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鈞
每逢好人突遭橫禍喪命,往往引起一個問題:怎么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生命的意義是什么?人到底應該怎樣活著?
中國的老莊之徒認為生命是一種自然現象,本來沒有意義。可是人為萬物之靈,偏要尋找意義,設定意義,結果找出許多種意義來。意義互相抵觸,天下大亂,這正是老莊之徒最擔心的事情。
情勢不可能退回到“沒有意義”,于是有人出來提倡天下全民共奉一義,人在“一義”之內比較容易相安,縱有矛盾也有個限度。可是意義已經各據山頭,誰甘心被別人收編?而“共奉一義”之說,反倒激起唯我獨尊的野心,于是天下更為多事。
并非每個人都能找到意義,于是出現“意義領袖”和“意義信徒”。有人宣稱不做任何意義的信徒,其實他難逃天羅地網,也許人類的智力業已窮盡,現在宣稱自立為王的人,也不過就已有的材料調一杯雞尾酒而已。
“意義”各有所偏,各有所窮。平常人以平常心面對這個問題,他要尋找一個覆蓋面最廣大的意義,孔子比楊朱大一些,特蕾莎修女比黛安娜王妃大一些,布什總統比本·拉登大一些,大乘佛教比小乘佛教大一些。紅樓夢讀者有“擁林”和“擁薛”兩派,論生命意義,薛寶釵似乎比林黛玉大一些。
即使是涵蓋最廣的意義,仍然難以圓滿解答“為什么發生這樣的事情”,但并不影響我們對“意義”的信心。好比數學有幾個題目現在無人能解,每隔幾年或幾十年,忽然有數學家在報紙上發表研究結果,他說他把某一個難題解開了,馬上就有更多的數學家指出他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