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昂
認識一個人就好像認識一個星系。
——周云蓬
一
每一天,都過得像一只正在飛向陌路的盲鳥。
下了班,坐的718路公交車,在北四環西路拐了個彎兒,到人民大學站下車,過馬路,走回家。慢騰騰上樓。樓道很黑,每一層的燈泡不是被人偷了,就是用到壞。我有輕度夜盲癥,對昏黑和光亮的辨識,有一個微妙的度,一旦超過了那個度,基本上什么也看不到,跟瞎子差不多。在光線不足的地方爬樓梯,是我的一大弱點。
摸出鑰匙旋轉防盜門的鎖孔,向右邊兩圈,家里沒人,一圈,有人。
一圈。
“昨天去哪兒了?那么晚回來?!睏钌倏底谏嘲l上看電視,頭也不回。
“出去,跟余懷春吃飯。”
“余懷春電話多少?”
“問那么多,告訴你,你就給她打?”
在現實生活中,我還是給了他余懷春的手機,實際上他不需要找我要,他早就對我的手機了如指掌。何況余懷春是我成天系在褲腰帶上的死黨,她知道該怎么回答,她也很煩楊少康。
隨后,我進廚房洗那堆積如山的碗筷,楊少康在家一整天的戰果。
又是冗長無聊的一個白天,守著頁面每半分鐘刷新一次,眼睛盯著看顯示器,直到眼球充血眼皮發漲,做飯可以緩解這種種不適。對一只被掏空的熱水袋來說,能夠站在抽油煙機跟前簡直是幸福之極,一聽到它呼啦啦的響聲,整顆心,頓時順著跟著油煙管道向外走,離開這棟樓,樓上的天空,天空上的云朵,往一萬米之上漂浮。
根據家里的凌亂程度,他又一整天沒有出門,更不要說上班了,那家小破廣告公司半倒不倒的,老板從上禮拜起已經取消了盒飯,要他們午飯自理,即便上班也沒飯吃。在家還好點,玩玩網絡游戲,在BBS上灌水,跟網友吹水。
然后,早飯、中飯、晚飯的餐具,連根小勺都不落,都攢下來了,層層疊疊,積在水槽里。這種沒事窩家攢餐具的生活習慣,是他作為獨子從小養成的習慣,拜乃母所賜。我還在洗碗,每一只碗的油膩程度,不亞于我的生活本身。洗碗盆的下水管老化,總是堵塞,發出了一股令人生疑的氣味,好像水管里爛了一朵菊花。我用一根筷子使勁地捅入水口,終于疏通了一點點,然后,把那根筷子,扔回烏黑的筷子堆里,懶得用水再沖一下。
水聲嘩啦啦響,楊少康在客廳突然大喊:“自來水不要錢???”
我在龍頭上罩了條百潔布,水聲頓時轉為柔和。
這套房子,是我們租來的,確切地說,是我先租來,他后期入伙的。他住進來后,我們說好了平攤,各出一半租金和各種費用,我交網費、電費,他交水費、煤氣費,暖氣費房東交。為了避免扯皮,沒安裝固定電話,手機費各交各的,我倒是有網站給的三百塊通訊補貼,足夠了,倒也不吃虧。
這是一個帶客廳、衛生間和廚房的一居室,戶型狹長,在七樓頂上,只有朝南的主臥室,光線勉強算好,其他的房間,成天都處于昏暗中,北邊不遠處有一座三十五層的塔樓,塔樓的陰影把我們這個小樓徹底罩住。
廚房從來都籠罩在高層塔樓的陰影之下,有個小窗戶跟沒有一樣,要開著節能燈,才能看得清燃氣灶和其它的鍋碗瓢盆。不管什么時候做飯,都像是半夜爬起來做。半夜就半夜,無所謂的,從小做飯做到大,我即便閉上眼,也一樣可以做出來一頓可以吃的晚飯。
臨近夏天,白天變長,晚飯時間總是格外地晚,整棟樓跟著火了一樣,所有的鄰居都在做飯,每一戶人家都在混吃等死。
我從冰箱里頭拖出來半只冰凍雞,前天做剩的,浸泡到溫水里邊,然后拿出青椒和雞蛋。楊少康喜歡吃青椒炒雞蛋,一個禮拜要吃三次,而且青椒一定要是辣青椒,表面上看著跟甜椒毫無區別,但實際上很辣,不辣的青椒他沒感覺,說跟什么都沒吃一樣,口中寡淡無味,鬧得性欲更強了,那些女孩更要遭殃。他不諱言性,說不雅詞跟口頭禪一樣,常常裸體在屋子里晃。
那架勢,隨時可能舉著身下那頂沖鋒槍,沖出去找女人,當街就干。
在南邊臥室的窗臺上,我放了一盆仙人掌,下班時在路邊花三塊錢買的,算是這屋子里,除了我倆之外唯一活著的東西。還有一枝塑料做的紅玫瑰,現在每一片花瓣、每一片葉子上都是灰,是前任房客留下的,它一直放在仙人掌的邊上。兩種帶刺的植物,一真一假,看起來相當和諧。
當然了,那個阿姨也不會成為我婆婆,我跟她兒子始終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嚴肅的關系,更像睡在一張床上的室友。天冷的時候,我借口自己腳愛抽筋,一人一床被子,各自把被子角嚴嚴實實地掖好,連被窩也不共享。他睡覺會打鼾,越到夜半鼾聲越響,有時候我在夢中,耳邊猛地一聲驚雷,醒來,一尺外隱約有個活物,也正用鼻子和嘴巴大聲呼吸。有時候還哎喲喲叫出聲來,好像他剛剛吞下一只生了銹的螺絲釘。
如果不是眼睛已經睜開,我還以為自己還在做夢,如果在夢里,他的口鼻處也該鮮血四濺了吧。上帝曉得的,上帝對世上所有人的心明察秋毫,一個也不放過,在這樣的夜里醒來,四周黑漆漆的,人都是最誠實最沒什么顧忌的。
我不愛他,我想殺了他。
這人如果是你不愛的,殺了也不可惜,太平盛世多了樁謀殺案而已。
小樹林里多了具無名尸。
連那個小樹林的所在,我都物色好了,就在麗都橋到四元橋之間,機場高速輔路上。一邊是高速路上汽車呼嘯,一邊是寂然無聲的一片林子,林間甚至還有一條小道,小道上甚至還有松鼠叼著松果兒嗖地閃過。
我去過兩三次,里面從來沒有人,不要說人了,連車轍都沒有,小道太狹長,車開進去也沒什么可看的,談情說愛的人不喜歡高速路上粉塵飛揚,全部落在小樹林里,約會一次,肺葉里全是灰,有什么意思?當然了,我從不曾幻想自己跟楊少康去那里散個步,拉個手,我們從來也沒有在一起很悠閑地散過步,連從公交車站走回家那十分鐘路程,都恨不得裝作彼此不認識,一前一后。
只是那時,他該頭朝下,頭發蓬亂皮帶松散,露出內褲后腰上的一排英文字,拼寫有誤的棉花共和國,露出小半邊臟兮兮的屁股,那兩個半球體陪著主人受累,地上滿是污泥和樹葉。我是打一輛出租車送他過去,還是用一只篷布拉桿箱拉他過去?
拉過去路途有些遙遠,還是打車吧。那只拉桿箱是他以前出差常用的,有西裝袋有防潮墊,雙重拉鏈,嚴絲合縫,血不會輕易地溢出來。沒有血跡,誰都不會發現,即便發現,出租司機能奈我何?一個女的連人都敢殺,連尸體都能自己料理,她還有什么做不出來的。不付的費都是正常。
在那許多個夜里,我睜大眼睛,聽著楊少康的鼾聲,腦海里一片空白,如果腦袋里有個空無一物的洞穴,墻壁也好,天花板也好,一定發白發灰發暗,但還是有巨大的噪音從洞穴外傳來,好像外邊正發生雪崩,硬邦邦的冰雪塊一大片一大片地往下落,懸崖瞬間落空,落到深不可測的崖底。
頭頂窗簾滲著冷風,雙層玻璃海螺牌塑鋼窗,建材市場的冒牌貨,一點都不嚴實。睡了一晚,本該精力飽滿,但常常累得跟一條肥蛇一樣,睡多少懶覺都無濟于事。每天一覺醒來,我都會發現自己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壞,壞到恨不得一睜眼就跑到廚房去摔它七八個碗,打開窗戶往外摜,管它樓下有沒有人。
不上班的周末,睡到中午醒來,蓬頭垢面地從臥室摸到衛生間,門也不關,開了只剩一個燈泡的浴霸,蹲在馬桶上,抓起一本《娛樂周刊》,手指沾著口水就翻,有時候還有跑去冰箱取一節醬黃瓜,一邊咔次咔次地啃一邊大力翻雜志。
這個屋里頭,有兩個實在不怎么對付的人,兩只兇器,兩個壞動物,居然還住在一起,居然還不分開。我是走投無路才跟這人在一起的嗎?我的殺了他的計劃到底何時才能實施?我對他的全部感受,都沒有對一節六必居的醬黃瓜來得親,醬黃瓜至少還有咬起來會咔次咔次這個必不可少的美德。
一切都了無生趣,除了啃醬黃瓜,往往等不及啃完一瓶,就又買了兩瓶做替補,替補席上總有人,當教練的心也才有了點兒安慰,如果觀眾都跑光了,至少還有兩個替補風雨無阻地坐在那里,即便他們一個張著嘴睡覺另一個還開始流口水。
我跟一個叫做楊少康的男人,組成一個小規模組合,混吃等死,我們每天都偷偷地窺視著對方的每一個小動作,不允許時間的彈道走偏,要完蛋一起完蛋,要混一起混,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們在一起的這些日子,我有五秒鐘時間,以為自己愛上了他,那次他開恩站到板凳上幫我換燈泡,電線走電,他全身猛地一抖,啪啪一股電流躥過,彈開了我。五秒鐘,他從凳子上摔下來,我的心整個兒縮緊,但他很快站起來,沒事一樣拍拍自己身上的灰,我也就恢復了平靜。
事后我才明白過來,我還沒有做好準備,看到他電糊了的身體。
那副身體會不會跟一具冷硬的刑具一樣,緊貼到我身上?
他自己這輩子也沒什么順心事,我們最大的共同點就都是單親家庭出身,我是爹帶大的,他是媽帶大的,我們不約而同地早就對家庭這件世人都高聲贊美的事物,有了對蘋果公司LOGO那樣的成見,看不見的神在上面咬了一口,那一口還涂了氰化鉀,那一下,把神都給毒殺了,牙神經被毒死,牙都豁了,從此神本人說話口齒漏風,不體面。
作為男女朋友,我們之間的交流主要靠查崗查哨,他會抽空查看我短信、檢查郵箱,他還讓我主動交出新注冊的郵箱。他會一點兒黑客的技術,用什么軟件逛別人的私人郵箱,簡單得好像逛七到十一便利店。
總之,地球上黑客想得到的手法,他都做。
我也不是吃閑飯的,以牙還牙,如法炮制,查他的網絡歷史記錄,屏幕截圖,順道知道了他正在各大單身網站勤奮地填表,放自己用攝像頭拍的模糊不清的側影照片,他的側影還是有看頭的,輪廓比較分明。
有勞動就有收獲,這位仁兄于近期入手了幾個急于成婚,天真幼稚的大齡女孩。
他們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見面,去類似于如家那種便宜旅館一起睡覺。
裹著床單枕頭大干一場,然后攤開了睡一覺。
他事畢一定要睡一覺,這習慣雷打不動。
據我分析,有時候,旅館費還是對方掏的錢,交押金的時候,這位仁兄假裝錢不夠,作窘迫狀,女孩站在一邊,被服務員的眼睛盯得面子薄了起來,當時就拿出錢包。
他滿臉帶著歉意,看對方數出兩張一百塊,等前臺給鑰匙。
當然,等這位好心眼的女孩睡著了,他會給她用手機拍照片,各種姿勢的,臉部連馬賽克也不打,發在他常去玩的桃花源論壇,會員制的私密論壇。
我一頁頁翻過那些照片,文件夾有密碼,被我猜到是他前女友的生日,他在通訊錄上不小心記下過她的身份證號,大概是為了訂機票用。別忘了,人不是無懈可擊的。只要你留心,有心,甚至他的一個表情,他說漏嘴的一句話,他隨手在報紙邊上的一個數字,都會透露出一絲線索。生活在一起就這點好,時刻都在監控范圍內,對方的生活還不是高塔下的那塊地方,被探照燈照得通明。
我們倆心照不宣,私下里查帳查得不亦樂乎,除了冷嘲熱諷,語氣冰冷,倒也沒有什么熱仗打了。兩人關系惡化的層級節節上升。樓道里頭還算清新的空氣,一進了這屋子,瞬間氣壓升高,污濁、沉重、凝滯。
二
時間原本就是這么流逝的,借用無數變幻,各種姿態,也借用你我的身體。是的,幸好我們還有身體,可以進入外人無法進入的空間,接觸,深入地接觸。我們的接觸面,達到、或超過了兩個普通生物的極限。
我跟以千計,保持了長達十年的聯系。
這十年,正好是我人生最動蕩的階段,我想,假如在我的余年沒有戰爭、災難或者諸如此類由不得普通人的變故,一定都會比這十年要平定很多。雖然后幾者,確實也都是說不準的事兒。
這十年間,我把他藏在一只玻璃瓶里,一個多月,兩個月去看一次,一年最多只有七八次,而且并非情人節、圣誕節或春節這類特別的日子,我只有在感到孤獨無奈的時候,才可能去看他,雖然我幾乎每天都會想起他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最多只有十二天感到孤獨無奈,我算得上是一個非常正常甚至非常健康的女人。
他在瓶子里的時候,顯得非常小,我也是。
我一鉆進瓶子,瓶子外邊并沒有扶梯或樓梯,我只需要把一只腳輕輕地點在瓶子口,就可以進去了。一進到里邊,我就變成了微觀的我,好在肢體和五官并沒有簡化,臉蛋并非爛糊糊的一片,幸好衣服隨著個頭變小了,不然,就得光溜溜地站在那里了。
這個瓶子的巧妙之處就在這里,人呆在里邊,不單沒有變丑,反倒因為袖珍了,顯得格外小巧好看。當然,一個正常尺寸的人,伸出一個小指頭,就可以把我們倆同時扳倒。
我們大概都縮小了一百倍,身高比例還是維持原樣,所以當我在瓶子里頭跟他面對面站著,和在現實生活中是一樣的。他有一頭亂蓬蓬的頭發,不長不短,因為長年在瓶子里頭生活,沒有曬過多少太陽,他看起來好像一個白種人。
那只瓶子是用淡藍的玻璃制作,所以看外邊的一切,都泛著淡淡的藍光,連帶我們的臉色。底下鋪著一層非常細的淺灰色的沙子,是我去秦皇島玩的時候帶回來的。瓶子太小,沒法塞進沙發、床、冰箱,別的什么家具電器,就算找專門會微雕的人刻一套,也未必有沙子舒服。而且沒水沒電沒廁所沒法洗澡,所有生活該有的設施都沒有。
無論如何,它只是一只瓶子,并非房子。
唯一例外的是,可以用電池持航力比較久的筆記本,假如無意中收到附近的無線信號,還可以上會兒網,但信號極度不穩定,網絡信號跟一尾禪宗所描述的似有若無的魚一樣,在空中倏忽而過。
利用這點飄忽不定的信號,他會給我發一封E-MAIL,內容不超過兩百個字,語氣溫和自然,類似老朋友在寒暄,問問我的近況如何,而說到自己時,總是說:“一切如故。”
偶然會來封長一點的E-MAIL,略微涉及了心情,有個別字句,帶著思念的暗示,我想,他極力想知道我的私生活有無變化,是否跟某個男人住在一起。但他寫的每個字,似乎都仔細斟酌過,沒有哪個詞是多余的,更沒有一個錯別字,甚至用錯一個標點符號。即便如此,他也絕不分段,寧可一口氣把要說的說完,從來都是這樣。
一般來說,看到信后的幾天之內,我就會去探望他,他的信總是能夠非常有效地把我喊過去,我像是被人施加了魔咒一樣,被他的幾個字吸引。
他穿著一套別人通常用來上班的衣服,通常是暖色調的套頭衫,下邊是條平平常常的牛仔。表情不算很豐富,總那么溫和沉穩,但能夠感覺到他的腦子還在運行,無時不刻地在想著什么。表面上看,僅僅類似一匹站在茫茫黑夜里發呆的馬。
“你還是什么都沒吃吧?”一見面,我總是先問他。
“不用了,吃了東西也很難辦,這里沒法上廁所?!?/p>
我趕緊四下里張望,那些細沙歷經多年,還是那么白,看不出任何被人便溺過的痕跡。他不吃不喝,但會睡覺,睡覺的時間跟天黑的時間一樣長,因為瓶子里沒有電源,晚上不睡覺也沒有電視看。
“我不是在抱怨,你別往心里去?!彼a充說。
我還是感到非常愧疚,我來找他,并不是為了跟他睡上一覺,來一次小行星撞擊地球式的性愛,那次撞擊橫掃北美洲,導致了此后十五年恐龍的滅絕。他學過古生物學,經常跟我講人類尚未出現之前,地球上的狀況。
我打心眼里覺得,在這個到處都是人類,有一多半是男人的世上,他才應該是我的另一半,我親愛的丈夫!外邊那些個標準人體身高的男性,不過是他的替代品。但我們從來沒有過夫妻之實,雖然,我們倆比好多夫妻間的感情,更加平淡而深邃,比多數曇花一現的戀情更持久。
問題就在于,外邊那個世界,太完整了,它有非常完整的一套東西,我深陷其中,沒有自由,它把我看得死死的。那套東西,從我出生開始就盯防著我,那是一套行之有效的東西,無色無味。
通常,我在瓶子里頭呆不了太久,有時候是十分鐘,最多半個小時,這點時間,只夠聊幾句天,附贈一次比較充分的擁抱。他的懷抱算得上是非常溫暖的,尤其是初秋時節,他的體溫似乎比我的,要高上一度左右,這讓他老是處于發低燒的狀態。
“你胖了點?最近是不是吃了很多好吃的?”他問。
“好吃的說不上,但總吃夜宵,跟一幫同事,去東直門的簋街,吃貴州人開的苗嶺酸湯魚。最近工作特別辛苦,除了熬夜就是熬夜,白天也基本上沒好好休息過?!?/p>
“那……”他猶豫了一下:“你和他,最近如何?”
“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一扭頭,就預感到馬上要變壞,壞的時候,只有熬到重新變好?!?/p>
“你還愛他?”
我沉默了三十秒,利用腦子里僅有的內存,使勁搜索這個問題的答案。
“想不回答就不回答,沒關系的?!彼偸巧平馊艘?。
我點點頭,把腦袋靠到他的脖子附近,這樣可以聽到他的脈搏跳動。唯有這樣,貼到那么近,才可以確認,他見到我是非常激動的,但也僅限于脈搏的跳動。
“也許,我們還是應該找個時間,好好呆幾天,一起吃飯,散步,看電視,做愛,你洗澡的時候,我可以幫你搓背?!?/p>
他把我抱緊了一點,鼻息中帶著溫暖的熱氣。
他說:“也許應該跑遠一點,你覺得廣島怎么樣?加勒比海的波多黎各呢?很多年前,我去過一次,海灘非常棒。地平線,放眼望去,是淡藍的,藍色上邊飄浮了一整排細細的光線,那光線可真透明,比海水的顏色淺一點兒,你得瞇起眼睛才能看清楚。而且,”
他停頓了下,“你是中國人,據說免簽證。”
我點點頭。
與此同時,我的眼淚沿著皮膚內層,緩緩下行。
生活在不如意的時候,時日總是顯得過于漫長。
我不想讓人發現自己想哭鼻子的時候,就會選擇那條通道流淚,那條內在的隧道,肉眼看不到,但可以讓眼淚保溫,還可以回收利用,那是一個隱形的內循環。
出遠門這事,我們已經商量過好多次了,但一直沒有執行,我不知道怎么把他從瓶子里頭弄出來,也不知道如何把他帶走,能不能把他帶走。
我們對視,并同時笑了起來,我內在的淚流,被這分貝不小的笑聲嚇了一跳,停止流動約莫五秒鐘。瓶子里頭毫無屏障可言,一切都暴露在外邊,這種環境下,不要說做愛,連超越擁抱的親密舉動都不能有,白天的話,陽光一射到底,就連瓶底兒,都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底下略顯烏黑的水泥地。
夜晚呢,附近正好有盞照明燈,直愣愣地照過來。
我們時常商量要出去長途旅行,不管是電子郵件,還是面談。層出不窮的地名,印在他腦子里頭,他好像沒有什么地方沒去過,這個地球他已經走遍了。他告訴我,他以前的工作,經常出差,每個禮拜都在飛機上度過,時差在他腦子里頭,好像一只沒有面板的時鐘,伸出指頭,略微撥動一下就過去了。在他的腦袋里頭,儲存了很多很多個關于各地美景的文件夾。有時候,時間略微充裕一點,他會用講述的方法演示給我看。
“布里斯班,是我最喜歡的澳洲一個城市。我經常在那里騎自行車,英國人剛到的時候,把它建成流放囚徒的地方,英國人當時覺得澳洲簡直就是天涯海角,切!其實不過是咫尺。以前,考拉熊會在樹上玩兒,考拉你喜歡的吧?”
“我喜歡袋鼠!”
“為什么?”
“因為它前肢短后肢長,胸前有個大口袋。”
“袋鼠不好,袋鼠有的時候會死得特別慘?!?/p>
他的話總是能把我驚到,悲劇喜劇的起承轉合完全不帶預告的,處女座典型的敘事風格。
“怎么個慘法,一頭栽倒在坑內嗎?”
“比那還慘。有一次,我騎車去一家農場看老朋友,那個農場主跟我很熟。我一到,他就帶我進農場,連口茶都沒顧上讓我喝,我們本來約好一起喝茶的。”
“真是,不懂禮貌。”
“澳洲人嘛,沒怎么見過人?!?/p>
“然后?”
“然后我們去到他農場另一頭的柵欄,非常遠,騎車都要半個小時。他指著柵欄上掛著的一只龐然大物,跟我說,昨晚有一群袋鼠摸黑跳過這柵欄,結果有一只太胖,掛這兒了?!?/p>
“天哪……”
“當時那只袋鼠還沒有斷氣,但也就差一口氣了,我們倆一起上前,托著它的腳,讓它死得舒服點兒。好家伙,哥們特別沉,身體特別好,就是彈跳力不夠好?!?/p>
“韌帶有問題?”
“不是韌帶的問題,是跟腱。”他一邊說一邊蹲下身,撩起自己的褲管,向我解釋腳上韌帶和跟腱的不同部位。還讓我去摸看看,韌帶深埋在肉里,但是他的,卻摸得很清楚,他的韌帶可以隆起?
我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這沒什么奇怪的。”他滿不在乎地放下了褲筒,“一個不需要上廁所的人,你干嗎要求他的韌帶長得跟普通人一樣呢?”
說的也是。
“后來,我一出門,就會格外留意袋鼠的蹤跡,特別是那些鐵絲做的柵欄。經常會看到有的柵欄上,還掛著袋鼠一小根干枯的關節,農民把它的身體切下來,埋了。”
“真慘……”我的隱形淚腺,一股溫熱的液體瀉下。
“你哭了嗎?”他盯著我的眼睛,眼神清澈無比,太清澈了,好像眼睛后邊裝了蔡司的光學鏡頭。
“沒有,怎么可能?”
他不聽我解釋,輕輕地掰開我的眼皮,迅速檢查了一下。然后用食指尖,慢慢地撫摩著我的臉,指尖行進的路線,正沿著我那兩條看不見的淚腺。
他沒有說話,我睜大眼睛使勁看著他,看著他清澈無比的瞳孔里頭,反射出來的我自己的倒影。
我驚異地看到,一個傷心、沮喪的小人兒,沿著他瞳孔內的鏡頭圈圈慢慢下行,跟人正走下樓梯一樣,它雖然非常非常小,但是五官、頭發、四肢俱全,連動作和神情,都是仿真的。
“它是誰?”我問。
“你?!?/p>
“老套。”
“但我要是說,它是你的靈魂,你能信嗎?”
“這個我倒信,真的?”我靠近了一點他的臉,透過他的眼睛,看那個小人兒,它比我要單薄很多,像一片小鋁片打出來的,走路的時候,姿態非常輕盈,腳尖踮地小心翼翼,半失重狀。
有點兒跌跌撞撞,又有點兒輕飄飄。
“好看嗎?”
“既然是我的靈魂,為什么這么瘦?比本人瘦多了。”
“不服氣?”
“如果它跟我沒關系的話,當然無所謂了。”
就在這時,他眼中閃現了一絲微弱無比的光芒,那個小人走到了最后一級臺階,消失在瞳孔盡頭。
關于一起睡的事,在瓶子里睡,也許會比到外地一起睡好解決一點。
我試過帶進去一床被單,想要做一個臨時窗簾,但是很難把被單那樣的東西,固定在光滑無比的玻璃上,我們忙乎了半天,白白消耗掉了我們見面的一多半時間。
還有一次,我帶去了一大卷膠貼紙,甚至還有強力膠,但無論用什么樣的黏合劑,都沒用。那只瓶子似乎拒絕被掛上簾子,它是個脾氣非常古怪的家伙,很有個性。
他和瓶子并不是住在我家里,我沒有辦法移動他們,他告訴我,只要略一移動,他就會消失不見,只有放在那個指定的地點,他才會在那里面。
我不敢試,因為不知道試了之后,他還會不會再回來,即便,我準確地把它放回原處。
多年來,說起來也許誰也不信,那只瓶子就在路邊的一架電線桿的陰影里頭放著,來來往往的人,也沒有誰注意到那只破舊的瓶子里頭,住了一個微小的男人。
歷次的愛國衛生運動,街道大掃除,迎接國慶或者春節的布置,都沒能清除掉它。但有時候,我真擔心環衛工人會把它掃走,也特別擔心一只過路的大狗,把它叼走。
天氣不好的時候,更加糟糕,瓶子口并沒有遮蔽物,他唯一的辦法,是把瓶塞從里邊塞上,瓶塞是軟木做成的,就算塞上,還會有零星的空氣滲透進來,讓他免得窒息。
假如是持久的雨雪天氣,他就會因為缺氧而感到頭暈、耳鳴。
三
我原以為自己過上了青春期后第一段平靜的生活,其實是無聊,我以為再也不用那么痛苦了,其實跟痛苦已經你我不分。
粗粗估算,我跟現在的男友楊少康在一起,有兩年多了了。
但具體從哪天開始的,我們倆都記不住,事后也無從追憶。
實際上,我們誰也沒坐下來好好回憶過,說一起回憶這個認識過程,在我們之間,好像挺肉麻的,像有些情侶,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拼湊彼此的記憶,有這功夫,我更愿意盯著衛生間鏡子里,擠自己鼻子上的黑頭,把里頭的脂肪粒擠出來,他樂意把電視遙控器上的頻道順序,從頭到尾,重新調整一遍。
我們之間不存在紀念日這種東西,不像別的男女朋友,什么時候第一次手拉手,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一起坐火車,第一次一起買了只可以煲湯煮粥的電飯鍋,第一次跟對方父母通電話……
當然了,我們的認識過程跟現在很多男女一樣,挺稀松平常的,隱約記得不是五一就是十一,放七天長假,星期幾不明。我們兩個之所以走到一起,正是假期無聊癥的產物。
放假前,我在我常去的同城論壇上找事情摻和,想找那種有益身心又不用花很多天的集體小活動,我既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家呆一個黃金周,也不想跟著一幫瘋子去遠程徒步和自駕游,后者開銷也大。找了好一會兒,發現最合乎我這個要求的是羽毛球小組。
打電話給小組長在帖子里留的手機,他說,正好有另外一個女孩報名了,加上四個男的,不多不少正好,有時候可以打男女混雙。
四個男的,除了小組長是個半老頭,其他三個都是適齡男性,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見到楊少康,他打扮得跟來參加世界羽毛球錦標賽似的,顯得很精神,一身雪白的打羽毛球的職業運動裝,阿迪達斯的球鞋,球拍是YY的,他有一對,借給我用。
很久后我才知道,這副行頭不是他自己的,是他找一個愛置辦行頭的哥們借的,為什么把自己弄成那副挺迷惑人的模樣,當然是為了得到更多認識異性的機會了。他始終非常認真執著地把找到異性,當做人生必不可少的目標,也不管那些女孩早一天還跟誰在一起,有過多么不堪的過去。
“我第一眼看到你,別的不知道,就知道你以前肯定沒處過男朋友?!彼f。我只在同城論壇上小混,不怎么說話,最多跟個人云亦云的帖,凡事不發表意見,凡事以看熱鬧之心處之。同一個壇子有三四個交際花型的ID,挺愛出風頭的,常常高聲呼喊版主和板斧,我心里很羨慕她們的開放和活絡,就是搞不來。
大汗淋漓地打了一下午羽毛球后,場館還算專業,就是人很多。小組長提議去隔壁那家金山城吃重慶火鍋,一落座,又有人提議喝啤酒,然后另一個人要了兩只“小二”,然后不停地喊服務員上啤酒,上“小二”。
“黃金周”能參加網上運動小組的都是無處可去的人,單身漢,無家可歸者,從七點半喝到十二點半,喝多了后,局面便一發不可收拾。
我比另一個女孩好一點的是,我沒她胖,她兩條腿擱在一起,可以做副吉他,自彈自唱,所以,在下因競爭對手起點過低,勉強勝出。
楊少康主動送我回家。
回到家,勉強摸出鑰匙開了門,我掙扎著先去衛生間把胃里頭的東西吐了個空,洗了個澡,在洗澡期間,嚴重地思想斗爭,醉得有些昏迷的頭腦東想西想。
“把他留在這里,天亮了怎么辦?天亮了以后還得吃早飯,哪有早飯?就算掙扎著爬起來,跑到稻香村邊上那家早點鋪買個包子饅頭什么的,那還有午飯呢?午飯還出去吃嗎,那也太奢侈了,今天晚上吃飯都已經花了那么些錢了,這個禮拜開銷豈不是要超支?自己做,那還得去菜市場買菜,要坐公交車三四站地,累死了……”
從那頓包子或饅頭的早飯,一直想到如此相處下去未來五十年,每一頓不得不吃的飯,為此浪費了很多洗澡水。因為樓層太高,熱水器總是點不燃,不得不一次次重新啟動,點火的時候,我凍得直哆嗦,但是沐浴液還粘了一身,只能等熱水慢騰騰地從廚房那臺燃氣式熱水器送過來。
等我一半冷一半熱,裹著浴巾,從衛生間跑出來,他已經躺在我的被窩里了,大大方方地脫得干干凈凈,一地的運動衣、球鞋球襪和內褲什么的、說起來太奇怪了,突然跑進來一個剛認識一晚上的陌生男人,只有一個網名,連姓什么都不知道的,就這么大大方方地鉆到你的被窩里,還丟了一地衣服。而且,酒氣沖天,看起來睡得正香,片刻之后,鼾聲響起,一點客氣不講。既然他這么大方,我也不客氣了,暈乎乎地躺下。
半夜,我下意識地舒展手腳,在被窩里頭碰到一團熱乎乎、毛茸茸的東西,心里頭先嚇了一跳:“老鼠?”嚇得縮回了手,驚魂甫定之際,再細細回想,想起這是送我回家的那個人,確切地說,是他身體的一部分,酒醉后男人的軟塌塌的陽具。
當然了,我竟也是渾身上下光溜溜,還因為太熱踢了被子,一條大腿放在床外,太不端莊了。只好爬起來穿那種上下兩截的睡衣褲,印著綠色小熊圖案的,長褲長袖,格外嚴實,這才又放心躺下。
次日,他倒先醒了,揉了揉發紅的雙眼,把我拍醒:“喂!你叫什么?”
“木蘭從軍……”我迷迷糊糊作答。
“什么木蘭從軍,真名兒,身份證上的,你不說我翻你錢包了?!?/p>
“那也是木蘭,木頭的木,蘭花的蘭?!?/p>
“神經病,亂講,天底下有姓木的嗎?”他一邊說,一邊掀開被子一角,看了看我。
這么被他一下,我徹底醒了,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身體,做出相當驚恐的模樣,實際上,即便驚恐,也完全輪不到我的胸部,它不具備讓對方感到驚恐的資本。
“那你呢?你叫什么?!?/p>
“楊少康,大爺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被你知道怕什么的?”
“哪個楊,哪兩個字的少康?”
“查戶口嗎,你。昨晚干嘛不查,現在查晚了?!?/p>
是的,昨晚我們乘著酒興,借著夜色的掩護,做了不應當的事。
“你這里不錯。”他環顧房間,說。
我十分不解,也跟著他看了看自己的房間,猜測他在說客氣話。房間里簡陋得讓我感到一點面子都沒有,被褥都是大學時候一直用到現在的,棉花胎都散架了;衣柜是簡易的,拉鏈開合,塑料紙柜皮上面印著一只正抱著竹子的大熊貓;書架,如果那也算件財產的話,倒是實木的,同學回老家留給我的,中間有一塊隔板已經不在了,書架上全是大學發的教科書,我一本沒丟,還有鏡框搬家時已經摔破的畢業照;書桌上枕頭邊倒有個布絨粉紅小兔,早被我睡得歪頭咧嘴,如果這也算奢侈品。
“有什么好的?樓上鄰居家有小孩,樓板基本不隔音?!?/p>
“有一點特別好,這里離我上班的公司特別近,打車我打賭不超過起步費。”
如此,有一句沒一句,聊了一會兒,知道了彼此的工作單位。他在北三環的安全期大廈里面上班,公司是一家編黃頁起家的小廣告公司,他做廣告業務,沒有多少底薪,全靠提成,一天到晚坐在電話跟前打電話,話音未落,被人打斷。而實際上,他住比望京還要遠的五環邊的來廣營,聽起來是村里,村里只有農民屋,上下班竟要倒三趟車。
我們沒去稻香村吃早飯,餓著肚子睡懶覺,中午的時候,他說要回來廣營一趟,但還要回來,管我要我家的地址。
“什么意思?”我警覺起來。
“搬過來跟你一起住???”
“不會吧,這么快?”
“你看,住在你這里,我每天上班坐公交車,只需要十五分鐘,可以多睡一小時覺,晚上提早一個小時回來歇著,多好?!?/p>
我當然不同意,他跟我磨了半個小時,說了很多聽起來合理合法的理由。
“我現在的房東是個村里的暴發戶,一個院子隔成三十四間,什么租客都有,小白領,大老粗,小偷小摸,還有小姐,做起飯來烏煙瘴氣,晚上更熱鬧,喝酒的,打牌的,叫床的,你說,住在那種地方,時間長了,我怎么受得了。”
“那你干嗎住哪里?早該找地方搬了。”
“房租便宜啊,一個月才四百,我也是被生活所迫,干我們這行的,收入太不穩定了?!?/p>
“收入,什么概念?”
“三千算好的,四千算正常,五千封頂?!?/p>
不是低保戶,放了一心。
半個小時后,經不起他軟硬兼施的磨,我心一軟,答應了,給了他地址,寫在小紙條上。
下午五點多,門鈴響起,他在對講機里,喊我下樓幫他搬東西。等我下樓,出租車已經走了,地上散放著一臺半新不舊的臺式機,三個紙箱,兩只破破爛爛的行李箱,一大一小。
“就這些?”
“還有點東西,不都擱你這里了?!?/p>
他的另一半行李,被前女友搬走了,我們認識那周,他剛剛跟她分手。他們在農民屋同居了一年多,對方吃不了那苦,跟一個月薪八千的跑了。我陡然有了個室友,跟別人介紹的時候說是老鄉,其實別人一聽口音都覺得有問題。在北京,每天傍晚下班后,至少有一萬對男女在忙著搬家,決定住到一起去,中學數學有個術語很生動地形容了它:合并同類項。另外一萬對,因為分手、離婚而搬家,那叫拆解同類項。
帶著短暫的激情、迷茫、錯亂、糾結和不甘心,匆匆忙忙地合并。
帶著傷痕、負疚、痛苦,稀里糊涂地拆解。
這里邊愛的因素,又有多少?
東西一上樓,別的都顧不上,他先研究我家的地形,決定他將來該用哪張桌子放電腦,坐哪把椅子,桌子不管擺在哪里,一定要朝東,他說自己最喜歡看著太陽升起來。屁大點地方,他把自己落戶的每一個小動作,都做得熨帖妥當。挪走了不少我的東西,占了一些風水寶地。
“別亂動我的東西,”我說:“回頭我該找不到了。”
“好了啦,別嘰嘰歪歪了,老婆,我餓了,給做飯去吧!”
昨天兩點半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二十四個小時,家都搬過來了,老婆都叫上了,效率真高。我好像中了他的魔咒,竟走進廚房做飯去了,是的,歷史教訓告訴我,在一段關系的開始,你如果成了煮飯婆,那你就會一直煮下去,說起來,我已經煮了兩年多。
水聲嘩嘩,我在摳掉青椒里邊的小籽兒,最近,青椒很瘦,雞蛋也很小只,整個生物鏈都處于萎縮期,要五個青椒和三個雞蛋,才夠炒一盤菜。
那天晚上,楊少康沒有給余懷春打那個電話,一給他余懷春的電話,他的心也就安啦,這人疑心雖重,不知為何,對余懷春還挺信的,也有點小怕在心。余懷春自己戀愛談得亂七八糟的,但收拾楊少康自有一套,她把自己的潑婦面,全部用來收拾楊少康了,他們要是在一起,倒是相生相克。
我常常有這種奇怪念頭,建議一下他們倆,干脆組成一個三個人的家庭,另外找個房子合租,各有各的床,誰也別跟誰睡在一起,這樣我還有個伴兒。
他還在繼續看球賽,看得有些入迷。在看完這場球賽之前,他不會離開沙發,甚至不會上一次衛生間,有任何事,都指使我去做。我把飯菜端到他看電視的茶幾上,他眼睛繼續盯著屏幕,一邊開始大口大口地夾起來青椒炒蛋,到了第五口,一盤菜就差不多沒有了。
我也開始吃飯,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難以下咽,看到雞翅膀,就想起雞還活著的時候,想起它們新鮮的毛孔,原本是長著一根根羽毛的,這些羽毛雞生前不知道有多保暖,多有用??吹诫u蛋,就想到它其實是一顆有半條命的卵子。這些稀奇古怪的想像,折磨得我簡直一口也吞不下去,連米飯都跟長了針一樣,直扎喉嚨眼兒,幸好我只盛了小半碗飯。
難不成懷孕了?
不會啊,我一直很小心,不讓自己懷孕。
楊少康吃了三碗,有青椒炒雞蛋的晚飯,他吃三碗算是克制的,何況還有辣椒雞塊兒。兩道辣菜,弄得他額頭上滲出汗來,看樣子吃得非常舒服。我收拾碗筷,他還是盯著電視看,只是抽出一張紙巾,擦嘴,然后把紙巾扔在茶幾上,每一天,家里都會有無數的這樣那樣的小垃圾,分布各處。
有時候他會大聲喊叫:“喂,我的尿盆呢?”
我起身,去衛生間把他專用的尿盆拿出來,其實就是一只粉紅的塑料小桶,遞給他。為了不錯過隨時可能發生的進球,他不愿意去衛生間小便,雖然那只需要兩到三分鐘。小桶有個蓋子,他小便結束后,就把它蓋上,依舊遞給我。我忍住惡心,把它拎回衛生間,倒到馬桶里邊。用淋浴水龍頭,放一點水,把它沖洗干凈,依舊擱在墻角上。
很快睡覺的時間快到了,他還很精神,在調整電視臺,找一些更有趣的節目看,但咱國家是不存在什么有趣的電視節目的,哪怕到了夜里十二點。這時,他第二次喊我,一般我都正在天涯娛樂八卦論壇百無聊賴地溫習一些陳年八卦。
“喂,今晚,有那個嗎?”
我知道他要什么,但非常累了,這是周末,一天做了三頓飯,外加無數家務事,還要為即將來臨的破工作煩心,身體里頭就跟裝了兩麻袋硬石子兒一樣。
我懶洋洋地回答:“哪個?”
“還要我明說嗎?!?/p>
“有吧,那就?!?/p>
他從深陷了一晚上的沙發上彈了起來,聲音變得孔武有力:“那好,我去洗澡了,你呢?”
“我明天早上再洗?!?/p>
他從客廳走過來,逐漸靠近我,偷眼觀察我的電腦屏幕,我早有防備,已經提前關上了所有可能招致他懷疑的窗口,QQ、MSN,連天涯都是不可原諒的,他一直懷疑我在跟從天涯上認識的網友發短信息,只剩下了新浪娛樂新聞,一則女明星在男友家過夜被偷拍的狗仔照片。
“你昨晚,跟余懷春在哪兒吃的飯,吃的什么?”
“我看你還是把那個電話打了,反正她也習慣了你半夜三更給她打電話,省得你失眠。”
“我不打,我不會這么晚給別人打電話的,何況,有了那個,我怎么會失眠?”他一邊說,一邊轉身去了衛生間。
我站到窗戶那邊,掀起窗簾的一角,下意識地看著非常遠的地方。夜里的北京,無論東西南北,天空都非常晦暗。這是在北京的城中心,北二環安定門地鐵附近,走路到地鐵站只需要五六分鐘。
衛生間傳來嘩嘩的水聲,他自己洗澡倒不介意水費的。一邊嘩啦啦地洗澡,一邊大聲唱齊秦的歌,有時候是《我是一只來自北方的狼》,有時候是《無情的雨無情的你》,心情特別好的時候,他會唱《天下有情人》。我知道他至少要洗兩遍頭發,抹兩遍洗發水,用海綿塊刷兩遍沐浴露,很難想象他這么愛惜自己身體卻在農民屋能住那么久,他一定會把下身洗得特別干凈,因為喜歡被KJ。
這段時間,足夠讓我寫一封E-MAIL給以千計了。 信寫了大概三百個字,我心里頭略微舒暢了一點兒,當衛生間水聲驟停,我開始點擊發送,同時,楊少康突然出現在我身后。
“給誰發E-MAIL呢,這么大老晚的。不會是余懷春吧,吃完飯了,還依依不舍,還要回味一下。”
我面無表情地背對著他,其實背后汗毛已經全豎起來了,兩支胳膊一片涼。
“客戶,我沒有給余懷春寫信的習慣,我們都發短信。”
“我知道,你手機里頭,干凈得只剩余懷春的短信了?!?/p>
“嗨,查東查西的,多浪費時間,那你還那個不了啦?”
楊少康一聽問這個,很是快活,收起了胡言亂語。
“好了,我先過去了,你關了電腦快來!”
在淚水沿著隱形淚腺迅速地下泄過程中,我關掉了郵箱的窗口,刪除了歷史訪問記錄,站起來,關臺燈。臺燈一角上,放著一只PC塑料做的粉色小豬,笑瞇瞇地看著我。
它是這家里最無憂無慮的角色。
四
有時候,我撫摸你的照片,在上面感知你曾經到過這個世界的信息,有一瞬間,我感知到你的呼吸。你還在呼吸,是的,照片中的你,呼吸得那么自然,好像照片那個小宇宙里,存在著空氣。
甚至是比空氣還要美好的東西。
認識以千計是個奇怪過程,那年我才十八歲,上大一。
我讀的大學在偌大的北京默默無聞,說白了,是民辦大學,俗稱野雞大學,叫做什么北郊大學,跟北京大學只差一個字。老爸就是沖著這個口彩,抱著微弱而渺茫的希望,才掏錢讓我上的,而且,學的是很有前途的法律系,畢業后當個律師很吃香不是嗎?不用操這個閑心,野雞大學的畢業生,學金融、投資等熱門專業也沒用,社會上沒人當你是人,哪個律所也不會聘請一個純種野雞出身的人的。
我們那種學校畢業的,必須要隱其出身,換其體膚,把自己洗白白了,才有出頭之日。
全校就一個正式員工,校長本人,他同時是教務主任兼伙夫,上午管錢下午管飯夜里管防火防盜。他老婆還成天在校園里巡查,提防他跟女學生好上。除了校長老婆管校長,沒人管老師,更沒人管學生,學校管理非常松,老師基本都是外聘來掙外快的,跟歌手走穴趕場差不多。
為了方便出入,方便在任何時段出入,鵪鶉蛋那么大的一個學校,每個圍墻都漏風,都被精力過剩的男同學,用各種各樣的工具挖出洞來。所以,從遠處看,學校的圍墻就跟篩子一樣,哪個搞攝影的要是有耐心,蹲在那里等最好的時機,還能拍出挺頹廢挺野路子的大片,說不定也能拍到一個男生穿著紅褲衩,蹲在那里大便。
十年前,2000年,可真夠受的,我一點兒沒發現這個二十一世紀好在哪里,東西也沒有變便宜,人還變便宜了,我常常覺得自己只值一分錢,恐怕一分錢落在地上還有人把它撿起來,我趴在馬路中央,不是曬化了,就是會被汽車壓死。
上大學只是為了有個事干,宿舍里的八個女孩,倒有七個有男朋友,都是上學后火線跟班里男生好上的,所以到了大二上學期,其中六個搬出去跟男朋友同住,還有一對兒住在我們宿舍里。我是唯一一個沒有男朋友的,不僅如此,我還得跟別人的男朋友住一個屋里,他們倆經常在宿舍里用煤油爐做面條吃,吃得刺溜刺溜的,看得我偷偷咽口水。
我一個人過得也太無聊了,好像這個學校的學生除了談戀愛沒別的可做的,談戀愛的主要目標也是為了搬出去跟一幫同學換個地方住在一起,不管在哪里,都亂糟糟的跟個難民營一樣,去年夏天的西瓜皮還堆在陽臺上呢。
戀愛中的女同學,最大的樂趣就是跟男朋友一起用煤油爐煮面,手圈著脖子逛小商品市場,一起在路邊攤吃麻辣燙,一起花一上午買一塊錢一根的手機鏈,再美滋滋地發一毛錢一條的手機短信給睡在邊上的男友。
然后,吵架,鬧分手,一幫姐妹說合,另外一個男的乘機介入,劈腿,換個男友,再跟新男朋友一起用以前那個煤油爐煮面,手圈著脖子逛小商品市場,一起在路邊攤吃麻辣燙,一起花一上午買一塊錢一根的手機鏈,再美滋滋地發一毛錢一條的手機短信給睡在邊上的新男友。
真是膩味透了,沒有男朋友的我跟個孤魂野鬼一樣滿學校飄著,人都說我患了花癡,看到男生都邁不開步子,直勾勾看著對方,其實我只是在物色一個可以一起使用煤油爐煮面的理想對象。
一年之后,無果,我也就死了這條心了。
那時的星期天,我常常獨自一人出去閑逛,校園里不單找不到男性朋友,連普通的同性朋友我都找得很吃力,每當有兩個女同學在興致勃勃地講別人壞話,我湊上去想添一句,兩人就不約而同地把頭扭開,原來她們講的就是我。每當我看到一個女孩長得頗有風韻,那天還化了妝,我想上前打聽她用了什么粉底,她便不耐煩地拿手指頭自搓,再給我看:“你才搽粉呢,你們全家都搽粉!”
我們那個破學校,好像有一堵看不見的墻,豎在我和所有人之間,校長太太是唯一對我和顏悅色的人了,她還曾經送給我一條黑色踩腳健美褲。校長太太對我愈和顏悅色,那堵墻就越堅硬,越高,我拿二三十米的梯子都翻不過去。
很多年后,一個偶然的機會,有人給我看了下星盤,我才知道自己缺乏朋友的緣由,我的土星壓在第十一宮,朋友宮,這顆兇煞之星挺煩人的,死死地壓在上面不肯動彈,阻撓了我所有的友情,用一休的話說:“還真是傷腦筋呢。”
余懷春是我的第一顆福星,但她到大四才出現,她從另外一家突然倒閉的野雞大學轉學過來,也是一個人悶得慌,我們在學校那千瘡百孔的圍墻下相遇,金風玉露一相逢,便成了親密至交。
在余懷春出現之前,我每天都很無聊,常常自己拿著公交車月票出去閑逛,坐遍了北京城里郊外的每路車,我自己稱之為公交一日游,出去一日游時,帶一水壺水,錢包里只帶夠一頓午飯錢,有時帶學校食堂賣的大餡包子,最多買一只烤白薯當零食。
我得省錢,老爸為了付我學費和生活費,恨不得學許三觀賣血,在我們那個地方,供一個小孩上民辦大學,比上北大還吃力,上北大,親戚會主動圍觀救濟,上民辦大學,親戚問起來,老爸頓時羞紅了臉,含糊其辭說:“她在北京讀書呢,一切都挺好,將來也有了出路,挺好挺好?!?/p>
那個周六,我照例一大早坐車,從學校坐公交車一路到西直門,學校在離海淀還有十公里的溫泉鄉。一般來說,我是不坐地鐵的,我沒有地鐵月票,那天卻心血來潮,因為想要逛街,得從西直門倒地鐵去積水潭,北師大附近的新街口有一些適合學生族的便宜小店。
積水潭地鐵到二環路以里,需要穿過一個小型的街心島,那個街心島修得毫無道理,兩邊車來車往,竟空出那么一塊不大不小的地方來留給一個街心島,上面有一棵樹,樹下有一條長條木椅,椅子上坐著一個老頭兒。
他一點兒表情沒有,很怡然自得地坐在那里聞著汽油味兒,看街景。
我路過的時候,老頭突然沖我眨眨眼,臉上似笑非笑,我以為他是神經病,頭也不敢抬,快步往前走。
還沒走出街心島,我腳底一滑,好像踩到了一個什么圓咕隆咚的東西,摔了一跤,感覺整個人像是瞬間被甩到很遠的地方。甩出去的方向相當錯亂,既像是平行地往遠處、甚至上揚,往天上去,在某一瞬間,感覺又像是往下墜,無限下墜,昏沉沉下墜,宛如電梯失控。
等我想要爬起來的時候,人已經不在街上,而在一只瓶子里。
我一睜開眼就能看到瓶子的內壁,透明的,高大無比,外邊景觀已經全面扭曲。我再一扭頭,有個陌生人,男的,并不是街心島那個怪老頭兒,比他年輕多了,蹲在邊上,傻愣愣地看著我,一句話也不說。
我張口就問:“你誰?”
“我誰?我還想問你誰呢?!?/p>
“這哪兒?”
“這哪兒?還用說,我家。”
“你家?我怎么會在你家?”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掉進來一個大活人?!彼α?,露出一排好看的牙齒,有那樣牙齒的人,肯定不抽煙,偶爾喝酒,酒量也不會太大。
看他這么說,首先,我肯定還活著,踩到一個圓咕隆冬的東西,還不至于讓我摔死,踩到一個圓咕隆冬的東西跟踩到一團狗屎差不多,都不會危及生命,不然踩到狗屎就會成為世上最離奇的死法了。
既然還活著,那為什么全身上下一點活著的跡象都沒有,呼吸和心跳一概靜止了一般,空氣呈現了絕對的靜態,安靜到仿佛有千萬片看不見的透明的葉子,針狀的,在往下落。
“別怕,大膽呼吸?!彼€是蹲著,那架勢不知道是鼓勵呢還是打壓我,連呼吸都那么難?
沒錯,這只破瓶子的空氣非常稀薄,比最稀的稀飯還要稀薄,飯特稀,在稀飯的田野上,我稀飯你……空氣不夠用,所以飯特稀,整個腦子都不會運轉,腦漿板結成了花崗巖,一格子一格子分門別類掛在那里,掛著當擺設而已,一點用場都沒有。閉了好一會兒眼睛,我終于憑自己的努力吸進來第一口空氣,呼吸速度變得異常緩慢,像是在海底戴著氧氣面罩,和緩,溫吞,慢騰騰,沒點兒耐性還真活不下去了,鯊魚來了也無計可施了,只能給它一個慢動作,保命求饒。
我躺在一大塊玻璃上,就是那個瓶子底,有了點空氣墊底,眼神也恢復了正常,這才發現整個房子散發著藍色玻璃的幽光,陽光透過也是玻璃做的墻壁,照射進來,照在我臉上。
陽光還在,那么地球還在,地球如果不在,起碼還有太陽系。
那男人沒有說話,他還是蹲著看我,表情既好奇,又緊張。
“我是不是出了車禍?這都是幻覺吧。”我見他普通話不流利,以為是香港同胞,只好問他。與此同時,使勁蹬了蹬自己的腿,很多剛出完車禍的人,都會以為自己的手腳還長在自己身上,那種幻覺需要使勁蹬一蹬,才能破壞掉。
“車禍?幻覺?干么這么說?”他問,說話的口氣還真天真哪。
“這里到底是哪?告訴我,我給你十塊錢。”
“我不要錢,沒地方花,這里就是只瓶子?!?/p>
“還真是?!蔽亦饺铝讼?。
“真是,不信你摸看看,玻璃質地的?!?/p>
我伸手摸了摸,跟他說的毫無差池,確確實實是個跟可樂瓶形狀差不多,透明的建筑物,北京有這樣的建筑物嗎?要知道那是十年前的北京,還沒有現在這么愛蓋古怪建筑。
“還從來沒人,能進到我這里來呢。我就奇怪了,你怎么進得來?”
“這個瓶子,在哪里?”我問。
“你從哪兒進來的,它就在哪里,還在積水潭地鐵口附近呢。”
“這么說我并沒有離開北京?還好,不然還得坐火車回去?!?/p>
“不要說你,連我都離不開。”
他看起來神情緩和了一些,沒有一開始那么緊張了。就在那個瞬間,我們的眼神對視了一下,我沒有意識到我變小了,而他的身高只有約莫3厘米,我的,以此類推,大概只有2.8厘米。我們之間的對視,只是兩只小動物之間小規模的對視,毫無感情色彩及審美價值,但,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在那一瞬間,擊中了我。
這也是我平生第一次跟一個男人對視,十八歲的我,不懂得這種情緒叫作愛情,我把它命名為親切感。一瞬間,一整個星空在我的腦海中呈現了,18歲的我,不懂得那地方叫做星空,我以為是大中午的陽光太強烈。
“既然來了,那就喝杯咖啡?!彼⌒囊硪淼啬闷鹨恢豢Х缺皇亲龀鲆粋€拿小杯子的姿勢,他手里頭空空如也。
我也小心翼翼接了過去,一飲而盡,身邊水壺還在,水壺隨我的比例縮小到迷你,拿起來搖一搖,水也還在。
“我還從來沒有喝過咖啡呢?!蔽依侠蠈崒嵉馗f。
“可樂呢?”
“可口可樂?喝過的,百事可樂也喝過?!?/p>
“牛奶?”
“當然喝過了,不過大多是奶粉泡的,袋裝奶我不愛喝,喝起來一股塑料味兒。”
“那你肯定沒有含著母馬的乳頭吸過吧?”
“啊,你吸過?”
“是的,在蒙古的時候,我住過很長一段時間蒙古,外蒙古。”
“那你干嘛吸人家母馬?聽起來挺惡心的哪?!?/p>
“有時候放牧跟著馬群走遠了,又找不到水,沒東西吃了,總不能殺了吃烤馬肉吧。”
“馬肉你都吃過?”
“當然,吃起來比牛肉柴一些,鯨魚肉海豹肉我都吃過,不過,最好別吃,后來我突然什么肉都不吃了,覺得都是造孽,不是好事情。”
說半天,原來是個吃素的和尚,我忘記問他為什么去外蒙古了,是為了女人?為了祖國和平和解放的事業?
我那時候摔暈了,頓時腦子短路,要是在平時,肯定第一個想起來頭一個緣由,第二個理由純屬假正義。在我們那家野雞大學呆久了的人,腦袋都是木頭雕刻的,凡事只有一種邏輯一個理由,就是為了處對象談朋友,快快樂樂齊心協力地使用煤油爐,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去除了宿舍和同居房之外的地方,何況是外蒙古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
鳥不拉屎,射雕英雄的故鄉,郭靖黃蓉騎馬自塞外走過,一路調笑周伯通。
十年前,我真是一個膚淺之極的未成年人,他作為一個成年人,居然不嫌棄,居然肯跟我一起聊那些稀奇古怪的話題,還真是平易近人,大概在瓶子里住久了,人也沒外邊的大人那么壞那么狡猾。
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清澈極了,跟水洗過的一樣,好像有個透明球體嵌在眼睛中央。這種眼神的人,在我們學校的男生里面幾乎沒有,因為我們學校的男生,嘴巴上永遠都叼著一根劣質香煙,煙霧長期彌漫著他們的臉,你要看清楚他們,得等他們睡著了,看到他們睡著的機會很多,一上課他們全睡著,但是睡著了,又看不見眼神。
那就是我們認識的經過,從那以后,我沒有以前那么無聊了,也還是經常會公交車一日游,但每周都會去找他一兩次,他總是有講不完的好玩的事,還幫我修好了殼子壞掉的手機,那個手機是我專門用來玩貪吃蛇用的,玩得太用力,按鍵破了兩三處,眼看就要完蛋了。
以千計說他會修,我也就給了他,修手機外殼的過程頗好笑,他只是埋頭在自己的外套里,在里面忙乎,兩股青煙從外套的兩只袖口處緩緩升起,我以為手機著火了,聞起來又不是著火的味道。
“好了?!彼哪X袋還埋在外套內,一只手先伸出來,給了我手機。
我一看,太神了,按鍵跟換了一片新的一樣,順帶連屏幕都換了塊兒新的,上面既沒有劃痕,也沒有灰。
“你那個外套里邊藏了什么?”我問。
“這個外套,其實是我的工具間?!?/p>
他把外套翻過來,果然,里面是一個個兜,兜里插著各色工具,不過,都是很小的工具,不仔細,看不出那些扳手和螺絲釘,除了我認得的扳手和螺絲釘,還有我認不得的其他工具,比如帶螺旋紋的一片圓形板,一個五頭尖的東西,還有毛茸茸不知道干嘛用的一團球。
“這是干嘛的?”我指了指那團球。
“彈灰用的,不然你的手機怎么會變得那么干凈?”
“了解!那么這個呢?”我又指了指那個五頭尖。
“這個用處大了,有時候,你可以用它來給自己撓癢癢,有時候,你可以用它在一張紙上同時戳五個洞?!?/p>
“五個洞,有什么含義?”
“沒什么含義,就是省得一個洞一個洞戳了。”他突然哈哈大笑,“哄你玩兒的,這是鑰匙,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一把鑰匙。”
“你家的門用這樣的鑰匙開啊?”我忍不住伸手取下那把鑰匙,仔細看,五頭尖,用一種特殊的材料做成的,閃著暗藍的金屬光澤,但并不重,也不算太輕,作為一把鑰匙那是太古怪了。
“是的,要是沒這把鑰匙,我就再也回不去了?!?/p>
“回哪兒去?你不是說這個瓶子就是你的家嗎?”
“這個瓶子是我的公寓,我還得有個祖宅吧?!?/p>
“就是你爸爸修了留給你當做遺產的房子?”
“他死了?”
“是?!?/p>
我本來想挨個兒問問他全家人都怎么回事,想想算了,知道那么多,只會勾起人家的傷心事。我反倒跟他說起了我的全家,我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我父母如何離婚,我是獨女,又長得不怎么樣,從小很自卑,這么些年來,我好像跟他說得最多,大到我們家族歷史,小到我們宿舍那幾個傻妞的男朋友們都有些什么特點,他們的煤油爐幾個孔,煤油爐發出的味道怎么臭,校長夫人跟校長的微妙關系,校長喜歡開完會、巡查完圍墻喜歡坐在樓道上挖鼻孔,他那么休息。
無所不說。
包括我從小就認為當妓女并不可恥,跟種花種田一樣,也付出了勞動,他也非常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