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趙一帆 高軍

▲插畫/張珍珍
從上世紀末至今,我國的藥品集中招標采購已走過了十多年的歷程。然而自推出以來,這一機制就一直為眾多藥品生產企業所詬病。在2014 年的全國兩會上,多位來自國內知名藥企的代表委員再次集體發聲,對藥品集中招標采購機制進行猛烈抨擊。從他們的發言談話中可以看出,藥品集中招標采購已經被異化,諸如評價機制不科學、資料準備繁瑣、二次議價等一系列問題,已經違背了通過藥品招標促進市場有序競爭、降低藥價、減輕患者負擔的初衷。
藥品集中招標采購政策的本意是轉換采購模式,實現藥品采購的專業化、社會化、信息化,建立與市場經濟體制相適應的采購制度,降低醫療機構的藥品購進價格,從而降低藥價,減輕患者負擔。但在政策推行之初,這本“好經”就被念歪了,集中招標采購制度的各個環節也隨之都被異化……
長久以來,按國家規定,醫院的藥品收入為按藥品進價的15%“順加作價”(中藥飲片更高一些),也就是100 元的進價,醫院加15 元后賣給患者115 元,這15 元就是醫院的藥品收入。這一規定直接導致醫療機構并不希望藥價過低,使得藥品生產企業、醫療機構、藥品流通企業形成了利益共同體,從而心照不宣地提高藥品采購價格。盡管藥品集中招標采購部門統一談判以期壓低藥價,但由于其不是藥品的使用部門,所以不能確定采購數量和決定付款,這一招術被醫療機構“二次議價”輕易化解。有業內資深人士指出,“順加作價”政策不改變,藥品集中招標采購就注定是個笑話。
在藥品集中招標各環節中,變了味、走了樣,甚至毫無道理的現象層出不窮。說起在投標中遇到無奈,藥品生產企業的老總們總有一肚子的牢騷和苦水,這種種的不滿意,從藥品招標采購政策施行之初,一直“念叨”到了今天,而且大有升級為“絮叨”之勢,在歷年的全國兩會上,否定藥品招標的相關聲音就不絕于耳。2014 年的兩會召開期間,來自醫藥衛生界的全國人大代表、政協委員更是細數了藥品集中招標采購中的種種悖論與荒誕。

▲頸復康藥業集團董事長李沈明等多位全國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紛紛在兩會上痛陳藥品招標的種種異化現象
全國人大代表、葵花藥業集團董事長關彥斌指出,名為“招標”或“采購”,實際上招標機構本身一不買藥,二不賣藥,三不吃藥,四不負責付款,僅僅是通過行政權力審批確定進入醫療機構的藥品品種、價格、配送和還款,違背了“醫療機構是招標采購的主體”的原則。
全國人大代表、天圣制藥集團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劉群認為,藥品集中招投標缺乏科學的、合理的認證評價機制,根本就沒法評價藥品質量的優劣。“稅務局的繳稅證明能證明質量嗎?財務部門的審計報告能評出質量嗎?如今我們的藥品招投標評價,就是用手摸、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用鼻子聞,如果這樣也能把藥品質量判斷出來,那簡直是開玩笑!”
全國人大代表、頸復康藥業集團董事長李沈明表示,在近幾年的藥品招標采購中,有些地方出現了要求投標企業出具省級以上藥檢所的證明、企業的納稅證明、發貨票、相關賬目等不合理條款。“誰不知道委托藥檢所檢驗都要收費,而且在時間上沒有保證。企業為了參加招標,就得反復往各省藥檢所送檢,平均拿到一份報告至少需要幾個月。”李沈明指出,衛生部門的藥品招標要求提供稅務證明簡直匪夷所思。每次去外省市參加招標,都要帶上幾箱子資料,這些額外產生的費用,最后還不是都得加在藥價上?對企業及患者均無好處。從另一個方面來說,企業準備參與招標之前,將其產品送到該省的藥品檢驗機關進行檢驗,只要拿到了合格的檢驗報告,就意味著中標可能性的增長;一旦中標,就意味著該省稅收的增長。作為政府部門,能不給這個藥廠“開綠燈”嗎?走這個形式能有多大的實際意義?
一位知名藥企高管曾說起這樣一個故事:“某藥廠在北京以6 毛多錢一支的‘開塞露’競標基本藥物,被告知由于發現其以相同的藥名在其他省份以3 毛多錢的報價參加過投標,故取消了其在北京的競標資格,且不聽任何解釋。”這位高管介紹說,此產品有兩種包裝。一種是有專利的,前端是圓頭,對肛門無刺激,且不回水;另一種是普通裝,使用時須將瓶口剪開,剪口的毛邊有可能劃破肛門周圍皮膚甚至是直腸的內壁組織,使用不當還會回水,造成污染。包裝的不同導致生產成本不同,出現價格差異。以前在其他省份招標時是3 毛多的普通裝,在北京投標時是專利包裝。以北京建設世界城市的魄力完全有能力負擔6毛多的安全、衛生且一天最多使用一次的“開塞露”,但遺憾的是他們出局了。這顯然與不同質不同價的招標原則相悖,也違背了承受能力內的利益最大化招投標原則,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在眾多的質疑聲中,還有人提出異化的藥品招標已衍生出的一些腐敗問題:某醫療機構找到某競標藥廠,希望給其投資5000 萬元用于科研經費,只要資金到位,中標這事自然水到渠成。遇到這樣的情況,藥廠就會很頭疼,本來利潤就不高,藥還沒賣,先要搭進去一筆錢,值不值得呢?必須算個細賬;萬一因此得罪了醫療機構,恐怕其他品種也休想中標了。這還只是針對一些實力比較雄厚的企業,一般的中小型藥廠恐怕根本玩不起。
還有一點,有些企業為了能中標,往往以遠低于成本的價格參與競標,然后或者在生產過程中不惜以犧牲質量為代價降低成本,給用藥安全造成隱患,或者根本不生產,讓患者無藥可用。
當然,藥品招標確實是個難辦的事,每到招標期,負責招標的人被“逼哭”甚至“逼瘋”的大有人在。冷靜下來看,這事也確實快把衛生部門和醫療機構逼瘋了:來自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們的政治壓力,企業方面天天拜訪訴苦,圍追堵截……取消招標肯定不行,那樣勢必造成回扣成風,大處方及過度醫療等問題更加嚴重。但是不得不說,繼續招標也確實是個“死胡同”;藥品生產是有成本的,昨天壓5 元,今天壓3 元,明天壓2 元,總不能壓到白給吧?所以出些幺蛾子也是無奈之舉。藥品市場大、藥廠多、同品種競爭多,在市場經濟環境下,行政手段難以奏效,只有依靠市場競爭,競爭就會出現矛盾。在信息壟斷又涉及人命的醫療行業,招投標本身就不是最好的選擇。看看所有的對外貿易,都嫌自己的東西貴,拼命壓低價格,所有的貿易摩擦與制裁都是因為生產者或供應商把價格定得太低了而引起的。看看藥品行業卻是反向行之,所以,藥品招標被異化也不足為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