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綴在異鄉的衣襟

●謝正龍

秋天是一枚枚茶葉。春天采擷，夏天沖泡，到了秋天，就越發釅濃了。

秋天稍作回眸，異鄉的土地便激動了一下，那叢黃花就開了。

樹木的衣裳被秋風取走一件又一件。草由青到黃，現在被霜染得微白。對面陡坡上，那叢黃花，比我和詩更瘦，如一粒紐扣，綴在異鄉的衣襟，而我卻用來取暖。

在一根根憋了一個春夏的枝條上，一個個花蕾探出頭來，頭一次見到這個陡坡和午后清淡的陽光，然后笑了一下。

綻放的花朵，擁擁擠擠，如相親相愛的父老鄉親；像聚在一起的母親，踮起腳尖，眺望遠在異鄉的兒女。

香氣，押韻般平仄而來，將秋天詩意地修飾。

總是往年的顏色和香味，總是故鄉的顏色和香味。故鄉的笑容，親人的叮嚀，山歌般綿長，鳥鳴般清越，鄉音般親昵。

一只蝴蝶小憩了一下，一滴露珠悄悄滑落，一陣山風輕輕撫弄。那是走著的秋天趔趄了一下。

秋風吹矮了山，吹瘦了水。那叢黃花縮緊了身子搖曳著，安靜而從容。

秋天往深處挪了一步，我離故鄉就近了一步。

我在斜暉中拉長的影子，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我靠著一縷花香，就像靠在故鄉的門楣。

遙遠的故鄉在秋風里彎下身子，弓成天空中一鉤下弦月。

一片落葉將我擊倒，那叢黃花將我扶起。

那叢黃花將我和陡坡連在一起，把我向遠方和高處牽引。

將孤寂和痛苦，深埋地底，像根系一樣發散；

將快樂和幸福，舉成花朵，像枝條一樣充盈。

在貧瘠的土層，我也要掘出一堆珍藏的黃金，讓秋天失去重量，讓枯葉般的秋天落到低處、更低處。

在人生的陡坡，崎嶇泥濘，但總有一叢黃花盛放，總有一縷暗香相伴。

即使花落，我也要踏花而去，腳上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