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詩群
美人尖
明月是我的鄰居。明月十八歲時,我十四歲。
小鎮人一生的時光就像原野上的雛菊,開了,老了,謝了。當然,那時的明月是一朵盛開的雛菊,恬靜清秀,不招搖,也不熱烈,是小鎮自生自落的花朵。
我老家是片古樸的土地,寧靜偏僻,守舊清貧。小鎮久遠紛雜的歷史到了清咸豐年間有了清晰的眉目,1853年,沿江東下的太平軍抵達小鎮的古驛道,鼓動當地民眾與清軍激戰,戰爭的慘敗使五十里驛道人煙絕跡。后來,李鴻章命湖北等地民眾大舉入遷江南,墾地拓荒,繁衍生息。慢慢也就有了現在的小鎮。
小鎮的這段歷史我是從老家的地方志中見到的,但最初了解它,是小時候聽明月的父親說起過。明月的父親是小鎮的面相師,除了給人相面打卦看風水,還有一肚子的掌故野史。農閑時節,總有三兩個村夫野老在他家閑聊,茶水續到兩三泡,面相師的掌故往往也說到了精彩處。“繡花坳”這個古老地名從面相師帶湖北腔的嗓音中滑出時,我和明月的手停在拆了一半的舊毛衣上。面相師說,小鎮西邊的坡地曾是一片莊園,莊園的主人四十多歲才生養了一位小姐,莊園主將小姐視若珍寶,花費巨資建造了一座繡花樓,每日請塾師教小姐吟詩作畫。小姐出落到十八歲已是貌美如花,前額一道美人尖,唇紅齒白賽天仙。
面相師描述性的語言極具感染力,我眼前紛亂著小姐的繡樓和美人明凈的額頭。我在面相師的描述中伸手撥開明月額前的劉海兒,她白皙的前額上方,發際線蜿蜒著柔美的弧線,正中一點下凸的發尖,像遠處青山隱隱的峰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