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車上的愛情

王純

那年，我9歲，小姨偷偷地對我說，她喜歡上了一個男人。小姨的臉，在愛情的波光里，泛著淺淺的紅暈。小姨喜歡的那個男人，年輕得像一棵白楊樹，挺拔，英武。

他有一輛半舊的自行車，小姨經常坐上他的自行車后座，去田野里兜風。他騎自行車特別溜，甚至撒開雙手，只用兩腳掌握平衡，然后他伸展開雙臂，像一只展翅的大鳥，我和小姨歡呼著。那輛半舊的上海飛鴿自行車，前面有一個橫梁，小姨總讓我坐在橫梁上，她在后座上，兩腿蹺起來，讓裙子迎風鼓著，飛一般暢快。

我是小姨的小尾巴，不管她走到哪兒，我都跟在她后面，即使在她和一個男人談戀愛時。到了目的地，他把我和他的飛鴿自行車放在草地上，然后和小姨牽著手去采野花。

我在田野里瘋跑，逮螞蚱。夕陽欲墜，天邊紅霞爛漫。田野的坡上，野花星星點點。遠遠的，我看到小姨坐在草地上，手里拿一把野花，臉上兩朵嫣紅，嘴角很好看地彎著，真漂亮。小姨低著頭，撫弄著手中的花，不時地湊到鼻尖使勁嗅，有時候還閉上眼睛，一副貪婪的模樣，仿佛那花里有吸不完的香味。花是他采給她的，他有幾分迷戀地看著小姨。遠處的我，還有那輛自行車，是一段愛情風景的陪襯，也是這段愛情的見證者。

自行車上的愛情，是我最初看到的愛情的模樣，青澀純真，素錦一樣光滑干凈，湖水一樣清澈透明。

小姨的婚事，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對，都說他太窮，沒有四大件，當時四大件包括一輛嶄新的自行車。小姨哭鬧著爭辯：“他還有一輛自行車呢！”這就是愛情吧，即使他一無所有，在她眼里，他擁有全世界，一輛半舊的自行車就足以讓她沖破重重阻力，歡天喜地嫁給他。多年以后，我看趙本山的小品說“還有一樣家用電器——手電筒嘛”，我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我忽然就想到了小姨說的“他還有一輛自行車呢”，笑著笑著，我的眼淚卻出來了——那個年代的愛情，樸素得就像那時無污染的明凈天空。

小姨結婚后，曾經一臉甜蜜地對我說：“他說一定會讓我幸福，有他這句話就夠了！”10歲的我對愛情還是懵懂的，但是我知道，小姨的笑容，是我見過的最美的笑容。結婚后，我的小姨夫，用一輛自行車承載起了家庭的重擔。他在那輛加重自行車兩側安上兩個大筐，馱上滿滿兩大筐蔬菜到城里賣。小姨夫對小姨說：“我有的是力氣，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自行車上的兩個大筐晃晃悠悠的，小姨夫騎上車，穩穩地握住車把，還沖小姨一笑：“走啦！”

小姨夫每天早晨都是天蒙蒙亮就起床，天黑了才回家。不管他多晚回家，小姨都會在門口等他。回家后，小姨夫一邊吃著熱熱的飯菜，一邊把一天的買賣和見聞講給小姨聽。小姨在一旁也不閑著，她忙著把那輛舊自行車擦得干干凈凈，連輪胎都要擦，擦得沒有一點塵土。那輛自行車有些地方的黑漆已經脫落了，顯出斑駁的痕跡，可是兩人還是把它視如珍寶，正如他們把自己的愛情視如珍寶一樣。

自行車上的愛情，從浪漫的花前月下，到現實的柴米油鹽，完成了從熱烈到溫暖的過渡。以后的滋味，更多的是醇厚，酒一樣綿長的愛，浸潤在平淡的歲月中。

多年后，我也戀愛了。當時摩托車、汽車已經滿街跑了，可是他只有一輛自行車。巧的是，他的自行車也是飛鴿牌的。他去單位找我，同事們喜歡開玩笑，把他的自行車撒了氣，讓他去買糖吃。他買回來一大兜糖和瓜子，同事們以娘家人的口吻表示對他的滿意。走的時候，他眉開眼笑著推著那輛被撒了氣的自行車，沖我揮手。他憨厚謙遜的樣子，讓我想到了小姨夫。我想像著，我也會像小姨一樣，坐在他自行車后座上，蹺起兩腿，幸福地迎風而飛。我看著他推著車子漸行漸遠，心里認定，這輩子就嫁這個人了。

后來，我的小姨夫發達了，成了遠近聞名的致富能手，他和小姨依舊恩愛。人們都說小姨有眼光，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嫁了個“潛力股”。小姨笑笑說：“當時才沒想那么多呢，就是想和這個人一起過日子。”我呢，和當年推著被撒氣的自行車的那個人，做了一對幸福的柴米夫妻。

●責編/安然（anran01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