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俊超
李治邦的小說《離開這座城市》訴說了現代都市人的困境:奮力追求欲望,卻渴望平靜和安穩;為了目的不擇手段,又竭力以道德和誓言遮掩自身;依照叢林法則行事,可又因為無法相信身邊的一切而躊躇、迷惘。
在小說當中,敘述者一直深藏不露,他的視角與主角李重的視角基本相同,敘述以對話和客觀描述為主,鮮有敘述者的自身想法。這種敘事方式奠定了小說的不可知基調,彌漫在不可知基調之上的是無處不在的迷惘。在敘述的行進中,隨著眾多秘密的一一揭露,隨著眾多口是心非和自相矛盾的相繼出現,閱讀者對小說中的人物也慢慢地變得不信任。當閱讀者得知李重實際上在秘密制作《紅臉關公》之時,對主角的信任也開始塌方——在第一部分中對《紅臉關公》表示茫然的那個李重事實上并非對一切都蒙在鼓里,隨著小說的行進,讀者還將得知,他懂得母親的心思,他知道小潔跟老總的性關系。
到了這里,閱讀者有理由懷疑,李重是否真的就對老總、對女歌手,還有對其它事情都一無所知。李重的內心活動不再顯得可靠,他之前所顯露的真率、所表露的對世故的厭惡,都被打上一個巨大的問號。李重與小說的其它人物不再有著截然的對立,因為大家的內心都有著許多不可告人的秘密,都在打著自己的小算盤,都在艱難地活著。他們無奈而又不懈地勾心斗角,只是因為這個世界是如此的不可理解,以至于仿佛只有緊緊抓住我們那看似古老的欲望,人類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然而,令人痛苦的是,這個充滿著沉默和猜疑的世界卻又仿佛只能通過沉默和猜疑才能得到理解。如果我們不相信其他人,那又如何去相信人人似乎都在相信的都市叢林法則呢?我們選擇相信自己的欲望,但欲望本身又有多少是源自我們的內心,而不是這個商品世界的洗腦?悖論,仿佛一切都無可避免地走向悖論。所以李重迷惘,老總迷惘,母親迷惘,就連野心勃勃、仿佛不露真情的小潔也在自己的秘密被發現的時候竭力用震怒掩蓋自己的無盡驚慌與迷惘。
這種無盡的迷惘似乎只有用白描才能最貼切得到表現,因為敘述者的不動聲色與故作鎮定本身也在不斷解體,它本身也是迷惘的一種表現。在一定程度上,《金瓶梅》的敘事精神在此得到了繼承,但不同于蘭陵笑笑生的慈悲,李治邦的筆下透出的卻更多是“心酸”。在這個現代社會之中,大城市和商業文明被當成神靈膜拜,欲望成了指引人類前行的絕對精神,小城市、小飯館、池塘、野鴨、一個熱愛動漫的人應當保有的純真和記憶,如此種種都隨著那一往無前、沒有過去的現代化進程而不斷消逝,這是最令人心酸而又無可奈何的事情。過去的一切價值都被蕩滌一清,過去的一切意義都將晦暗不明,這個世界突然變成一片空白,彌漫著不能承受的意義之輕。
在這個全民都在迷惘地追求著欲望的時代,也許白描是這樣的一種手法:它能滌蕩一切虛假而空無的意義,它讓我們第一次看見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是多么的空白。在意義虛無的年代,也許只有首先意識到虛無本身,我們才能去對抗虛無,還原世界的無意義本質,并最終書寫出自己的意義。就像本雅明所說,“正是因為那些人不抱希望,希望才會降臨到我們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