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想家

一 ………………………………

我小時候是在四川自貢長大的。因為爸媽都全職上班，小學時念書離奶奶家很近，所以中午基本上都是回奶奶家吃飯。奶奶所在的院落門口，有一棵很大的黃桷樹，它的根太多太大，拱出泥土，暴露在地面上，看起來像無數樹枝搭成的一個巨大的鳥巢。我們經常在上面嬉戲游玩，把它的根當作我們的沙發。

每一年的春天，黃角樹都會長出無數的嫩芽，風一吹，就掉落一地，仿佛下了一陣黃綠色的雨。那些嫩芽實在太好看了，透明的粉紅、粉黃、粉綠，透著一股子純弱得一碰就碎掉的剔透感。我們這幫小孩子，經常嚼這些嫩葉，因為它們看起來太像水果了。女同學也常常把它們撿起來，挑選好看的葉子，串在一起做項鏈，或者夾在書頁里。

在我少年時代的每一個春天，奶奶家院落門口，一兩百米的范圍內，地面上都是層層疊疊的這種翡翠般的花瓣狀葉片。

等這些嫩芽落光之后，夏天基本就到來了。真正的又厚又大的墨綠色樹葉，就堆滿了樹冠，投下巨大陰涼的樹蔭。

二 ………………………………

上高中的時候，我去了另外一個縣城讀書。

我獨立生活的日子，從高一就開始了，直到現在。我在高一的時候，住在學校宿舍，后來因為漸漸開始熬夜看書、聽CD，憧憬青春小說里種種美好而小資的生活，所以在外面找了一所房子，一個人住。

一個人住的日子很愜意，但是也很孤獨。這種孤獨經過無事故小說、CD、雜志放大和發酵之后似乎變成了生活里的主旋律。我在那幾年里，寫下了很多悲傷而脆弱的心情散記。那時候我不愛說話，朋友很少，喜歡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寫文章或者看小說，功課也因此有所荒廢，我從全年級的前十名變成前五十名。但那時候完全沉浸在自由生活的世界里，仿佛有一面透明的玻璃墻，將我隔絕在一個自得其樂的花房里。

學校周圍都是高大的香樟，早晨還會聽見成群的鳥叫，嘰嘰喳喳的，窗外的世界每天在一片清脆的鳥鳴聲里漸漸變得明亮起來。

這樣的環境，的確是念書的好地方。但不太好的就是離市區太遠。

大概騎自行車需要半個小時，才能到那條比較繁華的街。那條街上有個小書店，那是當時唯一能買到一些比較時髦、流行小說的地方。

在那段高中歲月里，每月最開心的，就是月初我總會第一時間跑去那家小書店，詢問各種雜志有沒有到貨，期待已久的新書有沒有上市。有時去一次不一定有，第二天還要去。

十幾年之后，我自己開始主編一本雜志了，它也成為很多人，每個月的期待。

我看著現在很多年輕的讀者，總能想到當年，自己的模樣。

三 ………………………………

到了上海后，上大學，寫書，工作。然后出名，被采訪，被拍照，然后更出名，繼續被采訪，被拍照。這幾年的生活，就像是一出熱熱鬧鬧的狗血連續劇一樣，放在全國讀者面前，持續播映著。

我還是一個人生活，獨居的日子里，還是有很多時間都在看書，聽歌。每天都會上網，工作上有一大堆的事情找我。因此也總能看見當下這個鬧哄哄的、光速爆炸的社會。人們生活得太快了，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忙什么，腦子里也不知道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但卻噼里啪啦說個不停。所以總是有人在微博上不斷地拍面前的餐桌，然后加上一句“吃飯了”。或者拍一張天空的圖，再找一句文縐縐的英文跟在后面。

人們迫不及待地表達著自己，但他們卻找不到自己。

有年夏天，我存了一筆錢，買了個老院子。院子是民國時期就留下來的，很古典，但非常殘破。

其實，我想的是，把這里裝飾一下，做成公司的總部。這樣大家就可以熱熱鬧鬧地擠在一個院子里，工作，生活，歡笑，哭泣。

我想建造一個大大的家。

因為我獨居很久了，我想要有一個大家庭的生活。

最重要的，還是我想在院子里種一棵黃桷樹，再養上很多花，在中庭擺上一個CD唱機，播放一些過去的歌曲，它們也許會因為太復古，太不時髦，而變得重新時髦起來。

但我想，那個時候，整個院子一定很美，滿地都是黃桷樹掉落的，花瓣一樣的嫩芽。

（插圖：鐘坤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