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月燁 唐學鵬
以深圳蛇口為舉辦地點的第五屆深港城市/建筑雙年展(以下簡稱“深雙”)在2月底落幕,它的諸多命名,讓熟悉蛇口歷史的人感喟不已。
這些語辭充滿著吊詭和反差。
比如這屆深雙的主題確定為“城市邊緣”,但是蛇口工業區被認為是中國改革開放的重要起點之一。先有蛇口,再有深圳,從某種意義上,蛇口不是深圳這座城的邊緣,而是這座城的發端,是驅動,是曾經的中心。“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是蛇口的口號,最終變成了深圳精神。
后來,蛇口錯失了擴張的機會,孵化出的很多重要企業紛紛出走,例如平安、招商、中集。蛇口曾經是“獨立王國”,蛇口工業區一直以企代政、政企合一,但后來蛇口工業區的稅收征管權、土地規劃權、各項審批權等都被深圳市收回。現在,蛇口由深圳南山區管轄,淪為邊緣地帶。
本屆深雙的主展館之一叫“價值工廠”,現在是一座破舊的浮法玻璃工廠,曾經卻是明星工廠,但是隨著中國改革開放30多年的經濟和產業變遷,產業價值發生大逆轉,工廠紛紛遷至關外,而關內的地皮價格不斷上漲,在蛇口這樣的豪宅林立的海濱地帶繼續保留的玻璃工廠,被認為是“無價值工廠”。
從某種意義上,本屆深雙用當代藝術的方式對蛇口的歷史和未來做了一番新的打理和拷問:空間被改造,用途被騰挪,意義被轉換,價值被塑造。
這是一個奇妙的過程。
鄭玉龍一直覺得蛇口灣畔的廣東浮法玻璃廠能做點啥。鄭是招商局蛇口工業區有限公司土地規劃發展部的總經理。鄭本人就是學建筑出身,一直對深雙非常關注。突然,一個念頭映入鄭玉龍腦海,“也許,這里(浮法玻璃廠)特別適合辦一屆深雙”。
蛇口的浮法玻璃廠是中國改革開放伊始的重要項目,是當時興建的最大的現代化工業項目,總投資近1億美元,設備全部從國外進口,意大利公司負責安裝。廠房設計超前,工廠1985年破土,1988年落成,曾獲中國國家建筑工程最高獎“魯班獎”。
深圳市規劃和國土資源委員會城市設計處處長張宇星是深雙的組織者和發起人。因為本屆的主題確定為“城市邊緣”,張宇星開始物色一些離市區較遠的地方,也考察了龍崗、寶安等地區。
此前的四屆深雙,有三屆都在華僑城OTC創意園舉行。“華僑城跟深雙是一起成長的,深雙把整個OTC帶旺了,那里從一個衰落工業區變成一個很有活力的創意園。”張宇星告訴《二十一世紀商業評論》(下稱《21CBR》)記者,“但我們總不能老在OTC做。”
鄭玉龍恰好過來推銷點子。
2012年下半年,張宇星帶著助手來到蛇口,先看了一個位于蛇口客運碼頭旁的舊倉庫,覺得可以用。隨后,鄭玉龍和張宇星一行來到了破舊的浮法玻璃廠。張宇星告訴《21CBR》記者:“看完后覺得很震撼,碼頭倉庫和玻璃廠各有特點。碼頭旁的倉庫交通很方便,從香港過來第一站就是碼頭,非常具有象征性;玻璃廠雖然稍遠一點,但廠房建設特別有價值,也代表了深圳早期的拓荒精神。后來我跟組委會領導匯報后,他說干脆我們兩個都用。”
雙展館模式就這樣定下來了。有趣的是,“成雙”的不僅僅是主展館。
在該屆深雙的策展團隊和方案競爭上,正好有兩個團隊的得票數相當,很難權衡。有人建議,不如做個雙策展團隊、雙展館的雙年展。于是,前荷蘭建筑協會會長奧雷.伯曼(Ole Bouman)團隊負責浮法玻璃廠的策展,即A館“價值工廠”;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國內知名策展人李翔寧與杰夫里.約翰遜(Jeffrey Johnson)團隊負責碼頭旁倉庫的策展,即B館“文獻倉庫”。A館和B館——工廠和倉庫,之間的距離是兩公里,這也是蛇口的直徑。
奧雷. 伯曼與庫哈斯(央視大樓“大褲衩”的設計者)并稱為“荷蘭建筑界兩個最優秀的大腦”,除了作為“價值工廠”的策展人,他還擔任本屆深雙的創意總監。圍繞著“價值工廠”與“城市邊緣” 的主題,奧雷.伯曼從世界各地邀請參展人,包括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英國國立維多利亞與艾爾伯特博物館(V&A)、羅馬國立二十一世紀藝術博物館(Maxxi)、芬蘭建筑博物館(MFA)、庫哈斯的OMA大都會建筑事務所等。
這次深雙的“Loft改造”令人印象深刻。
為了保留玻璃廠原汁原味的空間分寸感,奧雷保持了“輕輕觸碰”的空間生產力哲學。蛇口工業區有限公司土地規劃發展部項目經理金哲對《21CBR》記者介紹:“盡量把工廠原有的感覺保留下來,利用原來的空間去產生新的東西(意義)。”
“價值工廠”的精彩之處在于,它將工廠的生產設備和生產性“掏空”,但是引入的電子屏幕、走廊改建和色彩搭配,卻又重新還原了生產的現場感。工廠旁邊的簡倉,里面設置了一個“莫比烏斯帶”的結構線條,6層樓高卻狹窄僅過一人的樓道,有著螺旋感的視野和上下重疊。頂層幾乎可以成為一個奢侈品或時裝發布的場所。簡倉邊上的沙庫被“掏空”之后,承擔了學術講座的空間功能,砂礫之庫轉化為語言之庫。
策展人奧雷.伯曼接受《21CBR》記者訪問時表示:“我擅長向人們講述過去的事情,把歷史與設計融合。學術團隊(文獻倉庫策展團隊)所展現的是本土與全世界范圍內關于城市邊緣的研究,而我所要做的是當下如何改造這座工廠,不僅僅要告訴人們外面發生了什么,更要真正做些什么。雙年展可以改變一些東西。”
從2013年1月開始,奧雷與團隊4位建筑師發起對“價值工廠”的改造和塑造。僅僅10個月,展館形成。這有點“效率就是生命”的意思。

“當一個重要的項目投入某個區域后,就會像發酵粉一樣,使面馬上漲起來。深雙相當于發酵粉,而且是一個投入產出比很高的發酵粉。”張宇星這樣形容深雙可能對蛇口帶來的經濟影響。
據記者了解,蛇口工業區為此次深雙投入了4000萬元。如何讓深雙不僅僅是一個展覽,而成為一次公共事件?如何讓參與者產生思想上的碰撞,切實探討蛇口的未來發展,考慮應該保留什么,去掉什么?
這些思考最終誕生了“蛇口再出發”的概念。
在2013年12月深雙正式開幕前,深雙的“子彈”已經在蛇口飛了好一會兒。深雙在蛇口剛落地,鄭玉龍便開始考慮怎么結合深雙來探討蛇口問題。蛇口與深雙組委會達成的一致想法是,利用這個事件激活片區發展,僅靠展覽舉辦的3個月是不夠的。
于是從2013年3月開始,鄭玉龍和他的同事們開始利用深雙的“智庫角色”,致力于探討工業遺產的價值創收,舉辦了7期講座和文化活動,以及跨界的藝術活動。比如在廢棄的大成面粉廠里舉辦街舞比賽,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超過1500名街舞愛好者。而舉辦街舞比賽的大成面粉廠,位于蛇口太子灣新項目的規劃區域內,原本是要被拆遷的,現在項目暫停下來。
蛇口在新的土地開發上面,依然堅持“小尺度的城市形態”。以最新的太子灣項目來說,蛇口最終選定了庫哈斯事務所OMA的設計方案,也是因為“庫哈斯的方案比較有特點,適合蛇口”。鄭玉龍口中的“蛇口特點”,用量化的表達方式,就是容積率很低,太子灣項目的容積率只有2.44。
庫哈斯“水平大樓”的概念也得到了蛇口工業區的認同。事實上,太子灣是一片填海區域,占地面積170萬平方米,風景好,交通便利。鄭玉龍向《21CBR》記者展示了太子灣的規劃方案,主要有四個區域,分別為中高層辦公區、舊廠房改造藝術園區、國際醫院、商務花園等。

深雙組委會主任黃偉文在接受《21CBR》記者采訪時說:“展覽本身成為試點的平臺,而不純粹是展覽,它是和城市發展需求相結合的,這就是深雙最有意思的地方。當然,土地制度的改革牽扯到各方利益,還需要非常高層面的決策,我們只是探索者的角色。”借助深雙的機會,蛇口得以重新理解原廠房和自身歷史,而不是簡單地推倒原建筑以重建更具經濟價值的現代住宅。
2月28日,第五屆深雙落下帷幕,但對于奧雷、鄭玉龍、張宇星以及黃偉文來說,并未結束。
奧雷已經在“價值工廠”里開展了設計學院的活動,學生們圍繞著“想象”這一主題,開始思考接下來可以在浮法玻璃廠做些什么。“我想與招商局一起,致力于把深雙變成一個長期項目,把它從一個單純的贊助活動變成一項投資,讓招商局真正參與進來,而不是給點錢就算了。”此外,奧拉與規土委正在協商更大的計劃:“價值工廠”項目已受邀參加2015年舉辦的威尼斯雙年展。
“下一步是如何轉型的問題,大的思路是轉型為創意、設計類產業。深雙把很多設計機構帶進了蛇口,它們都駐扎在這里。如果工業區能夠把它們留下來,推動它們在深圳的駐點、運營,這里將成為非常有影響力的設計中心。”黃偉文對記者說。
蛇口工業區以工業起家,但在產業價值規律作用下,工廠的價值也發生了變化。制造業不值錢,而高新科技和文化創意產業開始變成“蛇口再出發”的關鍵戰略。蛇口網谷與南海意庫兩個Loft式的工作空間,就是這樣的嘗試。
蛇口是一部舊的“文獻倉庫”,蛇口正試圖成為新的“價值工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