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湖丹江水的重量（外一首）

◆ 江 波

北方的人，請以漫長的調水干渠

為秤桿，丹江水庫為秤盤

心為秤砣，稱一稱這一湖存放

南陽盆地的丹江水的重量

請先放上，55萬畝生長麥子、民歌

和愛情的土地，懷抱3000年光陰

和鮮艷往事的楚國始都，明朝鐘鼓聲

轉化為當代浪濤聲的淅川老縣城

14個車馬喧囂、鑼鼓曲和蛤蟆翁

此起彼伏的集鎮，2300多座

雞鳴犬吠、牛鈴叮當、炊煙裊裊的村莊

請再加上，10萬建設丹江大壩的民工

他們以鐵鎬、鐵錘、鐵锨為筆

修繕河南交接湖北的山河，成就一湖

錦繡文章，那些參觀者、讀者

是否從水腥氣里讀出了汗腥氣

——混合153名民工血水澆筑的渠首工程

的剛強與偉岸，2366名建設者把傷殘的身軀

當作紀念碑——紀念有名或無名的修渠英雄

請再添上，20萬輾轉如江水的老移民

他們揣一把家鄉土，拎幾件破家具，匆匆

上路，餐風飲雪青海高原，掙扎蘆葦蕩

結廬水庫邊，顛簸、曲折、反復中

一些人，走完了一生，一把白骨

飄回故鄉，成為繚繞祖墳上空的云

還要添上，16.5萬新世紀移民

50年青絲變白發的等待

家是修修補補的破風箏

跟隨水位這根線漂泊，國家

一聲呼喚，他們紛紛如蟬

艱難脫離廝守的殼，在異鄉的枝頭

吟唱懷鄉之痛，清明或中秋，一曲

二胡，就在眼角牽出一條飛濺的丹江

還要加上，200多個批次的接送轉移

100萬里的星月、征塵，盈滿淚光的市長

濕透身心的縣長，充當風中之繩的鎮長

夢想雙臂變作樹枝長出千葉、千手的村長

以暈倒或負傷的方式，記憶大搬遷的

400多名干部，12個停留在搬遷時刻的鮮活生命

一湖丹江水，內含沉重的汗水淚水和血水啊

還要放上，23萬畝葬身汪洋的土地

830多家被終止呼吸的工廠，2萬多名

痛別車間、用三輪車延續家庭煙火的職工

藏納污垢卻吐露清潔的垃圾場、污水廠

挽留水土的綠樹青草，2000多名

視湖水為嬰孩、把漂浮物當做孩子臉上

痘斑的護水隊員，一雙手不停地清除

擦拭，藍天白云總在明凈湖面清晰映現

秤盤的物品越堆越多，干渠的秤桿

高高翹起，一顆北方的心啊

得增加多少感恩的砝碼

才能稱得出大美南陽

這一湖犧牲和奉獻的重量

為祖母搬遷

二十五年前，祖母下世

孤立江邊的一座墳像枚釘子

釘住一個移民勤勞而清貧的一生

任憑風呼雨喚，她再沒離開半步

蓄水在即，為避免這枚釘子掉入

水中，今年清明，我們給祖母

搬家——一個歷經三次搬遷的移民

在地下居住二十多年后再次動遷

鞭炮噼噼啪啪，像門鈴叮叮當當

呼喚，火紙熊熊，化作黑蝶翩翩

飄散，大哥用一把镢頭前后敲打

祖母，可否攪亂您安謐的清夢？

歷經半小時努力，祖母的壽木

被慢慢掘出，一個農婦的地下生活

緩緩呈現眼前，遺留坡邊的深土坑

讓我想到祖母戀戀不舍的腳印

以及一個移民的前世來生

壽木在山道上走走停停

如同祖母離別村莊的一步三回首

離開熟悉的水土，這個沉默地下的

老移民，需要多長時間融入新生活？

把您安置在高山之巔，由此

可眺望丹江！祖母，這一湖丹江水

汛后就要出發，那一朵朵浪花

好像一個個小嘴巴，將日夜不停地

把您和鄉親們的故事講了再講，說了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