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西南方言親屬稱謂詞的特點與文化內涵

呂延，楊軍

親屬稱謂詞是“人們用來標識親緣關系的詞語”[1]166。不同時代、不同地域或者不同的血姻親關系，親屬稱謂會有所不同，由此呈現出各自的構詞特點及文化內涵。

本文考察的皖西南指的是安慶市及其所轄各縣市。皖西南方言處在江淮官話和贛語的過渡區，其親屬稱謂自成系統。“考察方言中的親屬稱謂，不僅可以了解使用這種方言的社會（或社區）的親屬制度的構成狀況，還可以了解這種方言的語言系統特別是詞匯系統的面貌與特點”。因此，本文在了解皖西南親屬稱謂共時狀況的同時，揭示當地親屬詞匯系統在語音、構詞及語用等方面的面貌與特點，并進一步探究其文化內涵。

一、以“我”為中心的皖西南親屬稱謂（1）

表1 以“我”為中心的皖西南親屬稱謂表

二、親屬稱謂的特點

（一）語音特點

皖西南親屬稱謂詞在語音方面的特點，主要體現在同音異指和語音變讀兩個方面：

1.同音異指

同音異指是指稱謂詞的讀音相同，而指稱對象不同的現象，列舉三例：

表2 同音異指

讀音“ts mei”異指，是因為指稱姐妹的“姊妹”的“姊”和指稱兄弟姐妹“子妹”的“子”，二者讀音相同的緣故（3）；“”異指“外孫”和“外甥”，是因為這兩個親屬稱謂詞在皖西南方言里讀音完全相同；“ts”異指“父親”和“老漢”，是因它們共有“年老、男性”兩個義素，語義引申的結果。

2.語音變讀

漢語的親屬稱謂詞，“一方面很保守，往往保留古音；另一面又是創新的，在親屬稱謂的結構中往往因類化和分化產生‘變讀’現象”[2]204。 親屬稱謂的變讀是指 “用變讀一個音節的聲母、韻母或聲調的方式”，“構成兩個不同的稱謂詞語的情況”[3]329。親屬稱謂詞變讀，萬久富[4]53、巖田禮[2]204等早有論及，均沒涉及皖西南方言。皖西南方言親屬稱謂詞的變讀較多，均為詞形相同的變讀形式。

（1）變調 通過改變親屬稱謂詞的聲調，來表示不同的親屬稱謂意義（4），如：

表3 親屬稱謂詞的變調

（2）輕重音 輕重音變讀，能使同形親屬稱謂產生不同的意義，舉例如下：

表4 親屬稱謂詞的輕重音

從上面的親屬稱謂變讀看，語音變讀不但可以“區分親屬稱謂和非親屬稱謂”[5]109，而且還能形成被稱對象的輩份或身份差異。

（二）詞法特點

1.詞根

從親屬稱謂詞的詞根看，主流稱謂有屬于父系的“爹（奶）、爺（娘）”和屬于母系的“公（婆）、姨、舅”等為詞根的構詞方式，來表示親屬關系，如“爹（奶）”不但能和表親屬關系的“姑、姨、舅”等結合，形成“（姑、姨、舅）爹爹（奶奶）”，還能和序數詞或“大、小”等詞結合形成新的親屬稱謂。

2.詞綴

詞綴也是親屬稱謂詞的構詞方式之一，如“老”和“親”。“老”用在（外）祖輩的前面，表更長一輩，如“老爹爹、老奶奶、老家公（簡稱老公）、老家婆（簡稱老婆）”分別表示“曾祖父、曾祖母、外曾祖父、外曾祖母”；“親”用在父系親屬稱謂前，表非同胞關系，如“親爹爹、親奶奶、親爺、親娘、親兄弟”等，分別表非“祖父、祖母、父母叔嬸、兄弟”的親屬稱謂。

3.詞尾

用“伙些（幾）”作詞尾，表彼此間關系，如“郎舅伙些、爹孫伙些、夫妻伙些”分別表示“郎舅之間、爺孫之間、夫妻之間”的相互關系；用“些”作詞尾，表復數，如“（小）伢些、老爹些、奶奶些”分別表示“（小）孩子們、男人們、女人們”（5）。

一般情況下，親屬稱謂“加上前綴或后綴等標志之后，就詞來說，詞形和意義及使用對象均發生了變化，已不能算作嚴格意義上的親屬稱謂”[5]109。 但皖西南方言的親屬稱謂加上詞綴或詞尾之后，只是改變了稱謂對象的身份或輩份，不會變成非親屬或類親屬，仍是親屬稱謂。因為，皖西南方言里親屬稱謂所使用詞綴的附加意義，不僅能改變原稱謂的意義，而且以原稱謂為基礎形成新的親屬稱謂，如“爹爹（奶奶）+老→老爹爹”，其中“老爹爹”就是新的親屬稱謂，表曾祖父。

（三）語用特點

1.親屬稱謂的泛化

親屬稱謂泛化指的是 “用親屬稱謂語稱呼非親屬成員”的現象[6]37。親屬稱謂語用于非親屬對象上以親密和尊敬為原則進行選擇，即根據非親屬關系的親近度來選擇父系、母系、夫系或者妻系親屬稱謂詞，以顯示對話過程中對于對方的尊重。皖西南親屬稱謂的泛化很多都以“從他稱”的形式來完成。因為，“從他稱”無論用于親屬還是非親屬，都能體現出當地人的親密和熱情。

親屬稱謂泛化主要是受幾千年傳統家天下思想的影響。傳統思想里，國是國君的家，家是家長的家。這種思想里，親屬稱謂用于非親屬關系，不但能表達對受話方的“尊敬和恭順之意，同時也表達了對對方慈愛或友惠的期待之情”。“社會稱謂語的短缺和親屬稱謂語的借用”也能引起親屬稱謂泛化[6]37。

2.形式多樣，較普通話區分更加細致

部分親屬稱謂詞呈現多樣化現象。父親的稱呼有“伯伯、爺、父、大”，母親的稱呼有“媽媽、姆媽、娘”，丈夫的稱呼有“老爹、我家的、你伯伯”，妻子的稱呼有“奶奶、屋里的、我家的、燒鍋的、堂客”等等。稱謂詞多樣化的原因主要在于：受靈物崇拜和傳統思想的影響而將父母改稱；男尊女卑思想和社會現實使女性有多種稱呼；歷史移民使多種方言的親屬稱謂混雜一處。

區分親屬關系要比普通話更加細致準確，很多普通話中沒有體現出來的親屬關系，皖西南方言里都有專門的親屬稱謂詞來表達，如稱呼姑（姨）父的父母親的“親爹爹（奶奶）”，稱呼兄弟姐妹的姻親父母的“親爺（娘）”等。

（四）混合性方言的過渡特點

因為親屬稱謂是用方言來表達，而皖西南處在南北方言過渡區，因此其親屬稱謂詞不可避免地呈現過渡區方言特征：

1.贛語、湘語

“‘爺’字表‘父親’義是吳、湘、贛、客共有的現象”[7]60，“堂客”是湘語親屬稱謂的方言特征詞。 因此，皖西南方言的親屬稱謂詞“爺”和“堂客”，有湘、贛方言特色。

“母舅”是舅舅的背稱（江西永修話舅舅的面稱是“母”），是贛語方言特征詞之一，“贛北九江及贛西北銅鼓的客家方言的類似稱謂均為贛方言借用”。皖西南各地方言稱舅舅為“母舅”或“母”，起初或借用于贛語方言。

“稱呼父親的姐妹或母親的兄弟姐妹所生的子女為‘老表’，同時稱呼和自己年齡輩分差不多的鄰居熟人等為‘老表’”，第二種用法和江西‘老表’一樣”[8]61。

皖西南方言有贛語特征，主要原因是移民。葛劍雄[9]4認為，元末明初朱元璋和陳友諒在安慶的決戰中，土著安慶人傷亡“十之八九”，“洪武二十四年，大約有20萬饒州人遷往安慶”，元末明初到清嘉慶400多年的“‘江西填湖廣’運動讓大量江西饒州遷往安慶”。所以，現今安慶地區的方言很多方面有贛方言特征。

2.江淮官話

胡士云[10]122認為：爹用于祖稱，較爺用于祖稱晚，“爺”用于祖稱都在北方，“爹”用于祖稱都在南方。現代漢語方言中，用作父稱的爺和用作祖稱的爹分布在下江官話區和湘語區。巖田禮[2]209也認為現在江淮方言多數點都稱呼叔父為“爺”。因此，從“爹”用于祖稱和“爺”用于（叔）父稱看，皖西南方言親屬稱謂有江淮官話特色。

（五）親屬稱謂的民俗特點

1.改稱和賤稱

皖西南方言稱呼叔伯中最年長者為 “大伯伯”，將父親改為“伯伯”或“爺”，這種改稱與社會經濟、家庭結構、風俗習慣等因素密切相關。舊時候，因為經濟水平低、醫療條件差，子女的生養成為人們賴以生存之大計。安慶地區各市縣都對親屬“改稱”，因為“當地人普遍認為將子女托給弟弟或弟媳撫養，容易養活”[11]30。曹志耘先生[12]74認為改稱現象往往是“父母和子女八字相克，或為了使子女易養等原因而改用其他稱謂”，“浙江各地方言里的改稱現象是十分豐富多樣的”。

這種改稱在很多方言里都有出現，休寧方言稱自己的父親為“阿爺”、“舅舅”或“叔叔”；貴州遵義將爸爸稱為“伯伯（p∵）”，而將叔叔稱為“爸”（不重疊，前加排行，讀pa）；“傳統的登封人在孩子出生時會計算自己的生辰八字，如果自己或子女命相不好，就讓子女稱自己為‘伯’或‘叔’”[13]70等等。 筆者在遵義等地調研時，發現當地通行另外一種改稱，不少父母將他們家三個小孩分別稱為老八、老九、老十，認為這樣叫不但能顯示出家庭人丁興旺，而且災禍不容易傷害到孩子。無論哪里、無論何種方式的改稱，大抵都是父輩試圖通過這種“假過繼”、“去厄運”等改稱方式，使自己的孩子能順利成長。

賤稱和改稱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只是稱呼主體反轉，往往是父母給子女取一個不雅的或身份地位比較低下的稱謂。如，賤稱子女為“黃狗”、“鐵蛋”等等，是希望子女能如其被稱呼的名字一樣，有旺盛的生命力；不分男女，賤稱子女為“丫頭”、“黑妹”，是因為當地人認為“女孩子命賤，好養活，男孩子嬌貴不容易養活，所以不僅僅在稱呼上有所體現，現實生活中也有很多家長將男孩打扮成女孩模樣，留長頭發，穿裙子等”[8]60。

2.從他稱

從他稱是指依據他人的輩份來稱呼別人。除太湖和宿松兩個縣外，皖西南各縣市（尤其是農村）這種稱謂方式非常普遍。從他稱的“他”一般輩份比較晚，如“子女”。父親稱其妹婿為“大姑爺”，母親稱其弟弟為“大母舅”，都是從子（女）稱。這種從子（女）稱可以類推為從孫稱（或重孫子，即從家中最晚輩稱），以至于出現你叫對方奶奶，對方喊你哥哥的情況。安慶市樅陽縣甚至有婆婆稱呼自己的兒媳婦為姐姐。

姻親的從他稱比例遠遠高于血親的從他稱，而且從他稱不但適用于親屬，還適用于非親屬。比如，生子后的“我”，分別稱“我”的“父親、母親、舅父、姑父、姨父”為“爹爹、奶奶、舅爹爹、姑爹爹及姨爹爹”，還可以稱呼“我”同鄉的父輩熟人為“爹爹（奶奶）”。

三、親屬稱謂的文化內涵

漢民族親屬稱謂是以血緣關系為基礎，是在父權家長制的基礎上不斷擴大發展起來的。“親屬稱謂集中地反映了宗法制社會習俗，同時也帶上了顯著的地域文化色彩。”[14]118

從親屬稱謂的文化內涵上看，潘文、劉丹青[5]108認為漢語親屬稱謂有“長幼有序、男女有別、親疏有別、血親姻親有別”四大特點。以下參考這四大特點，分別闡釋皖西南方言親屬稱謂的文化內涵。

（一）長幼有序的等級觀念

代表“家族、親友之間的世序次第”的輩份，是親屬稱謂尊卑的基礎。和輩份相比，年齡、財富乃至個人的社會地位都是次要的。建立在“重輩份、輕年齡；重輩份、輕社會地位”基礎上長幼有序的等級觀念，促成了皖西南一個個牢固、和諧之宗族的建立。

從表象上看，皖西南方言親屬稱謂的“從他稱”和“重輩份、長幼有序”是悖逆的，但這種悖逆卻是善意的。謙卑地從他稱，抬高了對方身份，會建立一個積極、平等的對話模式，同時給晚輩樹立了一個“尊幼”的范例。反過來，受話方也會從他稱，更加抬高對方的輩份以表尊敬，來強化“長幼有序”。

（二）親疏有別的地域文化

上文敘述的改稱、賤稱和從他稱，均從不同角度體現出皖西南親屬稱謂謙恭守禮的區域文化特征。由從他稱衍生出姻親稱謂血親化 （如稱呼姐夫為哥哥）及親屬稱謂詞泛化的現象，也體現了當地親情醇厚的淳樸民風。

親屬稱謂詞“親（干）爺”和“親（干）娘”體現區分內外的地域文化。“認親爺（娘）”這種習俗在皖西南地區很普遍，尤其是早些年經濟條件比較差的時候。這種習俗是因為父母希望孩子少災無病。為了區分，將“認”的“父（母）”稱為“親爺（娘）”。這個“親（干）”字，在皖西南方言恰恰代表的是“外”，真正是自己的直系“內”親屬的話，用“胞”來表示，如“胞弟兄、胞兒子、胞爹爹”等。

雖然現在這種認干親給孩子祈福的做法越來越少了，但“親（干）爺（娘）、親（干）爹爹（奶奶）”的稱呼已經被規范到皖西南親屬稱謂詞里了。將兄弟的姻親父輩和姐妹的公公、婆婆均稱為“親爺”、“親娘”，將姨（姑）父的父母稱為“親爹爹（奶奶）”，這個稱謂方式一方面將兄弟姊妹的外親視同父母，同時又加上一個可以區分內外的“親”字，實在算得上是一種委婉至極的禮節。

（三）男尊女卑的社會性別差異

中國傳統農耕文明的長期發展，讓男子在家庭中取得了生產勞動和家庭生活中的支配地位，產生了以父子關系為核心、男尊女卑的宗族家庭模式。家族內是 “以男系血緣的遠近親疏來區分輩份和內外系別，并確定稱謂和家庭地位的”[15]103。男尊女卑的社會關系必然會通過漢語或方言的親屬稱謂詞體現出來。“妻子”在皖西南大多數地方被稱為“奶奶”，這個稱謂應該是封建社會“一夫多妻”的產物。而“我家的、屋里的、燒鍋的”這樣的稱呼則形象直白地將女人只是男人幫傭的思想表達出來了。相比較而言，宿松和太湖的“妻子”待遇要好一點兒，被稱之為“堂客”，但絲毫談不上與丈夫平等，更別說當家作主了。新派稱呼中，妻子被稱呼為“愛人”，體現夫妻相親相愛的關系，和諧家庭、夫妻平等的社會風尚正悄然形成。

注釋：

（1）面稱和背稱區別不大，故表格中沒有分別標識；“大”應記作“”，但為書寫方便，一律記作“大”（下文同）；“大伯”只適用于最年長的父兄，其余一律排序稱“爺”或“大”，沒有“二（小）伯伯”等說法。

（2）稱呼姑（姨）父的父母親或叔伯的岳父母為“親爹爹、親奶奶”。

（3）李新蓮認為“姊妹”往往包含男性在內的兄弟姐妹，說這是男性異稱現象。本人調研了安徽五河人，應系作者記字或理解詞義錯誤。

（4）因為皖西南各地的具體調值會有所不同，所以表中標注聲調時，用的四角法標注調類。

（5）“伙些”和“些”，分別是皖西南方言表彼此間關系和復數的主要形式，“伙幾、伙姐”也可表彼此間關，“幾”、“姐”是另外兩個表復數的詞尾（讀音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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