意義上的好吃。就如一句流行語：他（它）是我的菜！

我爸爸好吃，有很多美食理想，但他只是口頭理論，自己動手做很少，而我媽媽也不會燒菜，原因一定是她媽媽，也就是我外婆太會燒菜了，媽媽知道比不過，索性不學。

每次到外婆家吃飯是我最期待的時刻，早早的聞到外婆的菜香，我魂不守舍，一邊玩一邊偷偷偵察好了最想吃的那碗菜的有利地形，乖乖地等候。外婆做的是寧波菜，霉干菜燒肉，烤豇豆，咸烤筍，黃魚鲞炒毛豆，只只都很入味。我們大家庭吃飯很有規矩，飯碗要端牢，胳膊肘不能上臺面，捏筷子手勢不能高不能低，頭不能壓得太低，不能一直沖一個菜碗里搛菜等等。在外婆家吃飯我心里有點緊張的，因為外婆這方面很嚴厲，看上去她笑嘻嘻的，批評話不大直講，但是旁敲側擊更加使我難堪，我從小就是個敏感的女孩，被哥哥姐姐斥之為“碰哭精”，到現在回想起在外婆家八仙桌上吃飯的情景還有點緊張。可是我很喜歡外婆，外婆菜的味道就是我記憶中最初的“媽媽的味道”。

我媽媽不會做菜除了外婆太能干之外，大概是她年輕的時候孩子生得太多忙不過來，到生完我最后一個后，就到出版社參加工作變成職業婦女，早出晚歸，所以家里的飯菜都是靠保姆做的。等到十年動亂開始，幫忙的保姆離開我家，燒飯燒菜的任務就被長大了的孩子們接手過去。

不過，我媽媽難得有一樣拿手菜——油燜茄子，如何會是這個保留節目，緣由不得而知。我很小就喜歡在廚房看人做菜，看著媽媽把茄子一段段掰斷，用小刀在斷面兩頭切十字，然后往油鍋中放生姜塊，放茄子段下去，開很小的火，蓋子蓋起來燜，等到茄子變色軟下來之后，加紅醬油和白糖再燒，不放一點水，到茄子完全酥爛盛起來。媽媽耐心做出來的茄子鮮美甜蜜，非常下飯，是我記憶深處“媽媽的味道”。媽媽去世之后，每當超市中看見紫色的茄子，就有媽媽的臉浮現，就有油燜茄子的味道飄香。

好笑的是，媽媽不會燒菜卻會殺雞。據說是爸爸逼的，因為爸爸自己害怕不敢殺。小時候，常見我媽媽在曬臺上一面小聲罵爸爸一面操刀抹雞脖子。首先抓住那只倒霉的雞，把雞嘴捏住，雞頭朝天彎到后脖子，媽媽動手將前脖子上的小雞毛拔干凈，然后菜刀在磨刀石上“咣咣”刮幾下，一刀切下去。我手拿一根筷子，站在小碗前，緊張地盯住雞脖子滴下來的血，那個碗中有小半碗加了鹽的清水，血多了之后媽媽命令我攪起來，不要讓雞血凝結。雞血盡身亡，媽媽把它壓在一樣重物下讓它“死死透”，然后用開水泡了拔雞毛。

我不如媽媽勇敢，至今沒殺過一只活雞，可我結婚后烹調技術大大提高，有幾樣拿手菜在女兒的記憶中生了根。她去國外留學之后，有時是買不到原材料，有時是復制出來的菜不是印象中的滋味，為此哭喪著臉想家。就比如很簡單的炸豬排，我腌制的時候是放醬油、白糖和黑胡椒粉，然后沾上生粉后煎炸的。女兒想這個味道快要想瘋了，她在電話對面跳腳道：就是那種、那種——媽媽的味道！

媽媽的美食能給女兒帶來記憶中的幸福，那么深刻，久久遠遠不能忘懷，再辛苦又有什么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