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特約撰稿 / 謝夢遙
拳力的游戲,第二季
本刊特約撰稿 / 謝夢遙
從業余拳壇轉入職業拳壇,鄒市明已5戰5勝。他為此放棄了殺手锏,卻再次贏得了殺手名。

當鄒市明在其職業拳擊生涯第5戰,戰勝目前為止遇到的最強大對手路易斯·德拉羅薩之時,很多人并不知道,他的真正對手絕不是那個與他鏖戰滿十回合的哥倫比亞人,而是自己近20年的肌肉記憶。
“海盜拳法”,是他揚名多年的一種技戰術套路—步法飄忽不定,一旦擊中得分,就會迅速躲閃開,避免和對手硬碰硬,就像幾百年前在大西洋上搶劫后就跑的海盜。他擁有2枚奧運金牌,20個全國冠軍頭銜,他受到中國體育迷普遍的愛戴,他是當之無愧的王者—在業余拳擊領域里。
但當他轉到職業拳擊的拳臺上,昔日的技術不再奏效,甚至抑制了他的成長。過去讓他受益的東西,開始反噬他。他需要擺脫“海盜”。鄒市明正在經歷的,是一場推倒與重建。

拳王的寶貝冉瑩穎,貴州人,曾任央視證券資訊頻道主播。2006年與鄒市明相識,5年后完婚,并育有一子。為支持丈夫事業,她暫停工作,陪伴鄒市明出征國際職業拳壇。7月19日,鄒市明奪得職業生涯第一條金腰帶。“當初進軍職業聯賽時我跟瑩穎說,如果我失敗了,變得身無分文,不如回鄉間過簡單的生活吧。瑩穎對我說,沒關系,我怎樣也會跟著你。這一切成就了今天的我。”
所有問題在他職業拳擊首戰暴露無遺。那是2013年4月,四回合的比賽里他每輪都完勝了經驗同樣有限的對手,但賽后評價卻很糟糕,他出拳力道不足,缺少攻擊性,“打了就跑”。他的經紀人、體育營銷公司盛力世家的老板李勝承認鄒市明受業余拳擊影響很深,“重拳命中之后,想到的不是乘勝追擊,而是迅速跳開,避免自己遭受對方的反擊。”
對業余拳擊來說,這種打法無可厚非,因為按照規則,最重要是有效擊中對手的次數,不管力度大小,都可以得分。“海盜拳法”正是鄒市明的奧運教練張傳良,在規則允許之下,結合鄒市明的特點研究出來的打法。但在一些人看來,這有違拳擊的終極目標—擊倒對方。“張傳良在特殊時期,把鄒市明練成了這樣,但我認為這是一種邪派。”資深拳擊記者周超告訴《博客天下》,“張傳良實際上只教了他步伐和反應,基本的出拳架勢,但是他對于拳擊的理解很多是完全錯誤的,學的是花拳繡腿的一套東西。”
業余拳擊的改革在近年來啟動,下一屆奧運會將拋棄按擊中次數取分的規則。職業拳擊的判定相對簡單,只看哪名選手占據主導性,或者誰能把對方擊倒在地。“拳頭在身上的分量不一樣。”在首戰結束后,鄒市明說。
在新拳臺上,他需要面對各種改變,變薄的拳套,變長的比賽(奧運比賽為2分鐘4回合制,而職業賽每回合3分鐘,最長有12回合),變得更瘋狂的觀眾。而最大的改變將針對自己賴以成名的打法。
“職業拳擊最主要是愉悅電視觀眾的,電視臺愿意轉播,就是要場面好看、激烈。”WBO中國區主席張濤說,“海盜拳法,確實是一個問題。”
在過往的一年半里,鄒市明的大部分時間在美國訓練。他的教練羅奇(Freddie Roach)在洛杉磯有一家訓練館,可以安排合適的陪練—WBO和WBA雙料冠軍維洛里阿曾陪鄒市明練習。羅奇培養出27位世界拳王,帕奎奧即是他的作品之一。
鄒市明為自己訂下了嚴格的時間表,“幾點鐘起床、幾點鐘拉伸,下午去實戰。”他練得很苦。跳繩訓練中的繩子,早已從3磅重升級到4.5磅。妻子會和他一起去訓練館,拿手機拍下視頻,然后回來和他探討。因為教練的訓練課只有一到兩個小時,他需要在日常生活中反復琢磨。
在一次實戰練習中,他挨了一記重拳。下拳臺后,妻子不停詢問,反倒讓他不高興了,“因為挨打對拳擊手來說再正常不過了”,拳臺上沒有客氣可言。羅奇告訴他,“進入了那種氛圍你要有殺他的那種心。”
現在,接受采訪時,或許是為了宣傳需要,他會拋出一些狠話—這種話當他還未進軍職業拳壇時絕無可能聽到。比如,“我現在是剛下山的猛虎,要殺死對手。”但即使是在放出這樣的狠話時,他的聲音也是溫柔的。他身上沒有任何刺青,從未留過怪異的發型,交談時永遠是一副平靜神態。
童年時期,他一度被母親當成女孩養,“我不能說話太大聲,不能像其他男孩一樣在操場上瘋玩。”后來,拳擊改變了他的人生。但有些東西不會輕易改變,“我現在說話也不是很大聲,但真正說話的還是拳頭”。
傳統的力量依然影響著他。在拳擊之外,他最喜歡的運動是高爾夫球—這似乎更符合他的外形、氣質乃至性格。很多事項上,他仍然保留著謹慎態度,曾有持續關注報道他的拳擊記者向他要手機號碼,但他拒絕了。這大概符合前國家隊隊員謹慎的行事邏輯,但對于一個初入江湖的職業拳擊手來說,這未必明智。他的拒絕,也許讓記者錯過了許多有趣的花絮。
職業拳擊有一些打法,是業余拳擊不曾有的。比如刺拳不一定是為了打中,而是側面擦過,就是為了劃傷對手的臉。“我不會去做,但一定要預防。”鄒市明說。他的言下之意似乎是,那種打法,違背了某種價值觀。
“(你的)這種性格是否阻礙你成為一名偉大的拳手?”有記者在私下場合問他,“拳擊歸根結底是一項充滿暴力的運動,壞孩子也許更容易獲得成功?”
他沒說話,但他笑了。

2013年7月28日,澳門,鄒市明出席賽后記者會。在職業第二賽中,鄒市明仍舊暴露出了體力和技術上的不足。
鄒市明身材瘦小(他需要時常注意節食以控制體重),甚至連他妻子與他初見之時,都曾懷疑他的拳擊手身份。在刻板印象里,拳擊屬于那些肌肉盤結的壯漢。
他打破了另一重的刻板印象。一直以來,中國人似乎并不擅長那些充滿身體接觸的強對抗項目。但鄒市明成了為數不多的特例。在2004年雅典奧運會上,他奪得48公斤級別業余拳擊的銅牌,為中國實現奧運拳擊項目獎牌上零的突破。在那之后,擁有過阿里、泰森等拳王的美國職業拳擊推廣人唐·金也找上門來,希望簽下他。
從奧運選手中挖掘職業拳壇新秀,是常見的運作手法。但當時的鄒市明志不在此,他的目標是2008年北京奧運會的金牌。為表達決心,他把手機尾號和車牌尾號都改成了2008。
4年之后,他如愿以償。隨后,他公開表達了對職業拳擊的向往:“中國人還沒拿過職業比賽冠軍,我想去嘗試一下,現在我的奧運任務已經完成了。”那些拳擊界最響亮的名字—阿里、泰森、帕奎奧,都來自于職業拳擊。那里意味著更激烈的競爭、更刺激的搏斗、更廣泛的關注。對于站在塔尖的人,也意味著不可想象的豐厚回報。
正當人們以為他去打職業拳擊幾成定局之時,一切卻停滯了下來。
從業余拳擊到職業拳擊,只有一條單行道,一旦成為職業拳擊手,按照規定就不能再參加國際拳聯主管的奧運會和世界錦標賽的拳擊項目。這讓鄒市明的處境與姚明、李娜等選擇離開體制的運動員,有著本質的不同,一旦被放行,就意味著永遠不能為國效力。
來自國家的指示是,他需要繼續保持“業余選手”身份,等著征戰倫敦奧運會。“教練說,如果你去了職業拳擊,2012年中國就沒有運動員(在拳擊項目)再拿一塊金牌,中國的拳擊不能曇花一現。”他向《博客天下》回憶道。
“中國的體制不同于國外,鄒市明和西方職業拳手情況不同,他是國家培養出來的運動員,他是否進軍職業拳壇,不是我和鄒市明就能決定的事,還需要與國家體育總局及拳擊運動管理中心協商。”他的教練張傳良曾在接受采訪時說。
除了國家榮譽,鄒市明也需要保住貴州的榮譽。他曾被授予貴州省“五一”勞動獎章、當選過貴州省十大杰出青年。在以省份為單位參與競技的全運會上,他要代表貴州出戰。
各大職業拳擊組織對鄒市明的熱情日漸高漲。很多著名推廣人遞出橄欖枝,其中也包括屢次登門的唐·金。在媒體的描述中,唐·金曾把一張百萬美元支票擺在鄒市明面前,請他加入自己門下。
但現實中并未出現過這一戲劇性場面。“那是他跟我的教練承諾的數額。根據規定,我不能跟他們直接接觸。”鄒市明說。
2008年底,當被外國記者問及為什么拿了奧運會冠軍后還沒有去打職業拳擊,鄒市明只是反復說:“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一切聽從國家安排。”
國家的安排貫穿了他生命中的大部分時光,甚至改變了他的婚期。按原定計劃,他的婚禮會在2011年2月14日情人節舉行。但當年的元旦期間,國家體育總局拳跆中心傳達了意見:婚禮盡量在2月6日以前舉行,一是方便領導們參加,二是不影響國家隊的隊友們訓練。最終婚禮改期。
2010年9月,國際拳聯推出首屆世界職業拳擊系列賽(WSB),允許職業選手和業余選手同場競技,同時不影響業余選手參加奧運會。國家拳跆中心出于慎重考慮,還是不允許鄒市明參加。
如今,回顧起當時的心路歷程,他承認,在2008年之后,有過兩年的迷惘期,常常喝酒到深夜,沒有系統地訓練,“不是反抗,就是自己心里沒有之前那種拼勁,基本上沒有參加世界比賽,只參加了一次亞運會和一次全運會。”
消沉期結束于2010年,畢竟第二年就是奧運沖刺年了,選拔賽將啟動。他重新投入到系統訓練中,“決定了,既然要做就把它做好,重新收拾一些疲憊”。
在中國幾乎所有運動員的世界觀里,國家永遠占據著一個特殊位置。一個運動員可以桀驁不馴(很多運動員早已展現了多元化的性格),但他仍要服從祖國的安排。而在獲獎后,無論他用怎樣的方式感謝與贊美祖國,都不會讓人覺得奇怪。畢竟,體制傾盡全力培養了他們,國家隊提供按摩室、食堂與集體生活。對于奧運拳擊而言,鄒市明是職業的“業余選手”。
終于,在蟬聯奧運冠軍后,他獲得了渴望已久的批準。其實,按照奧運會拳擊選手的35歲年齡上限,2016年的鄒市明也無法參加奧運會了。貴州省領導本想留他再打一屆全運會,但他立刻寫了一份退役報告,一份辭職報告。“一個破釜沉舟的決定。”他后來回憶說。
2013年1月下旬,鄒市明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邁向職業拳壇。他與盛力世家簽下為期5年的經紀約,并與世界上最大拳擊推廣公司之一Top Rank合作,后者為其安排賽事。僅僅兩個多月后,他在澳門的威尼斯人酒店打出了職業之戰的第一拳。
當他還是一名奧運選手時,他的級別是48公斤,但成為職業拳擊手后,他把自己放到了蠅量級(約51公斤)里,這個級別的選手會更多,競爭更激烈。“他說我來這里不是為了投機取巧拿一條金腰帶的,要玩就玩真的。”李勝說。
一切似乎太快了。“只接觸了6周的職業訓練就去打比賽,我個人認為急功近利了一些。”拳擊推廣人劉剛說。劉剛和鄒市明一樣,也是由業余拳擊轉向職業拳擊的,曾代表中國參加了1992年的奧運會,而他用于訓練轉型的時間是一年半。
“我確實比較著急,現在不像10年前。我只想抓緊時間。”鄒市明說。
當他笑起來時,可以看到眼角明顯的長皺紋。他知道自己不再年輕了,他是職業拳臺的遲到者。
刺拳不一定是為了打中,而是側面擦過,劃傷對手的臉。“我不會去做,但一定要預防。”鄒市明說。他的言下之意似乎是,那種打法,違背了某種價值觀。

回到2014年7月19日的澳門金光綜藝館,這里跟奧運賽場有著截然不同的氣氛,空氣中泛濫著荷爾蒙。
鄒市明的比賽依然壓軸(他的5場職業比賽僅有一次不是壓軸,那次最后出場的是帕奎奧),先前的8場墊場賽中,有3場級別更高的腰帶賽。賽前的宣傳全部以鄒市明為核心展開。
如果用商業邏輯去理解,這一切順理成章。職業拳擊歸根結底是高度商業化的賽事。組織者看重的是參賽者的商業價值。
以職業拳擊細分的19個重量級別來說,WBO、WBA、WBC、IBF這四大拳擊組織理論上可以產生76位世界拳王(其實并沒有那么多,因為有人有多條金腰帶)。但有著收視統治力,拿千萬美元級別出場費的,不超過10人。
拳手的技術不是決定其身價的唯一因素,他的個人魅力、公司的包裝都是加碼的推力。“拳手就像電影明星一樣,只要是大家喜歡你,有市場號召力,商業價值就大。”張濤說。
菲律賓人帕奎奧2008年戰勝霍亞而獲得的6500萬美元中,絕大部分來自于HBO的電視轉播分賬,當時超過600萬戶的美國家庭付費收看了這場比賽。帕奎奧的推廣公司正是Top Rank。
鄒市明的背后是十幾億人口的中國市場。這個市場尚未真正打開。拳擊在中國,仍屬小眾。曾讓鄒市明痛苦的經歷,某種程度上幫助了他。倫敦奧運會雖然讓他在業余拳擊的領域里多留了4年,但卻帶給了他第二塊奧運金牌,進一步提升了他的人氣。他被認為是國家的英雄。在拳擊組織看來,中國市場是一枚緊閉著的碩大牡蠣,鄒市明或許可以成為一根將其撬開的尖錐。
“一個成功的職業化模式需要明星去推動,鄒市明就是這樣一個人選。”經紀人李勝相信鄒市明可以帶來媒體關注,從而改變市場。
他獲得了一些特殊待遇。WBA今年5月將他排在108磅輕蠅量級的第3名。但按照職業拳擊章程和規則,鄒市明是不具備排名資格的,他從未參加過這個級別的比賽。這引發了拳擊界的批評。“職業拳擊本質上是Business(生意),他們希望吸引好的拳手來,所以經常會有很多不嚴謹的地方。”拳擊記者周超說。
新浪微博上,鄒市明的新聞有時會被轉發兩萬次。央視首次直播中國人的職業拳擊賽,是鄒市明在澳門的第一戰—雖然信號是主辦方送給電視臺的。那場比賽,Top Rank預測有2億人收看。

2014年7月19日,澳門威尼斯人金光綜藝館,鄒市明在職業生涯首場頭銜戰中取勝,奪得WBO國際蠅量級杰出拳手金腰帶。
即使在目前看來,兩項拳擊的最主要收入—博彩和電視轉播,尚無在中國落地的前景,但只要有鄒市明就夠了,總有人愿意等待,也總有人愿意買單—目前為止的賽事,澳門金沙集團承擔絕大部分開支—包括鄒市明的出場費,按照美國拳擊雜志的說法高達50萬美元,而很多世界拳王的出場費也只有2萬到5萬美元。“金沙可以借著鄒市明在中國做廣告,博彩業還是他們最重要的收入,他們通過轉播獲得宣傳。”有業內人士告訴《博客天下》。
遺憾的是,在7月19日鄒市明的比賽里,KO(Knock Out,擊倒)沒有發生。
他贏了比賽,獲得WBO特制國際金腰帶(等同于拿到該組織蠅量級世界前15名的排名,擁有和世界拳王進行挑戰權交涉的權利),但人們渴望看到的酣暢畫面并沒有出現。
他的對手德拉羅薩擁有23勝3負1平的驕人戰績,但是對于內行來說,不難發現德拉羅薩的成績有著頗多水分—他的23場勝利里,其中7場打的是首次出戰的新人,13場對手戰績負多于勝,其中不乏明顯的肉靶子,20戰20負,8戰8負……其實,這種安排在職業拳擊領域并不鮮見。“他的數據很好看,但他是一只螳螂,喂給那些更有錢更有市場的黃雀。”周超說,“鄒市明就是這樣一只黃雀。”
雖然認為鄒市明的拳仍然缺少致命殺傷力,周超也看到了他與以往不一樣的地方。“他敢打頂攻了(即頭頂著頭互打)。”這是過往從未出現的一幕。頂攻中的對腹部的連打和上勾拳,過去從來不是他的擅長。在業余拳擊中,他用到的多是直拳和擺拳。
“說明他勇敢了,勇敢多了。我們知道,真挨著一拳,可能瞬間被KO的。”
鄒市明的業余拳擊之路已經結束了。他在這條路上立下過許多里程碑,但大多數人并不知道,這條路的開始,同樣沒有那么順利。14歲的鄒市明進入遵義體育學校后,因臂展達不到要求,曾被拳擊隊拒之門外,第二輪選拔才被相中。一年之后,他的第一場大型賽事,在決賽中以失敗告終。
“最壞的可能是被擊倒,那又怎么樣呢?最偉大的拳手,也會被擊倒,阿里也會,泰森也會。”當被問及如何看待未來時,鄒市明說,“拳臺上什么都可能發生,但是我相信我會站起來面對下一次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