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回頭

童存云

一、借米風波

桃花溝是個窮地方，那里山險水惡，土地貧瘠，老百姓一年忙到頭，種的糧食勉強能將肚子填個半飽，住的還是土坯搭的窩棚。整個村子二三百戶人家，最有錢的人要數王二拐了，他家中不但有磚瓦房屋十幾間，銅錢幾千吊，還囤積了不少糧食，足足堆了五間大房，夠他家五口人吃上十年的。不過這個王二拐人緣可不咋地，誰都知道他是個有名的雁過拔毛的主，不但生性吝嗇，還愛偷雞摸狗，占人便宜，村里人是又恨他又怕他。

盡管如此，王二拐并不滿足，他做夢都想擁有數不盡的黃金白銀，成為大富豪。可惜這窮山溝里資源有限，他的愿望一直沒實現。

話說這一年鬧饑荒，莊稼絕收，餓死了好多人。桃花溝首當其沖，鄉親們死的死，逃的逃，剩下些無路可逃的鄉親們，知道王二拐家有存糧，就有人出主意，讓大伙抱著試試看的想法，結伴上王二拐家借糧食。眾人雖然知道希望渺茫，卻也無路可走了，于是相約著去了。王二拐一聽說鄉親們是來借糧的，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下，假意說幫他們想辦法，把鄉親們哄出門，結果他們一出門，王二拐就在后面把門“啪”的一聲關上了。鄉親們發現上了當，不但糧食沒借到，還忘了拿米袋子，中的米渣煮了一大鍋米湯，讓全家人喝了，當了一頓晚飯。

這些借米的人當中，有個一沖和尚，是桃花山桃花寺里的窮和尚，他是個倔脾氣，為了討回米袋，硬在門外堵了兩天，最后王二拐認了輸，把米袋從門縫里扔了出來。一沖和尚看著洗干凈的米袋，搖搖頭，念了一句佛就走了。打那以后，再也沒人上王二拐家借糧了。

不久，王二拐忽然得了個怪病，每到傍晚肚子就疼得猶如刀絞，死去活來，四處求醫也沒效果。人們都說他是惡有惡報，千不該萬不該，不但不借糧食，還要洗人家米袋，更不該喝那米渣湯。王二拐只好自認倒霉，最后他背上一袋米，到桃花寺求一沖和尚幫他化解。

二、二拐施米

一沖和尚懂些醫術，他收下米，給王二拐把了把脈，很快診斷出王二拐是因為膽中生了鉆石才會疼得死去活來。

但一沖并沒有驅石良藥，只有一些簡單的止痛藥。他想起上次的借米之辱，決定治治他，就沒有把王二拐的病情直接告訴他，而是故意皺著眉頭說：“施主到底是善良之人，想來是上次喝了米渣湯之后，心中有愧，便淤積在胸，長此以往怕是難以治愈了。”

王二拐一聽嚇壞了，忙問：“那怎么辦啊？”一沖故作為難狀。王二拐急得跪地哀求，一沖才說：“你不是昧了幾個米袋在家中嗎？每日把那些袋子裝滿米，然后贈給災民，百日之后如果還疼只管來問菩薩。”

“那得多少糧食啊！”王二拐一聽，急得直跺腳，但這時，他的肚子又疼起來，疼得他連撞墻的心都有了。

一沖說道：“你想想，糧食重要還是命重要？沒了性命，再多糧食也是空。”王二拐無奈，只好依了他。

等王二拐下山時，一沖派了一個新收的小和尚跟著他，讓小和尚明里監督他施米，暗地里將止痛藥悄悄加進王二拐每天喝的茶里，并要他“見機行事”。一沖和尚打算利用這段時間，精心研究古籍，尋找治結石病的良方。

回到家里，王二拐還是疼得受不了，只得按一沖說的去施了米。人們聽說王二拐竟然大發慈悲肯施米，立刻奔走相告，都說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王二拐施了一天的米，當天晚上他喝了小和尚偷偷加在茶里的藥，肚子自然就不疼了。第二天，他就存了個僥幸心理，沒再施米，準知到了傍晚又疼得厲害，他只好又拿出糧食分給鄉親們，施過就又不疼了。那他為什么不施米就疼，施米就不疼了呢？自然是小和尚在“見機行事”，施米就放止疼藥，不施就不放。

這樣大概維持了一個月。王二拐眼看家里的糧食越來越少，心里暗暗焦急。這天，他私自克扣了一些糧食，往里面摻了些砂子。

到了中午時分，王二拐照舊把米分給鄉親們，發現鄉親們看到米都皺起了眉頭，就連忙解釋說：“家里的糧食都快吃完了，只剩下倉底的這些了，有些砂石是在所難免的。”鄉親們倒也沒說什么，道完謝就走了。

小和尚見他又不老實起來，就沒給他放藥。王二拐喝了沒止痛藥的茶，很快又腹痛如絞，在地上打滾，并喊道：“菩薩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小和尚見王二拐悔過了，便悄悄往他茶里放了藥，他的疼痛才減輕。從此，王二拐再也不敢偷奸耍滑了，老老實實、誠心誠意地施起了米，直到一百天期滿。

漸漸的，災情得到了緩解，朝廷也調撥了救濟糧，老百姓漸漸有了糊口的東西。而這時，王二拐的糧倉已經空了，僅剩下一些墊在底下發霉的糧食。因為他是富人，官府沒分給他救濟糧，他只好吃起了霉米。鄉親們知道了，就輪流給王二拐送來糧食，你一點他一點，雖然東西很少，但也使他勉強填飽了肚子。

此時王二拐的心里有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那就是他長這么大，從沒這么被人尊敬過，人們以前見到他一向都是繞道走的，可現在不了，這種感覺讓他大為高興。于是，他作了一個重大的決定，把家里的空房讓給一些無家可歸的窮人住。一時之間，王二拐的善舉，竟成了坊間美談。

但一沖在這一百天里，并沒有找到治結石病的良方，他雖然焦急，但也沒辦法，只好繼續讓小和尚悄悄給王二拐喝的茶里加止痛藥。

因為已經超過了一百天，小和尚不能再住在王二拐家了，他就想，既然王二拐變得這么好，每天往茶水里施藥又不太方便，就悄悄地潛進他家，想把藥加進王二拐喝的茶葉里。由于最近王二拐的院子里住進了不少窮人，人多眼雜，小和尚還沒靠近王二拐的房間就被人發現了，還被當作小偷關進了柴房。因為王二拐正忙著，也沒人報告他。

到了晚上，王二拐因沒及時喝到止疼藥，肚子又疼得厲害，他一邊在地上打滾，一邊哭喊道：“為什么？為什么我做了好事反而沒有好報？”

第二天早上，一沖發現小和尚沒回來，連忙匆匆下了桃花山尋找。在下山途中，他遇到一個農婦在殺雞，雞發出一聲聲慘叫。他忙念了一聲佛，說上天有好生之德，勸農婦放了這只雞。農婦聽了笑著說：“我不是在殺它，是在救它。你看，它前些天因為饑餓，吃了太多石子，現在消化不了，眼看就要死了，我只好幫它一下，把它的食囊割開，將石子倒出去，這樣它也許還能活命。”endprint

一沖一看，農婦果然從雞的食囊里倒出許多石子，然后又用針線把雞的傷口縫合起來。等她放下雞，雞竟然歪歪扭扭地走開了。

一沖見了，腦中靈光一現，他想到治療王二拐結石病的方法了。

王二拐在家里疼得死去活來，一見到一沖和尚就破口大罵：“一沖你這個騙子！說什么做了好事病自然就好，為什么我的病好像更嚴重了？”

一沖上前給他把脈。這一把脈不要緊，他的眉頭立刻緊鎖：“不應該啊！”王二拐嚇了一跳，顫聲問：“很嚴重嗎？”

一沖忽然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兇狠地盯著他說：“再吵我就殺了你！”

王二拐連疼帶嚇，一下子昏了過去……

四、剃發修行

等王二拐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一沖就坐在身邊，正若有所思地盯著桌上的一個托盤。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王二拐看見托盤里竟是幾顆石頭，上面隱隱還有字跡。

王二拐覺得好奇，一骨碌坐起來，不料肚子上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使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只好又躺下。

一沖見他醒了，忙按住他：“施主別動，我剛給你開了刀，需要休養幾日，方能下地活動。”

王二拐低頭看了看，這才發現肚子被包扎著，他忙問：“我肚子怎么這么疼？”

一沖笑了：“阿彌陀佛，看到這些石頭了嗎？它們都是從你肚子里取出來的。”

王二拐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老大。只聽一沖說道：“以前你肚子疼是因為膽里長了石頭，我今天幫你全部取出來了，你看看。”

說完，他把托盤端過來給王二拐看。王二拐湊上前一看，只見這些石頭都是褐色的，大小不一，每塊石頭上都有字。他順手揀了一個最大的，只見上面寫著一個“貪”字。王二拐一驚，連忙丟了，換了個小的，這個上面寫的卻是個“嗔”。依次看去，分別是“癡”、“恨”、“愛”、“惡”，一共六個。

王二拐顫巍巍地坐了起來，問一沖：“這是什么意思？”

一沖正色道：“每個人都有六欲，每個人的六欲又各不相同，而這六欲便是施主心中生成的。因為你欲望過強，以至于它們淤積成疾，現在無‘欲一身輕了，是佛祖在點化你，怎么樣？感覺好點了嗎？”

王二拐聽了如遭電擊，半晌不語，陷入思考。

一沖和尚正欲離去，王二拐突然雙手合十，對一沖說：“師父，請您收弟子為徒吧。”

一沖一愣，想不到這個王二拐一下子悟得這么徹底！不過，他可不想收這個吝嗇鬼當徒弟，于是念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施主既然一心向佛，貧僧自會成全你。但貧僧修行尚淺，我可以把你介紹給我的師父，他老人家可是個得道高僧啊。”

就這樣，桃花寺里又多了個和尚。王二拐取了個法名叫一凈，他潛心研究佛法，多行善事，十多年后競成了一代高僧，名氣遠在一沖之上。

后來，桃花寺的老主持圓寂了，寺里要重新競選主持，一沖和一凈是競爭對手。面對這樣一個對手，一沖無法淡定。他想，你這王二拐原來可是個吝嗇鬼，是我好心哄你人了佛門，現在竟然和我爭主持！

為了打敗一凈，他讓徒弟找出當初從王二拐肚中取出的結石，好讓一凈知道，那些字不過是他一沖善意的謊言，那是趁王二拐昏迷時悄悄寫上去的，并不是什么所謂的“佛祖點化”，暗示他做人可不能忘本。

徒弟想了半天，才想起那些結石多年前就被扔在寺中的雜物間里，不知道還在不在。師徒倆在雜物間翻找了很久，才找到當初放結石的那個盒子。兩人把盒子拿到一凈面前，一沖冷冷一笑：“打開看看，讓你知道我當年為了點化你費了多少心！經過這么多年的相處，你也該認得那是我的筆跡了吧！”

一凈不知盒中是何物，就慢慢地打開了盒子。一沖就等著他出洋相了，但出乎意料的是，隨著盒子打開，一凈的臉上出現了祥和之色，因為從那盒中竟然釋放出一道道光芒來！

一沖師徒趕緊湊上前一看，不由驚呆了——經過歲月的洗禮，那盒中的結石竟然變得閃閃發光，仿佛就是傳聞中的佛門至寶舍利子！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