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競艷
對于各擅其長的古籍社而言,身處市場經濟大潮,想要謀求長遠發展,在數字出版領域成功突圍,亟待形成行業優勢,發出自己的聲音。
“把筆頭已白,見書眼猶明”,在中華書局總經理徐俊的辦公室里,這幅友人贈送他的對聯格外引人注意。
31年前,徐俊從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來到中華書局(以下簡稱書局),與仰慕已久的周振甫、楊伯峻等先生成為了同事。“我們這一代人入職時,都希望成為一個好編輯。”徐俊告訴記者,當時他對書局的向往、認知都是源于書局的著名編輯和著名出版物。和書局的很多編輯一樣,在很長的時間段里,他常常思考的是自己“應該為書局的未來留下什么”。在徐俊看來,對這家老牌名社而言,每一個產品的積累價值都很重要。如今,已是中華書局掌門人和中國版協古籍出版工作委員會主任的他,考慮更多的則是“古籍出版如何發展”“把書局帶到什么地方去”。
數字化是書局發展一個不可繞開的方向。他們研發的《中華經典古籍庫》發布后引起了圖書館和學者的強烈反響,而在古籍數字化的規劃上,中華書局“希望為全國的古籍出版同行搭建一個可共同發布、共享利益的數字平臺”。時值9月全國古籍出版社社長年會即將召開之際,《出版人》對徐俊進行了專訪。就會議聚焦的“古籍數字聯合”問題,徐俊表示,對于各擅其長的古籍社而言,身處市場經濟大潮,想要謀求長遠發展,形成行業優勢特別重要。他期望古籍社形成合力,發出自己的聲音,唯有如此“古籍出版才能受到讀者、行業、管理部門的重視,古籍出版才有自己的行業地位”。
古籍整理是安身立命之本
《出版人》:作為書局的現任掌門人,在您看來,身處承上啟下的新時代,該如何把中華書局這一金字招牌傳之久遠?
徐俊:中華書局百年來樹立了清晰而優質的品牌,頭頂著現代中國出版“雙子星座”的光環。自2004年至今,書局經過品牌戰略與經營上的摸索前行,市場影響力和品牌影響力得到顯著提升。而這十年發展的關鍵,就是為傳統文化和古籍學術資源找到了一條通向大眾的道路,激發和滿足了更廣泛讀者的閱讀需求,將品牌優勢有效地轉化為市場優勢,反過來提升了品牌影響力。書局提升品牌影響力,主要經歷了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產品補充完善,通過產品線的拓展,擴大市場影響力。近十年中,書局就產品、產品群、產品線如何聚集到核心品牌下,做了較多嘗試,在豐富產品線和增加各產品線的有效品種上下苦功夫。經過潛心經營,做好文本的分層次突破,最終打造出一個重點產品板塊,這就是品牌的作用。以傳統經典“基本書”的開發去贏得市場,因為這契合了書局古籍學術的品牌核心競爭力,對市場的影響也最大,最有效。當然,其來源和依據的還是高質量的古籍整理,古籍整理是安身立命之本,也是品牌拓展之源。第二個階段是通過品牌經營活動,強化品牌影響力,尤以百年局慶達到前所未有的新高度。第三個階段是目前正在進行的自覺地規劃品牌戰略,提升品牌聚合度,拓展品牌內涵,實現品牌效益最大化。
品牌戰略的關鍵是品牌產品、產品群、產品線。近年來,書局品牌產品建設的理念是:守正出新,同心多元;行業領先,位居細分市場前列;品牌與產品實現默契對應與良性互動。
多年來,書局的圖書積累了良好的口碑,這是我們品牌建設的基礎。除了產品以外,圍繞優秀傳統文化傳播的價值觀念營銷和目標受眾培育也是書局品牌營銷的重中之重,書局成功舉辦的首屆“詩詞中國”傳統詩詞創作大賽和“伯鴻書香獎”評選活動是這方面的新亮點。
這兩項活動是書局深層次的品牌營銷嘗試,兩年一屆,交叉進行。書局將其定位在社會責任體現和讀者市場培育上,長期開展,形成影響。目的在于培育讀者對中華書局的品牌聯想,使得中華書局這一品牌意味著優秀傳統文化的滋養,一種中國人應享有的生活方式,與大眾有著生命情感的關聯。
《出版人》:對于出版社如何更好地開展古籍整理大型項目,您有何建議或經驗可以分享?
徐俊:古籍整理具有特殊性,投入大、周期長、回收慢、收益低。書局古籍整理核心板塊的積累和成長,最主要是得益于長期以來主管部門古籍規劃的指導,以及古籍補貼的支持。1958年之后,古籍規劃小組一直設在書局,書局承擔的古籍整理項目也最多,國家指導作用和資金支持都很重要,一方面是對各學科的選題規劃指導,一方面是有助于培養和保持一支高水平的編輯隊伍。
此外,要做好古籍整理項目還是要立足于服務學術,尤其是原創性的古籍圖書的使用對象主要是學者,所有外延產品也都來自于這一原創核心。傳統的古籍整理圍繞著四部典籍的核心展開,后來逐步擴展到野史筆記、出土文獻、文書檔案。要做好這一工作,還是要緊盯學者的需求和學術研究的進展,選題來自于學術,也為學術研究服務,古籍整理才能是一泓活水。
數字出版重在連橫
《出版人》:書局的遠大規劃有望引領古籍數字化的新時代。在您看來,該如何做好古籍數字出版工作?
徐俊:《中華經典古籍庫》發布后,學界反應很好。盡管古籍整理出版是典型的傳統出版業態,但我們仍要跟進新技術的步伐和時代的新需求。如何做好古籍數字出版,書局摸索了十來年。因為考慮到盈利模式、版權保護等問題,這項工作開展得很謹慎。據我們了解,其他古籍社也在做這方面的準備工作,但要做好確實有很多實際困難。盡管數字出版越來越成熟,也不乏各種成功的先例,但真正想做好古籍數字化是需要一定條件的。數字出版也應該有專業出版和大眾出版的分工,專業社有自身的出版特性,專業化對于古籍社的數字出版十分重要。因此,我們在近年的數字化探索中,堅持原創古籍的規范,期望確立古籍數字出版的學術標準。
回顧書局的古籍數字摸索歷程,以下幾點是做好古籍數字化工作必須具備的條件。
首先,古籍數字化,如果只是單個的企業行為,僅靠自己的投入,各自為戰,具有很大的局限性,所以政府的引導和支持很重要。
第二,要解決產品規模和盈利模式的問題。已有的古籍數據庫大多以海量數據為突破,缺陷是已有的古籍整理成果不能充分體現。古籍數字化如果為了避免版權問題,而去繞開近百年來古籍整理的重大成果,僅做簡單的古籍文本鏡像,這是一種倒退。書局作為古籍專業社,立志要做與紙質書一樣可以直接引用的數據產品。
第三,資源的橫向聚合很重要。在全國出版行業里,各家古籍社的體量都很小,在數字出版以海量數據取勝的形勢下,資源的橫向聯合可以克服這一劣勢。這種聯合不限于書局、上海古籍這樣的古籍類出版大社,也不只限于古聯體32家理事單位,還應該包括出版過古籍整理圖書的社科社和高校社。如何把這些古籍整理的成果、資源聚集起來,是一個非常繁雜的環節,尋找合作模式,目前也存在很多困難。比如,出版社所在的各個出版集團都在做數字出版規劃,也都有各自關于數字出版的規定。但我們認為,對于古籍整理出版這樣的專業出版形態,資源的橫向聚合比集團內部資源的縱向聚合更重要。在傳統出版年代,各古籍出版社圍繞國家規劃,團結合作,平等互利,我們特別希望,在數字出版階段大家也要形成這樣一種合力,否則我們的優勢就會變成劣勢,我們的資源優勢會逐步喪失。
第四,古籍數字出版不同于大眾數字出版,專業性很強,更需要復合型人才。有了這四條,古籍數字化才能實現可以預期的前景。
此外,古籍數字出版首先要有足夠的“量”,但仍然要立足于內容的“精”。對于古籍整理成果的選擇應該建立專業的評價機制,與傳統出版一樣,必須建立在學術規范的基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