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到了海南不能不想起《紅色娘子軍》。如同一列夜晚的列車,“向前進,向前進,戰士的責任重,婦女的冤仇深”……聲音隆隆,碾過我的肋骨——在黑沉沉的椰林中,寬大長條的椰葉層層隱伏,飄動著一身紅色衣褲的吳清華像閃電一樣掠過。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某一年,我們小學校的文藝隊排練《紅色娘子軍》的序幕和第一幕。序幕是在土牢里,吳清華和一位女奴,她們光裸的手臂被化妝顏料畫了一道道傷痕,但她們怒目而視,不屈。吳清華逃跑,黑沉沉的椰林從天而降,紅色的吳清華獨舞,旋轉、跳躍,倒踢金冠,但她又被南霸天的狗腿子抓到了,南霸天在一陣反派的音樂聲中出場,身后跟著四個丫環,穿著淡綠的寬腿褲,深綠的大襟無袖背心。
這四個丫環中有一個就是我。
到了高中,最后一個學期,上面要以地方戲移植京劇《紅色娘子軍》。在我們廣西則移植成彩調劇,高中各班,每個班級都排演同樣的彩調劇第一場《常青指路》,是校團委的思路,群眾運動的意思。
但誰都不知道彩調劇是什么東西,從沒聽說過。彩調,多么生疏生澀的一個詞,像一塊奇怪的石頭。到了操場上,由培訓過的老師一句一句教,十幾個吳清華和十幾個洪常青在下面學,“昏沉沉,只覺得,天旋地轉”,校園里一時滿是這樣的唱腔,彩調原來就是這樣的,這就叫作彩調了。有點像京劇,甚至跟京劇差不多,我們分辨不出彩調跟京劇有什么不同,便又糊涂了。糊涂著仍然認真唱著“昏沉沉,只覺得天旋地轉”,并做著昏沉和眩暈狀,一律動作夸張,表情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