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品《卷珠簾》

2014年的春天，在“中國好歌曲”主打原創的旗幟下，一首《卷珠簾》以濃濃的中國風讓人動容，婉約的歌詞中隱約可見古典閨怨詩的柔美。隨后，莫西子詩《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里》改編自俞心樵同名詩歌，趙照《當你老了》改編自愛爾蘭詩人葉芝同名詩歌，趙雷的《畫》神似詩人顧城《我是一個任性的孩子》，一大批原創音樂人在央視大舞臺唱響詩意人生，為沉寂已久的中國詩歌吟唱注入了新的生命力。隨著《卷珠簾》登上春晚并最終捧得“中國好歌曲”桂冠，神州大地眾多網民和大學教授、樂評專家等行內人士也紛紛就原版歌詞和改版歌詞的優劣暢所欲言，呈現出當下難得的“咬文嚼字”熱潮。

“中國好歌曲”在嘉興錄制，我長居嘉興，有幸現場聆聽了《卷珠簾》，深深為傳統文化的復興而感動。這個節目主打原創，據節目組介紹，詞作者是兩個20多歲的女大學生，決賽中配上霍尊和費玉清的清麗唱腔，余音回響，不啻于當年的《千里之外》。

璞玉還需琢磨，原版歌詞的確有風格不統一的微瑕，下面對比兩版歌詞（破折號后部分為導師劉歡團隊改版），并探究意境。

鐫刻好每道眉間心上——鐫刻好每道眉間心上

畫間透過思量——畫間透過思量

沾染了墨色淌——沾染了墨色淌

千家文都泛黃——千家文盡泛黃

夜靜謐窗紗微微亮——夜靜謐窗紗微微亮

第一節改動很少，景深情濃。“都”字口語化，“盡”字書面化，但讀起來音節不響亮，我傾向于改成“皆”。開篇化用李清照“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墨色點染書卷，紙頁在時光中由白變黃，而等待的燭火依然沒有熄滅，一句“千家文”濃縮了古今多少相思書。我修改的版本注意了聲韻，用了“茜紗”這個意象代替“窗紗”，茜草是古代染料，茜紗即紅紗，寓意紅燭西窗，窗紗被燭火映紅，也許更有色彩感。

拂袖起舞于夢中徘徊——拂袖起舞于夢中嫵媚

相思蔓上心扉——相思蔓上心扉

她眷戀梨花淚——猶眷戀梨花淚

靜畫紅妝等誰歸——靜畫紅妝等誰歸

空留伊人徐徐憔悴——空留伊人徐徐憔悴

第二節描摹情態，重筆再寫等待良人之苦。“徘徊”不押韻，演唱時用了古音讀成“回”，如“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改成“嫵媚”押韻了，但夢中走走停停很自然，夢中嫵媚卻不知給誰看了，頗有爭議。我傾向于改成“鏡中低回”。用“蔓上心扉”而不是敲開心扉，很別致，有畫面感，仿佛相思長成藤蔓纏繞心間。“她”用在此處視角不對，把讀者從畫面中拉出來了，改成“猶”恢復一人獨白的口吻。“梨花淚”令人聯想到“梨花一枝春帶雨”，靜畫紅妝，紅顏憔悴，再添“徐徐”二字，哀婉之美如在眼前，恍若目睹佳人被眼淚消融，像雪人化水。

啊 胭脂香味——啊 胭脂香味

卷珠簾 是為誰——卷珠簾 是為誰

啊 不見高軒——啊 高軒霧褪

夜月明此時難為情——夜月明袖掩暗垂淚

第三節純用白描，寫佳人月下盛裝以待，點出文眼“卷珠簾”。卷珠簾，詞牌名，魏夫人首作，寫“多情因甚相辜負”的傷感，“淚濕海棠花枝處”的凄美。“不見高軒”應該指心上人的馬車，李賀有詩《軒車行》，但多數人以為高軒是“霧失樓臺、簾鎖重門”的高樓，所以干脆改了。歌中女子居高處，聽遠方馬蹄噠噠，望良人來歸，真是詩人鄭愁予《錯誤》的古典再現。末句爭議最大，實際上，劉歡老師第一次聽到原句時流淚了，可見藝術效果很好。后來改了是為文雅且押韻，但赤裸裸袒露靈魂的暢快可愛沒有了，顯得老氣橫秋。“此時難為情”看似白話，實則有典故可尋，西晉富豪石崇作《王明君詞》：“傳語后世人，遠嫁難為情。”李白的《秋風詞》更是傳誦已久：“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文友評價，改動后的版本把女主角從少女變成了半老徐娘。“難為情”不押韻，我想換一下語序變成“情難為”即可。

細雨落入初春的清晨——細雨酥潤見煙外綠楊

悄悄喚醒枝芽——倦起愁對春傷

聽微風 耳畔響——殘燭化 曉風涼

嘆流水兮落花傷——歸雁過處留聲悵

誰在煙云處琴聲長——天水間誰撫琴斷腸

第四節描繪整夜守候直到青春如落花飄零的景象，在余音裊裊中結束。這一節缺點比較明顯，特別是開頭兩句文白夾雜，唱起來也不順，因為歌詞是在三天內填寫完的，又要配合音樂，的確有點難辦。改后文風統一了，但歸雁、撫琴、斷腸之類，與少女的柔美清新不太協調。開頭兩句我改成了“細雨飄搖入晨光熹微，哪堪消盡春暉”；“聽微風”改成了“聆清歌”，同樣用疊音詞；末尾兩句保留。馬年上巳節（古代詩人節，農歷三月三）在嘉興博物館請學生試唱，效果還行。

其實文白相間也不是不行，方文山先生的《煙花易冷》中“枯等一圈又一圈的年輪”就用了“的”字，明白流暢，與“而青史豈能不真魏書洛陽城”的書卷氣相得益彰，這當然是以大手筆破窠臼。方文山先生是中國風詞作名家，又是漢服衣冠復興的倡議人，去年在西塘古鎮與他交流時，我深深感動于他對傳統文化的熱愛。沒有這種熱愛，我們就只會關注歌星絢爛的外表，而不重視歌詞的優美意境。

詩本來就是和歌相伴而生的，唐詩的吟，宋詞的唱，都隨著曲譜失傳成為絕響。在當下中華文化彰顯自信迎來復興的時刻，我們需要這些青年學生喜愛的“中國風”歌曲，讓典雅雋美的漢語再次叩開他們被惡俗娛樂蒙蔽的心扉。詩歌是音樂和文字水乳交融的藝術，從來就虛實相生，虛實相化，虛實相成。直抒胸臆的詞為實，纏繞靈魂的曲為虛；纏繞靈魂的曲為實，當下生發的聯想為虛；當下生發的聯想為實，余音繞梁的回味為虛；一首歌余音繞梁的回味為實，許多好歌反復疊加的感悟為虛；好歌反復疊加的感悟為實，整個節目以管弦樂隊、專業媒體、樂壇導師和現場的你我觀眾共同營造的美好氛圍為虛；節目現場的美好氛圍為實，由此掀起的上億華人多種傳媒的收看評論為虛；一個原創節目的影響力風暴為實，我們這一代呼喚創新見證歷史共筑夢幻般文化復興的沖動為虛。現實冰冷，生命有痛，煙花一瞬，“樂”以忘憂，長歌而行，唯祝情懷依舊！

卷珠簾

（李海寧改寫）

鐫刻好每道眉間心上

畫間透過思量

沾染了 墨色淌

千家文皆泛黃

夜靜謐茜紗微微亮

拂袖起舞于鏡中低回

相思蔓上心扉

總眷戀梨花淚

靜畫紅妝等誰歸

空留伊人徐徐憔悴

啊 胭脂香褪

卷珠簾 是為誰

啊 高軒夢碎

夜月明 此時情難為

細雨飄搖入晨光熹微

哪堪消盡春暉

聆清歌 耳畔響

嘆流水兮落花傷

誰在煙云處琴聲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