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富根的“青青行動”

陶詩秀

清晨，市第十一小學的看門老頭剛打開大門，小富根就背著書包，一側身，哧溜一下像一條泥鰍一樣鉆了進去。

老頭兒看他舉動有些異常，狐疑地問：“喂，你這么早就來上學了？”

富根喃喃地說：“我，我要背書呢。”說罷，就低著頭急忙跑了，聽得那老頭在后面嘀咕：“這個鄉下孩子，倒還挺用功的！”

進了教室，當然是空無一人，小富根吁了一口氣，但又有些不放心，到門口瞧了瞧，周圍靜悄悄的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好，正是進行“青青”行動的好時機！小富根趕緊從書包里掏出一只塑料袋子來，一看，嘿，它安然無恙地在那里面，只是有些不情愿地扭著身子。

小富根說：“別生氣，只委屈你幾天，就送你回家，一定！”

說罷，小富根將它從塑料袋里放出來，它一出來，就昂著腦袋，有些警覺地左右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地方，遲遲沒有動彈。

就在這時候，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小富根一昕，臉色有些變了，趕緊在它的尾巴上輕輕敲了一下：“快，躲起來！”它吃了一驚，便倏（shū）地鉆進了一個墻洞里。

小富根俯下身子望了一下，那墻洞還挺深，挺隱蔽的，也就放了心。于是，便裝出一副正經的樣子，當真讀起書來了，心里卻在想：嘿，讓你們嘗嘗我的“青青”行動的厲害！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那還得從頭說起。

今年開學初，小富根從鄉下的一所學校轉到市第十一小學來讀書了。據說，這學校條件好，教學質量高，將來出息大。為了轉學，爸爸托了不少人，花了不少錢，還讓小富根住在城里的舅舅家。爸爸說：“小子，咱們家錢是有了，可就是缺點兒學問，這，可就瞧你的了！”

其實，爸爸這主意一點也不好，難道要學問就非得到城里的學校里來嗎？小富根到了城里的學校沒多久，就發現，這城里的學校并不比自己村上的學校好多少。教室雖是洋房子，但城里的孩子瞧不起人，在他們中間，富根顯得有些土，有些拙，因為他不懂卡拉0K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馬拉多納是什么玩藝兒，三毛瓊瑤的書也壓根兒沒讀過。可這有什么了不起呢，他們不也根本沒見過蟬是怎么蛻殼的，根本分不清蟹洞與鱔洞有什么區別，根本就不會用嫩樹皮做出一只能像蘆雀兒叫的哨子！

可是，他們都不管這些，甚至連富根的名字，也成了他們嘲笑的話題，哎呀呀，富呀，根呀，太俗啦，太土啦，瞧，他們的名字，都只有兩個字，說這是高雅！尤其糟糕的是，有一回語文課上，那個禿頂老師讓富根站起來讀課文，富根憋足了勁，自以為是出娘胎后讀得最俊的一回了，可他們卻笑得直不起腰。沒等富根讀完，那禿頂老師便搖搖手：“得了，你的普通話簡直叫人受不了，再讀下去，這一堂課可全完了，坐下，坐下！”從此，富根上課再也不肯回答問題或朗讀課文了。

至于坐在富根旁邊的那位眼鏡幾乎比臉大的宋麗，更是像受了多大委屈，好說歹說才勉強同意跟富根同桌。她寧可轉過身到后面去借橡皮，也從來不跟富根說一句話，有時富根不小心，胳臂稍稍超過了她在桌上劃的“三八”線，她便用直尺，捅捅富根的肘子，朝富根噘嘴瞪眼睛，似乎連手指也不屑碰他一下。

這些，能叫富根不生氣嗎？

富根很想狠狠地報復他們一下，又想找個機會，讓他們瞧瞧自己比他們強的地方。可是用個什么辦法呢？

星期天回家的時候，富根幫奶奶在灶下燒火，突然感到腳后跟涼颼颼的，啊呀，他吃了一驚，但馬上又明白了，是它。它在淘氣。

它是一條青黃色的無毒菜花蛇，用奶奶的話來說，是一條家蛇，有了它，家里就不會有老鼠來搗亂，也不會有別的毒蛇了。它的巢大概就在這灶腳邊的墻洞里，平時也常出來溜達溜達。它還有一個癖好，只要有人坐在灶下時，它就喜歡探出頭來，用它那又涼又光滑的身子來蹭蹭人的腳后跟。要是不知底細的人，準會被它這過分親呢的舉動嚇一大跳，可家里人全知道它這脾性，頂多不過是輕輕敲它一下，讓它安分些罷了。

現在，一看到它，富根頓時有了個好主意，對，就把這叫做“青青”行動！

于是，富根趕緊去找了一個塑料袋子，在那洞口候著，乘著它又一次探出頭來時，就一把抓住它，塞進了袋子。

星期六，他起了一個大早，趕到學校，開始了這個行動的第一步。

這一整天并沒有什么動靜，也許是它初來乍到，有些害怕，不敢出來吧。到了放學時，同學們全走了，只有宋麗和富根正好輪到打掃教室。宋麗跟往常一樣，只顧自己掃地，壓根兒不理富根，可沒掃幾下，突然，她“哇”地一聲尖叫起來，臉色煞白，掃帚一扔，就直往富根這兒奔來：“蛇，一條蛇！”富根起先也被她嚇了一跳，一聽這話，心中有數了，準是那老朋友見教室里人都走了，就出來兜兜風了。

富根故意不以為然地說：“蛇，有什么可怕的？”宋麗身子顫抖著，有些不相信：“你不怕，你真的不怕？”那臉上現出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欽佩來。富根此刻心中好不愜意，裝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樣說：“當然不怕！這樣吧，這墻角落讓我來掃。”宋麗可感激了：“啊，那真得謝謝你了。”

第二天，當宋麗把教室里有條蛇的事講給大家聽時，那些平時神氣活現的男孩女孩們一個個都戰戰兢兢顯出驚恐慌張的樣子來，特別是靠近墻角落里坐的那幾位同學，坐在那兒就像屁股上長了針一樣，怎么也坐不安寧，不時地去望那墻腳，恨不能把腳藏到抽屜里去。當宋麗告訴大家說，富根一點也不怕這蛇時，大家對他的態度一下子全變了，好家伙，連蛇都不怕，當然是個英雄好漢。富根憑這一點就一下子壓倒了所有的男孩子，男生女生都對他親切了，甚至敬佩起來了。

到這一步，可以說，“青青”行動成功了！

第三天，富根打算到傍晚，就悄悄地把這“青青”送回家去。然而他萬萬沒想到，就在這一天下午，卻出了意外。

下午，上課之前，一位女生打開課桌時卻沒命地怪叫起來了，原來是那“青青”正盤在她的課桌肚里，準是它感到睡在那書包上挺舒服的吧。一霎間，教室里全亂了，連班主任老師也嚇得沒了主意，恰好這時體育老師走過來，聞訊便拿了根拖把，像端了支沖鋒槍一樣彎著腰慢慢地靠過去。

“青青”看到這么多人，也嚇愣了，縮在那兒竟然一動也不動。眼看它就要遭難了。

在這當兒，富根再也憋不住了，他一下子跳了出來，趕緊護住那張課桌央求道：“別打死它，別打死它！”

“為什么？”

“因為它是一條家蛇，它不會咬人的，它沒有毒。”富根急忙解釋。

“你怎么知道它是一條家蛇？”大家七嘴八舌地問。

到這時候，富根不得不直說了：“因為這條蛇是我帶來的。”

大家全都怔住。

于是，富根喃喃地將前前后后的一切都說了出來。他耷拉著頭，準備挨老師的訓斥，同學們的唾罵。

然而，奇怪的是，聽了富根的話后，大家都沒有作聲，仿佛都在尋思著琢磨著什么，半晌，才聽到班主任老師說了一句：“富根，這事不能光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