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遼寧、河北、內蒙古三省交匯處,有座老宅,號稱邊區第一府。坐在臺階上的老人,顫巍巍站起,帶我走進“水房”。老人推開水房木門,“咿呀”聲喑啞潮濕,里面擺著十八口大缸。老人告訴我,曾有漢族官吏巡視至此,回去向朝廷奏報,說老宅有十八口海缸盛滿燒酒,酒壯賊膽,此地民風兇悍,宜撫不宜剿。其實,水房是洗澡房,十八口浴缸,是為護宅兵丁洗浴用的。早先朝,老宅兵丁分里兵,外兵,里兵護院,外兵剿匪。里兵越養越驕橫,越養越狡詐,里兵竟和被外兵剿過的胡子,在秘室吃喝,窩藏胡子贓物,甚至庇護負傷的胡子。事情敗露,激起里兵、外兵械斗。里兵、外兵統統被主人打發掉了。
自此后,老宅只在內院養女兵。男教頭訓練女兵,拳腳棍棒打得昏天黑地熱血沸騰,卻不準女兵出聲,被擊中也不準叫喊,啞打,咬人的狗不露牙。女兵打得爽,男教頭夸獎,拍拍女兵肩膀,不能碰別的部位。女兵敗倒在地上,教頭惱火,用腳怎么踢都中,絕不準上手。訓練完,去洗澡。十八口浴缸,九口陰缸,給女兵用。九口陽缸,為旅蒙商隊洗卸征塵。這就是邊區大浴池的前身。
浴室里,人們赤裸裸坦誠相見,充滿人間冷暖。這位老人,曾是浴房搓澡工。如今太老了,已經不能給人搓澡。老人坐在臺階上,眼睛白翳混濁,臉上的皮,脖頸上的皮,手上的皮,涂滿褐斑,哆哆嗦嗦,卷旱煙抽。誰家的一條狗,臥在老人身邊;一只瘦骨嶙峋的山羊,躥上臺階,嗅他,像啃樹皮一樣舔他。老人親親地笑了,老皮巴巴的,有啥嚼頭。可是,狗和羊,天生親近老人哪。老人經常莫名其妙地嘟噥“還差,一把。”使我感到說不清的震撼,生出無盡的聯想,成為我創作《大浴池》的來源。
謝友鄞,一級作家。《窯谷》《馬嘶·秋訴》兩度獲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中篇小說《滋味》獲全國文匯文藝獎,長篇小說《嘶天》獲人民文學出版社優秀圖書獎及遼寧曹雪芹長篇小說獎,長篇散文《我在大地上行走》獲全國大紅鷹杯一等獎等。另著有長篇小說《一車東北人》《背一口袋靈魂上路》,中短篇小說集《大山藏不住》《謝友鄞小說選》等。部分作品被以英、法、德、俄、阿拉伯、世界語向外譯介。中國作協會員。現居遼寧阜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