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昨

張麗娜

作為猛龍的球迷，他們已經習慣了傷心、失望，想一想，他們的主隊在二十年間總共只有六次爬進了季后賽，而其中只有一次挺進了第二輪。在這支球隊短暫而令人失望的歷史中，要想選出最讓他們失望的一件事還真不容易，但曾被他們視為救世主的卡特“拋棄”多倫多轉投籃網絕對是其中之一，可要說“最失望”還不至于，因為當年交易真正達成的時候，除了心碎，更多的猛龍球迷感受到的是如釋重負，是解脫——他們早已經被卡特“欲走還留”的肥皂劇煩死了。但不可否認的是，卡特交易的余波影響了猛龍很多年，至今仍未完全消退。卡特代表了這支球隊短暫歷史中最輝煌的年代，同時引領了最黑暗的時光。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的交易絕對算得上猛龍的失望之最。

為了更好地表達失望之深，傷心之切，我們必須要回顧一下卡特對于多倫多猛龍、對于猛龍的球迷，甚至對于整個聯盟有多么重要。

命運的安排

從官方時間點來看，猛龍短暫而又不光彩的命運始于1993年的紐約里吉斯酒店。當時NBA中27支球隊的擁有者們一致投票決定讓猛龍成為他們的新成員，而猛龍為此要做的就是支付給他們1.25億美元，這在當時創造了新球隊加入聯盟所支付資金的新紀錄，并且這些老板們還達成了一些隱形的條件，從而讓猛龍這樣一個菜鳥俱樂部至少在三年內無法在球場上有什么出彩的表現。這些東西本來將會把猛龍變得更糟，直到溫哥華灰熊的出現，聯盟才把讓人卻步的1.4億美元的準入費用變成兩隊共同支付的一筆資金。而這也是NBA球隊第一次真正離開美國。

猛龍就這樣渾渾噩噩在聯盟度過了三年時光，直到幸運和注定的安排把卡特帶到了多倫多。當時，僅僅三年的小幼龍就像是一個剛剛脫掉尿布的嬰兒，完全沒有任何歷史和公信力。所以，在某些時刻，這里經常充斥著恐懼。太多夜晚，因為奧利弗·米勒、博努瓦·本杰明等邊緣球員的糟糕表現，靠著NBA獨一無二的獎勵體系讓猛龍在追逐卡特式超新星的行動中搶得先機。太多伊塞亞·托馬斯的承諾——在退役之后，托馬斯成為猛龍建隊時的股東之一，擔任執行副總裁一職，不過在1998年，他還是離開了猛龍，在他在多倫多的四年里，球隊選到過達蒙·斯塔德邁爾、馬庫斯·坎比以及特雷西·麥克格雷迪，但整體戰績上卻沒有任何突破——都沒有得到實現。太多的場館配套設施還沒有完成。而猛龍夢魘一般的1997-98賽季的結束，直接導致了卡特的到來。

所謂“幸運”，來自于NBA選秀中的“樂透”制度，也就是那些常規賽戰績墊底的失敗者們可以在新秀爭奪戰中獲得一個較高的順位。而1998年5月最諷刺的是，戰績最差的猛龍只獲得了4號簽，這讓他們創造了當時NBA當賽季戰績最差的球隊在選秀中抽中的簽位第二差的紀錄。他們為此而抱怨，但也無濟于事。這樣的結果無疑表明，幸運幾乎和猛龍沒什么關系，因為這拉遠了他們與當時被認為最有價值新秀們的距離。

而所謂“注定的安排”，來自于一樁精明的交易。猛龍用4號簽選擇了安托萬·賈米森，然后用他做籌碼從握有5號簽的金州勇士手里換來了卡特，還有一部分現金和一個交易特例。這也是當時球隊總經理格倫沃爾德和主帥布徹·卡特做出的最重要的決定。

在卡特以救世主的身份降臨多倫多后，之前提到的什么奧利弗、本杰明，還有伊塞亞·托馬斯，已經成為猛龍歷史中可以被隨意忘記的前任了。而卡特的到來也成為了多倫多“新時代”開啟的標志，每個人都可以在即將到來的盛會中找到屬于自己的那個新時代開始的日期，也許是1999年2月19日加拿大航空中心的開放——由新老兩代多倫多職業體育球隊（猛龍和NHL多倫多楓葉隊）共同使用，或者是卡特猛龍生涯的第一場比賽，甚至在那之前的1998年6月24日選秀夜，卡特成為猛龍一員，并且讓整個管理層都充滿希望的日子。

當然，這一天也可以是1999年2月的一個雪夜，地點是印第安那步行者隊的主場城市廣場體育館。卡特也在那晚來到了這里。在那個時候，他還不是人們心中最好的新秀——在當賽季NBA首月的新秀評選中，波士頓的皮爾斯獲得了二月東部最佳新秀，而在那之前，這個縮水的NBA賽季還什么都沒有發生。

對猛龍來說，他們本沒有什么可期待的。因為他們頭頂烏云在朝著和過去一樣的軌跡發展，而在加拿大國內，猛龍已經成了混亂的代名詞——雖然第四個賽季才剛剛開始，但他們已經換了三個主教練和三位老板了。對聯盟的其他球隊來說，猛龍和另外一支擴充球隊溫哥華灰熊隊已經成了NBA的西伯利亞。“如果我被交易到那兒，我就感覺自己被關在了籠子里。”當時凱爾特人隊的肯尼·安德森這樣評價猛龍，而且這絕不是他一個人的看法。“我會先退役。”當自己的名字卷入到與猛龍的交易流言時，籃網的肯德爾·吉爾如是說道。但在1999年2月24日猛龍新賽季第10場做客印第安那時，似乎有某些改變正在發生。

不只是一場比賽

在與步行者比賽的三天前，卡特讓猛龍新球館“加拿大航空中心”接受了一次洗禮——他個人獨得32分率隊擊敗了灰熊，而這讓他得到了一個新的綽號“AirCanada”——但并沒有多少人注意到這個邊緣球隊的菜鳥。所以當卡特在主教練布徹·卡特要求在賽前進行額外的20分鐘投籃訓練時，那些提前到場的觀眾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而當步行者現場播報員介紹卡特的時候，他實際上也被人們給忽視了。猛龍隊當時惟一能引起步行者球迷給予反應的球員是此前效力尼克斯的查爾斯·奧克利，他是紐約和步行者多次季后賽大戰的親歷者。奧克利的出現，在現場引起了不少的噓聲。

但通常，好的故事都要有意料之外的情節。在第一節后半段，卡特在城市廣場體育館前場左側準備起飛，他自己持球，而隊友們則在另一側為他制造了一個拉開單打的機會。老派的克里斯·穆林——有著13年職業生涯、留著平頭、操著嚴重的布魯克林口音的“夢之隊”成員，對新鮮事物和變革很敏感——走過來在距離卡特半步遠的地方防守他。老將新人碰頭，還沒來得及給對方一個擁抱，卡特就消失了，穆林半轉身想用左手去攔截，但撲了個空，他兩眼睜得非常大，看卡特左手持球往底線突破就像是子彈從他身邊劃過一樣。接著卡特運球一次后急停，右腳剛好位于禁區里籃筐延長線附近的位置。穆林仍在后面跟隨，試圖當卡特準備起跳做動作的時候伸出右手進行干擾，只不過為時已晚。距離太遠了，并且卡特的身體將他擋在身后，穆林顯然是無法碰到球了。endprint

突然之間，卡特拔地而起，并在身前雙手持球。步行者兩大內線漫不經心地過來協防，但他們同樣慢了一步。戴爾·戴維斯停下來站在那兒，充滿贊賞地看著，嘴里還輕聲冒出“wow”的驚嘆。而比卡特高了足有一英尺的里克·施密茨則從另一邊底線趕過來，但只來得及伸出手臂，就像是個遭到搶劫的受害者。

現在是卡特起飛的時間了。邊線附近的攝影師用閃光燈讓他更加閃耀，而球場上其他人都黯淡了下來。當從施密茨身邊滑行而過時，卡特拉桿一次，然后他繼續拉桿，球一直在往下、往下，直到他的膝蓋。而那些在城市廣場體育館看到這一場景的觀眾，肯定會在兩小時比賽結束后涌向他們的朋友，對他們說道：“那球似乎已經被拉到腳踝附近了。”然后球突然快速上升，當時卡特的頭正好在籃筐下面，當他把球舉得更高且超過頭頂和籃筐時，他眼睛盯著籃網，最終通過一記背扣把球砸進了籃筐。

這僅僅是兩分，這也只是幾秒鐘內發生的事情。沒有扣完籃懸掛在籃筐上，也沒有其他形式的東西，一切都沒必要。卡特左腳落地，伸展的右腿像紐約劇院里的舞者。他剛剛蹂躪過籃筐，并以一種漠不關心的眼神看著球場另一端。全場都寂靜了，就好像所有人都被奪去了呼吸。然后，整個體育館終于有反應了，一開始是張大嘴巴的驚訝，然后像是得到鄰居批準的大聲歡慶一樣，那些低沉的聲音變成了全場14700名觀眾的集體轟鳴。

“這簡直讓我吃驚到嘔吐。”后來麥迪說道，“我對卡特說，‘兄弟，你不能再這樣，這真是太兇殘了。”而猛龍板凳席上的球員看到這一幕后齊刷刷地抬起了腿，鼓動空氣般地熱烈歡呼。內格勒·賴特，一個因為傷病坐在板凳席末端的后衛，用力地揮動著毛巾來煽動球迷的氣氛。

這個大場面的比賽還在繼續進行，步行者繼續發邊線球向前場發起進攻，穆林則在球隊主帥拉里·伯德附近慢跑，而當和后者眼神交匯、頻頻示意點頭時，穆林好像在說：“我們需要對卡特進行協防。”伯德則點頭回應。而現場的球迷依然在發出喧鬧的聲音，并且毫無疑問是為了之前發生的那個瞬間。但總的來說，這場比賽對兩隊都是一件很好的事情。猛龍和步行者當時實力懸殊，印第安那人最終還是教訓了對手一頓，贏得了比賽勝利。當然這比賽還不只是一場城市花園球館25年內司空見慣的冬季大勝，這座場館里的很多人在初期老步行者大放異彩、隨心所欲的歲月里見識過那些最令人振奮的表演者，那些ABA的招牌人物。而后便是后現代NBA的那些扣籃大師們，“J博士”、“天行者”湯普森、“人類電影精華”威爾金斯、“飛人”喬丹。然后就是在這個爆炸性的夜晚，一個超新星的出現。卡特在印第安那的那記扣籃，被賽后速報描寫成了一個底線雙拉桿背扣。并且很快就出現在了體育頻道的精彩集錦中，而這里恰好是NBA專業球迷最大的集中地。

這不是卡特新秀年最好的扣籃，在一些罕見的場合，他會跟別人說自己可以飛的更高。但可以確定的是這將是最后一次卡特的動作讓人感到意外，這將是最后一次在雷達注意不到的地方他可以暗中行事。而穆林則不會是最后一個揮手尋求幫助的人，廣場花園球館也不會是最后一個為此躁動、興奮的地方。但是，這將會是卡特最后一次在沒有任何前期關注的情況下突然閃耀。他將會用罕見的天賦和接近天空41英尺的垂直彈跳去打比賽，并且將靈巧、力量和魅力都包羅在一個健康環境中。

“每個人都把我當扣將看待。”在那些精彩集錦時間越來越長，人們都在討論猛龍那個年輕、現象級的天才時，卡特仍然在新秀賽季里不止一次這樣說，“我想要被當成一名籃球運動員來看待，我想得到更多的尊重。”

尊重很快就到來了，在新秀賽季結束時，卡特已經改變了猛龍隊，讓他們距離季后賽只差一點點，并且在最佳新秀總共119票中得到了115票，成功捧得獎杯，而得到剩下4票的是皮爾斯，他也一樣被NBA的同輩、前輩和球迷們所喜愛。

“我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就是早點來安排訓練，還有在更衣室看ESPN的體育中心。”時任76人主教練拉里·布朗說道，“而當球員們進來之后，他們會盯著電視然后說‘那家伙今天又干了什么？他們都不需要提及他的名字，我就知道他們說的是誰。”

一個人一支隊

卡特的第二個賽季風暴來的更加猛烈。他暴風驟雨般的扣籃、華麗飄逸的得分讓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議。人們忽然發現，“哦，他也許就是喬丹之后的新飛人，同樣來自北卡。”

這個賽季，卡特的得分上漲到了場均25.7分，并帶領猛龍隊首次打進了季后賽。同時，他們的比賽也首次登上了全美直播的舞臺。對于多倫多這支苦命的球隊來說，這簡直就是天下掉餡餅恰好砸到了他們頭上，而這一切都得感謝卡特。但是，于卡特個人來說，這職業生涯第二個賽季奠定了他聯盟超級明星的地位——以票王身份入選全明星陣容，成為首位參加全明星賽的猛龍隊球員，而在扣籃大賽上5記驚世駭俗的扣籃，不僅幫助他收獲了冠軍，更讓人們意識到這家伙的扣籃應該是歷史上最好的，沒有之一。

2000-01賽季對于卡特和猛龍來說，都應該是巔峰之作。這一次他們拿下了隊史最佳的47場常規賽勝利并且一路打進東部半決賽——到目前為止隊史惟一一次。而這一年的東部半決賽也稱得上是史詩級的，兩位全盛期的得分狂人、聯盟寵兒——卡特和艾弗森——在場上拼得刀光劍影、火花四濺，直到第七場卡特絕殺失敗才險險分出了勝負，而勝出的費城76人在東部決賽中擊敗雄鹿闖進了總決賽，與湖人的巔峰對決則是又一個神話。

一鳥在手勝過雙鳥在林。裝備了卡特這種重型核武器，猛龍對于新賽季充滿信心，有了東部半決賽的經歷，他們儼然已經是超級種子。他們續約了球隊的關鍵球員埃爾文·威廉姆斯、安東尼奧·戴維斯、杰羅姆·威廉姆斯，并且從休斯敦搶來了已經職業生涯暮年的奧拉朱旺。從賬面上看，猛龍的陣容振興人心。但不幸的是，比賽和打游戲不是一回事，猛龍的強勢組隊沒有收到理想的效果。他們的開局還不錯，卡特也憑借著絕對人氣和實力連續第三次當選全明星票王，可是膝蓋的突然受傷讓他錯過了剩余的賽季。endprint

在卡特缺席的日子里，他的隊友們團結一致拼得了季后賽席位，可是卻在首輪碰上了蒸蒸日上的底特律活塞。他們常規賽第五的戰績導致他們不占任何優勢，加上卡特的傷病，猛龍首輪即遭淘汰。這是卡特時代在多倫多結束的開始。

接下來的一個賽季，卡特脆弱的膝蓋讓他再一次在大多數比賽中西裝革履，這時候的卡特能否再回到從前令人擔憂，而他包括賽季總得分在內的11項數據均創下個人職業生涯新低。球隊僅僅取得的24場常規賽勝利讓他們收獲了2003黃金選秀年的4號簽——一只撬開了卡特和猛龍管理層裂縫的簽。有報道稱卡特要求管理層交易4號簽來換得具有即戰力的老將，然而管理層顯然已經有了自己的計劃，他們使用了這個簽為自己選來了年輕的大個子克里斯·波什，這激起了卡特的不滿，他對于球隊的發展方向失去了信心，開始不斷地用傷病罷賽來和管理層抗爭。2002-03賽季的猛龍一團烏云。

在2003-04賽季初，卡特以一種走馬觀花閑云野鶴般的姿態回到賽場，展示給大家的是他懶散的腳步以及豐滿的下巴。這段時間里，有人質疑卡特為何鮮有攻擊籃筐的動作，卡特提出了他著名的言論，“我不想再扣籃了。”盡管隨后他解釋說這只是一個玩笑，但我們都知道，這是他在猛龍最后的歲月中整日所思所想的縮影。整個賽季卡特只打了20場，忍無可忍的猛龍管理層決定把他送到新澤西籃網，換來了角色球員阿隆·威廉姆斯、埃里克·威廉姆斯、兩個首輪中段的選秀權以及阿倫佐·莫寧——莫寧拒絕去猛龍報到。

在猛龍所打的最后20場比賽里，卡特交出了他職業生涯最為慘淡的成績單——場均15分、罰球命中率69%、三分命中率32%、投籃命中率41%。最讓多倫多人心碎的是，在卡特飛去新澤西的57場比賽里，他又恢復了巔峰的水準，場均27.5分，在三分線外轟出了職業生涯最高的42%的命中率。這一切昭然若揭——卡特放棄了猛龍隊。在隨后與TNT記者約翰·湯普森的訪談中，被問到是否在猛龍效力時總是那么盡心盡力時，卡特回答道：“不。我的確為自己的天賦感到幸運，但是當遇到你想要做的事并不能隨心去做的時候，你還能再百分之百地努力嗎？”

就這樣，籃網隊瞬間獲得了一個多年的全明星，而猛龍只獲得了一堆無所謂的中段選秀權和幾個無所謂的角色球員。這也是為什么直到現在，每當卡特作客多倫多，球迷們都會用全場的噓聲來回應他的原因。盡管這些噓聲有些許過分了——卡特已經離開十年了——但是我們也應該理解，球迷們只是用他們最原始的情緒表達他們的不滿，他們的心碎。之后猛龍隊也組建了幾支能進季后賽的球隊，但是沒有一支能像2001年的猛龍那么有希望。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自從卡特離隊之后多倫多再沒有出現一個像他那么有天賦的球員了。

當然，不應該把所有指責都加到卡特身上。他身邊缺乏優秀的幫手，猛龍的管理層總是無法帶給他足夠的支援。但說到底讓人覺得失望是，這么有天賦的一個球員，這么有希望的一支球隊，居然這么迅速地土崩瓦解了。更何況，軍心一動，那影響就是好多年。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