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稻
媽媽年輕時是個美人,只可惜我和妹妹卻沒有“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我們都不及媽媽的美貌嬌顏。想想遺傳基因真是奇怪,就如好樹沒開出好花,而賴茅卻結出仙果一樣。不過在忿然之余只能自我安慰,好在腦筋正常,雖略顯愚笨但還不至于癡呆。不過我還是繼承了媽媽的一個優點,那就是有一頭烏黑閃亮的秀發,擁有一頭烏絲在女子中也算是讓人羨慕且值得驕傲的吧。
我自小就嬴弱多病且膽小如鼠,一見到生人就會嚇哭。別人都說養活不了。媽媽年輕,加之她不滿意自己的包辦婚姻,對我這個意外到來的孩子厭煩透頂。我是在媽媽精神很痛苦的狀態下到來的,所以不漂亮也不健康。外婆帶著對自己女兒的歉疚,心疼女兒也心疼女兒的骨肉,怕我夭折,就把我帶在了身邊,我在一歲兩個月時就離開了媽媽隨外婆去了千里之外。
外公外婆在養了我以后,如捧著一棵隨時可能枯萎的海棠,給了我全部的呵護和疼愛。不知道是外公外婆的傾心守護感動了上蒼還是我命大造化好,反正我在三病二痛中也磕磕絆絆地長大了。外公外婆從來都不給我剪頭發,我隱約知道好像是說我難以養活,身體包括頭發,哪里都不能隨便觸碰的。只曉得古人認為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得剃剪,卻不知道一個人的命運里是否真的有什么玄機與頭發相關,我是從出生到去上小學時就從沒理過發的。雖然人長得瘦小不過頭發卻出奇地好,漆黑油亮,順直柔滑,不像個營養不良多病多災的孩子應該有的頭發。
許是我一頭茂林似的頭發預示了健康,給了外公外婆精心調養的回報,讓他們欣喜?抑或是另外什么緣故,反正那時外婆最注重給我梳頭發了,每天給我扎各種麻花辮,在我的頭發上做著花樣,如一個廚師在做冷盤雕花。有時會把頭皮弄疼,我便要哭,外婆就一連迭地陪著小心,就如自己不小心把花朵兒碰歪了,怕花兒不再開了似的。外公也把毎天給我梳頭當做一項正式工作,總會主動去幫外婆把廚房或別的雜事做了,好讓外婆有時間給我梳頭。外公每每在趕集時總會買來紅頭繩以備我用。
外公是個才華四溢且念過新舊學堂的老先生,他常常會隨口吟誦出許多我不懂的詩詞,現在想來,諸如“鬢似烏云發委地,手如尖筍肉凝脂。分明豆蔻尚含香,疑似夭桃初發蕊”之類美好詩文可能都曾在外公瞧我的憐愛神情中脫口而出過的吧。雖然我沒詩文中的那般好,不過在外公眼里,許是把世上最美好的詩文用在他疼愛的孩子身上都不過分的吧。
外公外婆告訴我說我的頭發長得又黑又好,不能剪掉,要留著長大的時候去換自行車,我就很興奮地盼望著長大的一天,我的頭發能換來一輛自行車。有一天外婆把我的兩根辮子編得齊齊整整,外公便牽著我的手到了學校,把我交到他曾經的學生手里,我就正式入學了。
那時左村右莊的人都知道我是個離父母千里的“嬌貴”孩子,老師們也都認識外公,對我分外和藹,還關照別的學生不能欺侮我。可我還是不敢上學,我總是想哭,我怕見到生人,我寧可分分秒秒和外婆外公在一起。最讓我害怕的是坐在我座位后的一個男孩子總是在上課時扯我的辮子,他完全不聽課,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的辮子上,每天都扯得我生疼。老師當然不知道。他總能躲過老師的眼。我忍著疼痛不敢哭也不敢揭發他,他就天天如此。每天早晨外婆幫我扎小辮時我總要悲哀地哭一氣。而不明就里的外婆以為是她沒讓我中意,只好更加地賠著小心越加把我的頭發梳得光亮好像補償我似的。可她哪里知道我的悲哀卻正是因頭發而起。
我是個笨小孩,當我大點時還是不會自己擺弄頭發,姨和舅家的姐姐妹妹都自己給自己扎小辮了,給我梳頭發的卻依然是外婆。外婆年歲漸老,家務農活都要操勞,身體也不好了。那年媽媽回來了,我記不得媽媽那時的模樣,只記得媽媽很愛干凈,她老是嫌我臟,她看我時目光的成分很復雜,讓我感受不到如外婆那般的慈愛和憐惜。我也很怕她,總想躲著她。她總是趁我不備把我捉過來收拾梳洗一番,邊洗邊恨恨地數落我有多臟,還說以后不再讓外婆操心,要自己扎辮子。我每回顫抖地沐浴在疼痛的母愛里都無法心生溫暖。有一天媽媽在我的頭發里找到了虱子,終于無法忍受了,她不管我的疼痛把我揪到外公外婆面前,數落他們沒有把她的女兒帶好,說要把我帶回江西。外公生氣。在那個長滿虱子的年代這點事能算什么,外公其實是不舍得媽媽帶走我,而媽媽也只是要找帶走我的借口。我當然一百個不情愿跟媽媽走,于是外公外婆和媽媽為了虱子為了我而起了爭執。
第二天清晨媽媽早起把我拉到她面前給我梳辮子,哪知道她已經準備好了剪刀,一下把我留作換自行車的辮子剪成了齊耳刷。邊剪邊泄憤似地再度數落我有多臟多笨多累贅,我看著自己長長的頭發一縷縷飄到地上,再也憋不住委屈,放聲大哭!外公外婆聞聲趕來后大驚失色,和媽媽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我平生第一次看到慈祥的外公為了我的頭發對自己的女兒發多大的脾氣。那天外公外婆媽媽和我全都哭了,早飯也沒吃。一把頭發引來那么多煩惱,真真是“三千煩惱絲”了。媽媽可能不舍得自己女兒的生活環境也不舍得自己年邁父母的操勞,想從父母那兒帶走我,而博學的外公想到了我的教育,外婆的生活里也不能沒有了我。媽媽隨意剪了我留了多年的頭發更讓他們內心發悸,他們擔心媽媽對我的愛會如暴風驟雨,會讓這棵他們精心扶植好不容易成長的柔嫩小苗再度命運多舛。我終于還是留在了外婆身邊。
后來我雖然不再要外婆梳頭了,但自己還是不會翻花樣,頭發長了就隨便扎個馬尾,有時看到別人的短發清爽洋氣,會把想法委婉地說出來,外公外婆也反對,說女孩子不要隨便剪頭發,你看你的頭發多好啊,別人都沒有這么好呢。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們心里一直有個結在那里沒解開,后來我也認為自己還是長發比較好了。
長大后知道在中醫里說“腎主生發”,頭發好應該是腎臟好的表現,說明生命力強壯。歲月更迭,我的發式始終鮮有改變,依舊隨意地扎著馬尾或是披在肩頭,從沒刻意去做怎樣的修剪或卷燙。如今我的滿頭青絲也摻雜了幾根耀眼的銀白,而外公外婆早已故去,在那個貧寒的年月里他們給了我多么極致的愛,讓我這棵嬴弱的小苗在他們的佑護下長得枝葉繁茂。想到外公外婆再也感知不了人世間的溫暖和孩子的悲喜愛憎了,“子欲養而親不待”的傷痛在心里時時發作,這真是人世間最深痛的無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