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明雅
南方網友吐槽,看到鄰桌的美女端著兩個饅頭吃一條紅燒魚,覺得暴殄天物啊,饅頭下點咸菜就行了,怎么能吃魚呢?吃魚一定得就米飯。
作為一個正宗的南方人,湘西的土家女,小時候我對“面食”幾乎是到了厭惡的地步。大學的時候,一個北方女生每天早上去食堂買五個饅頭,中午晚上都打菜,然后就著兩個冷饅頭啃得津津有味,還要感嘆“一點兒沒我姥姥蒸的好吃”。惹得我們三個地地道道的湖南人背后總要嘀咕,說那樣的一個面疙瘩,干巴巴,無滋無味,有什么好吃不好吃的。北方美女也絲毫不跟我們一般見識,照樣啃著她的饅頭,腰圓體壯,就像那個饅頭一樣。這個干糧漸漸成為了我們半夜肚子餓時候的佳肴,誰餓了,一定能在她的飯盒里找到個冷饅頭,來點兒湖南風味的老干媽辣椒醬裹上,津津有味地啃一頓。
十二姐寫了一篇文章,說吵架后男人莫名其妙回了家,看見肉湯里還放著一個黃澄澄的荷包蛋,立刻心下柔軟。有人在下面回復說:真有人往肉湯里放荷包蛋?靠,還不如給狗吃。然后借此抨擊到整篇文,說是二貨女人做的事情。一向淡定的十二姐暴跳如雷,罵道:“尼瑪你真是連狗的情趣都不如。”其實嘛,那篇文講的就是我。我就是那個往肉湯里放荷包蛋的二貨女人。這樣的做法,其實是源于一種老輩湖南人對滿崽子(家里的小兒子)的寵法,“生怕他沒得吃”。如果說誰寵愛誰,我們會說“那對他簡直是肉湯里還要臥個蛋”。
當我們因為不理解然后不尊重北方人的一個饅頭的時候,一個異鄉(xiāng)人也會對湖南人的一碗肉湯窩蛋覺得那是狗吃的東西。嗜辣如命的湖南人搞不懂上海人又放鹽又放糖是個什么滋味——哦,還要放那么多白醋。上海人同樣覺得湖南人與四川的這些鄉(xiāng)巴佬們把自己麻辣到眼淚鼻涕亂成一糟還要喊爽是個什么心態(tài)。我在廣州漂泊的時候恨死了那種細不溜秋像方便面的“細蓉”,覺得是放了塑料,不然怎么會咬起來那么脆響,死活也不肯吃。后來才知道那是南國有名的竹升面,那樣的爽脆來源于用人力對面的不斷碾壓,才有那樣的好筋道。
對于北方人而言,一個素餃子也是一個家。正如于湘西人而言,一塊兒黑不溜秋的煙熏肉才是家。我們開始品嘗另一個地方的食物,才開始懂得另外一個地方的情份。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一樣幸運,曾經在漂泊的時候,嘗到過本地房東送給你的一碗面或是一碗飯或是一個饅頭,才讓你這個從來不愛吃面或者不吃米飯或者不愛饅頭的人第一次懂得了那個地方的味道。你的胃,舌尖,開始接受這個地方,你的心,才慢慢開始變大,接納這個地方的人。
看《舌尖2》 時,看到挖藕人的那集每個異鄉(xiāng)的湖北人都會淚流滿面,進而想到家里的熬鍋里那塊兒淡粉色的湖藕,配著母親的手不斷攪動。每個漂泊的湖南人看到煙熏肉的時候會不會喉頭哽咽,想起那樣炭黑的一塊兒,被父親的手提著炭燒洗刷熬過過后會變成你這輩子都忘不了的黃皮白肥瘦紅的濃郁香。每個上海人心里的糖醋,每個草原人心頭的那抹奶白 ……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