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你回家

劉君眉

輕輕推開木門，空氣中桐花的香氣依舊。而你，外公，你去了哪里呢？

你還記得嗎？那一年的冬天，你從媽媽手里接過三歲的我。爸媽鬧離婚，他們都不肯要我。你說，小眉子我帶走。跟著你到農村后，我長得那么快，像小樹一樣一躥老高。我不再哭鬧，而是愛跟在你的身后，纏著你講故事。

小孩子總是不懂事，口無遮攔。小眉子，沒人要，羞——羞。燕志跟我打牌，一輸了就罵我。我哭著跑回家，問，外公，為什么我沒人要？

你氣了，扔下手里的鋤頭出門，燕志看見你，一溜煙跑了。你不依，找到人家家里，臉色鐵青。在那個村子里，你以溫和慈愛著稱，可是為了我，你竟也有憤怒的時候。

小時候，誰不知道小眉子是個饞貓？她的外公會在夏天的黃昏下河里給她下蝦簍。下蝦簍要晚上下，山谷里空蕩蕩的，遠處有青蛙的鳴聲和夜鳥撲棱棱回家的聲音，你靜靜地在河邊坐著等。月亮西斜了，你才抱著我回家。

兩年過去后，家里來了客人，是來帶我走的，他們是我的姑姑和叔叔。我哭，我鬧，可最終還是像許多年前一樣，我又被帶走了。

這一走，就是好幾年，我再也沒有回過你的家。你再來的時候，我看見的總是你略帶卑微的笑。你拉著我的手說，小眉子，要聽家里爺爺奶奶的話。

我點點頭。你的眼睛濕了，你用粗糙的手捂住自己的臉。你怕在人家面前流下老淚，飯都沒有吃，就要走。我躲在門后用手背抹眼淚。我發誓，外公，有一天，我要把你接到我的身邊。

可還沒來得及等到我長大，你就生了一場大病，病后，你便失憶了。舅舅說，你唯一記得的人是小眉子。

你的家不再是熱鬧的，我再去的時候，你已不能再給我捉麻雀了。你看見我，卻叫不出我的名字。你痛苦地在記憶里找啊找，你說，我認得你，你叫什么來著？我在風里大哭著，平生第一次知道了心疼是什么滋味。

我突然希望自己有很大一筆錢，好給你治病，可我沒有。我哭了，我哭為什么我不快點長大，為什么我不能保護你？

最終你離開了我。而現在，外公，我已經擁有自己的家。我終于可以抱著你的骨灰回家，回我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