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平凹
當下的中國,作家何其多,作品也何其多。在這么龐大的作家群和作品堆里,怎么去識別哪些是有價值的作品,哪些是意義不大的作品。我的意思是:能多讀些作品,就盡量去多讀些作品,從而能從中國文學的整體上去把握和掌控,如同把豆子平放在一個大盤子里,好的豆子和不好的豆子自然就發現了那樣。
這樣,就可能遴選出一大批作品來,這些作品因作家的經歷和個性不同,思想和審美不同,他們的故事和敘述方式就必然在形態上、色彩上、聲響上、味道上各異。如何進一步解讀,我認為這就涉及兩個問題,那就是了解中國的文化,了解中國的社會。
說到了解中國的文化,現在許多文學作品中,包括藝術作品中,是有著相當多的中國文化的表現,但那都是明清以后的東西。而明清是中國社會的衰敗期,不是中國社會的鼎盛和強盛期,那些拳腳、燈籠、舞獅、吃餃子、演皮影等等,只是中國文化的一些元素,是淺薄的、零碎的、表面的東西。
中國文化一定要尋到中國文化的精髓、根本上去。比如,中國文化中關于太陽歷和陰陽五行的建立,是中華民族對宇宙自然的看法、對生命的看法,這些看法如何形成了中華民族的思維方式和它的哲學觀念?比如,中國的宗教有儒、釋、道三種。道是講天人合一,釋是講心的轉化,儒是講自身的修養和處世的中庸。這三教如何影響著中國的社會構成和運行?比如,除了儒、釋、道外,中國民間又同時認為萬物有靈,對天的敬畏,對自然界的陰陽的分辨。
中國文化中這些核心、根本的東西,才形成了中國人的思維和性格,它重整體、重混沌、重象形、重道德、重關系、重秩序。只有深入了解這些,我們才能看得懂中國的社會。
說到了解中國的社會,中國是長期農耕文明社會,又是長期的封建專制社會,農耕文明使中國人的小農經濟意識根深蒂固,封建專制又是極強化秩序和統一。
幾個世紀以來,中國人多地廣,資源匱乏,但閉關鎖國,加上外來的侵略和天災人禍,積貧積弱,在政治、經濟、軍事、科技、法制等等方面都處于落后。
改革開放以后,中國社會發生了巨大變化。在經濟得以快速發展后,中國社會長期積累的各種矛盾集中爆發,社會處于大轉型期,接受西方的東西多,日子好過之后更有了訴求,人覺醒之后更不滿種種束縛,導致整個社會信仰缺失、道德缺失、秩序松弛,追求權力和金錢,人變得浮躁、放縱,甚或極端。于是,改革成為一項雖然很難但必須要做,而且只有進行時、沒有完成時的重大任務。在這個年代,中國是最有新聞的國家。所以,它的故事也最多,它的生活是那樣的豐富多彩。可以說,中國的社會現象對人類的發展是有啟示的,提供了多種可能的經驗,也給中國作家提供了寫作的豐厚土壤。
在中國的古典長篇小說里,國人認為最能代表中國的、文學水準最高的是《紅樓夢》,它是中國的百科全書,是體現中國文化的標本,最大程度地傳導了中國人的精神和氣息。
在中國現代文學中,中國人推崇魯迅,魯迅作品中充滿了批判精神。而經歷了“文化大革命”之后,中國人在推崇魯迅外,也推崇起沈從文,喜歡他作品中更濃的中國氣派和味道。
從中國文學的歷史看,歷來有兩種流派,或者說有兩種作家的作品,我不愿意把它們分為什么主義,我把它們分為陽與陰,也就是火與水。火是奔放的、熱烈的,它燃燒起來,火焰炙發、色彩奪目;而水是內斂的、柔軟的,它流動起來,細波密紋、從容不迫,越流得深沉,越顯得平靜。火給我們激情,水給我們幽思;火容易引人走近,為之興奮,但一旦親近水了,水更有誘惑,魅力久遠。火與水的兩種形態的文學,構成了整個中國文學史,它們分別都產生過偉大作品。
從研究和閱讀的角度看,當社會處于革命期,火一類的作品易于被接受和受歡迎,而社會革命期后,水一類的作品則得以長遠流傳。中華民族是陰柔的民族,它的文化使中國人思維象形化,講究虛白空間化,使中國人的性格趨于含蓄、內斂、忍耐。所以說,水一類的作品更適宜體現中國的特色,僅從水一類文學作家總是文體家這一點就可以證明,而歷來也公認這一類作品的文學性要高一些。
基于中國的歷史和現實,中國文學的批判精神歷來是強烈的。拿現在來看,先是“文化大革命”之后,批判“文化大革命”中和“文化大革命”以前政治的、種種不人道的、黑暗的、殘暴的東西,再是在改革開放發展經濟之后,批判社會腐敗、荒唐以及人性中的種種丑惡的東西。
長期以來,中國文學里的政治成分、宣傳成分曾經太多,當我們在掙扎著、反抗著、批判著這些東西時,我們又或多或少地以長期以來形成的思維模式來掙扎著、反抗著、批判著,從而影響了文學的品格品質。這種情況當然在改變著。中國國內的文學界和讀者群也不滿這種現象,在呼喚著、尋找著、努力創作著具有深刻的批判精神,同時又是從社會現實生活中萌生的有地氣的、有氣味和溫度的、具有文學品格的作品,而不再欣賞一些從理念出發編造的故事,雖然那些故事離奇熱鬧,但它散發的是一種虛假和矯情。
中國當代文學在這幾十年里,幾乎是全面地學習著西方,甚或在模仿,而到了今天,這種學習甚至模仿可以說畢業了。
中國文學正在形成和圓滿著自己的品格和形象。我們固然要看到中國故事中的政治成分、宣傳成分,要看到中國文學中所批判的那些黑暗的、落后的、兇殘的、丑惡的東西,但更要看到從這種政治的、宣傳的、批判黑暗的、落后的、兇殘的、丑惡的東西中發現品鑒出真正屬于文學的東西,真正具有文學品格的作家的作品。
我們不但需要讓世界上更多的人了解中國的政治、經濟、歷史、體制,更應讓世界上更多的人了解和關注中國普通民眾的日常生活,普通人在平凡的生活中干什么、想什么、向往什么。只有這樣的作品才能深入地、細致地看清中國的文化和社會。
(張源薦自2014年8月31日《人民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