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日尋峰喀喇昆侖克勒青河谷冰川穿越

昊昕

克勒青河谷是夾在喀喇昆侖山脈與阿吉里山脈之間的一條河谷，是中國境內喀喇昆侖山冰川發育的高度密集地，無數的冰川都流向克勒青河谷，冰川從喀喇昆侖山主山脊的北坡衍生而下，腳步在克勒青河谷南岸戛然而止。由于地處偏遠，難以涉足，克勒青河谷一直充滿了原始、神秘的色彩。2014年4月，我們從新疆喀什出發，深入南疆，向冰川腹地開啟探險之路。

尋找最純粹的山

“你們拍攝的這些雪山冰川我怎么連名字都叫不上來，它們都位于哪里？看起來似乎不比南迦巴瓦峰、珠穆朗瑪峰遜色。”一位來自北京的朋友，一邊翻看著我們給他展示的圖片，一邊驚嘆。那時，我們正在拉薩喝酒，我和另外幾個西藏蔓峰戶外探險俱樂部的領隊已經在喜馬拉雅山區活躍了很多年，因為一直致力于尋找更隱秘的景色、更深度的線路，積累了很多喜馬拉雅山脈的山峰及冰川資料。

看到我們的影像資料，朋友聊起了攝影師邁克爾·諾蘭拍攝的冰蓋融化形成的天然雕塑—《哭泣的臉》，以及乞力馬扎羅山上積雪即將消融的圖片。幾杯酒下肚，一拍即合，我們決定用三年時間，尋找、記錄、分享人們鮮有關注、罕有記錄的山峰及冰川。我們不能只停留在對于自我愛好的追求和探索中，要讓更多人接觸到這些壯美的山峰，為徒步登山者提供數據資料的參考，為冰川研究留下影像記錄。蔓峰千日尋峰計劃就這樣誕生了。

于是，我們便開始醞釀尋山計劃的首站地。對我們而言，尋山關鍵在于一個“尋”字。“尋”意味著對未知的好奇，不僅要喚起他人對山峰冰川的興趣，更重要的是首先要讓我們幾個對于山的味蕾有新的刺激。需要一幅全新的畫卷，一條迥異的山脈。于是喀喇昆侖閃現在我們的腦海之中，它是世界上除了喜馬拉雅山脈外的另一個高峰分布區，這里聳立了四座8000米級的山峰，世界第二高峰喬戈里以它冷峻傲人的姿態深藏其中。其攀登難度不提，就單是能夠站在山腳下仰望其雄渾的山體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曾經傳言為了進入喬戈里大本營需要趕小羊進山提供肉食補給，到達大本營時羊已經長大，一路上看到羊的成長，登山隊員甚至對其產生感情，不忍宰殺。雖然如今想要一睹喬戈里，不需要牽牛趕羊，但是相較公路直達的珠峰大本營，這里仍然難以接近，于是“尋”的另外一層含義也出來了：“需要尋找的地方不會是那么容易到達的”。喀喇昆侖山脈的山峰外形尖削，陡峻，風化十分嚴重，山體破碎，絕壁亂石比比皆是，沒有泥土附著，沒有植被保護，突厥語中它被稱為“黑色巖山”，我們需要尋找的就是這樣純粹的山峰。

由于無法直接行進在喀喇昆侖破碎的山體之間，若想要深入喀喇昆侖山脈，我們必須借助克勒青河谷。克勒青河谷位于中國新疆與克什米爾巴基斯坦控制區內，不為大部分中國人所了解，由于克什米爾地位未定，印度一直宣稱克什米爾都是印度的領土，為了完成喀喇昆侖山脈尋峰計劃，我們必須踏上這片世界上最具危險性的爭端領土。距離克勒青河谷最近的城鎮位于新藏公路起始點葉城，這里主要居民是維吾爾族，然而幫助我們進入克勒青河谷的駝隊則是柯爾克孜族，我們出發前最后留宿的村落便全部生活著柯爾克孜族人，他們信仰伊斯蘭教，無論人文、宗教、習俗都不同于印度。柯爾克孜族屬于突厥語諸族之一，喀喇昆侖為突厥語音譯，因此克勒青河谷的歷史歸屬應該非常清晰。克勒青河谷海拔在3800～5000米之間，除去南北極以外，山岳冰川密集地非這里莫屬，在這里我們不但能夠尋峰，還能夠尋冰。

寬闊的河谷 失準的距離

前期我們對地形以及穿越有可能遇到的情況，都做了無數的假設，在腦海里也編織了各種可能看到的景象。但想像終歸是想像，身臨其境才是我們對大自然鬼斧神工最高的敬意。當我們第一天從伊力克村出發，小半天的時間便進入了一條河谷，這是通往克勒青河谷的必經之路，一條無名之谷。

最開始我們只是想通過它了解克勒青河谷河水的水量是否會影響到我們的行程，但沒有想到的是，單是這條無名之谷已經足夠震撼。河谷本身非常寬闊，河岸如同城墻一般，在漫長的沖刷風化中已經土峰林立，整個駝隊深入河谷后，顯得太過渺小。這條河谷已經完全超越了我們的想像，這就可想而知當克勒青河谷完全呈現在我們面前時，我們只能啞口無言嘆息自己匱乏的想像力。

克勒青河谷的寬闊，已經超越了我們對空間距離的認知，由于沒有足夠的參照物，所能觸及的就是河谷兩岸聳立的群峰，我們的大腦根本無法準確地做出判斷，本能的反應就是真的太寬闊了，河谷兩邊的河岸都在幾十米以上，難道曾有段時間，克勒青的河水流量有如此巨大？感覺空間被隨意的壓縮或拉伸，這就給我們帶來了很大的困擾，當我們穿越的過程中，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早晨我們就看到了從山脈中橫切下來的冰川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幽藍的光芒，我們會以為冰川離我們不遠了，但是當我們走了整整一天不得不扎營時，冰川離我們的距離還是那么遠，這絕對是一種對身體和心靈的摧殘。

我們每天都在和河谷中的鵝卵石糾纏，然后抬頭期待能夠離冰川更近一步。朋友厭倦了行走在河谷中，有天早晨獨自一人沿河岸出發，想要在高處記錄一些影像，五個小時沒有和我們會合，出動了整個隊伍去尋找。原來他被困在河岸上進退兩難，河岸又高又平滑，他看著我們走在河谷中，卻沒有辦法從河岸上安全下來。沒有有效參照物在如此寬闊的河谷中行走，空間距離的變化對我們來說的確是特別大的考驗。

近距離接觸冰川

考驗的背后，一定會有獎賞的，在我們行走到第五天的時候，克勒青河谷將它能給予我們的所有夢幻和美麗都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我們面前。沒有了風雪，沒有了寒冷，沒有了腳下一成不變的鵝卵石，沒有了望眼欲穿而不達的冰川。取而代之的是太陽，是藍天，還有近在眼前的冰塔林，實實在在踩在腳下的藍色冰晶。這一天我們到達了迦舒布魯姆冰川，遠觀冰塔林從迦舒布魯姆群峰下奔流而出，傾瀉入克勒青河谷， 如同凝固的波浪，群峰在其后一字排開，推波助瀾的是四座8000米級的山峰，喬戈里峰（海拔8611米）、布洛阿特峰（海拔8051米）、迦舒爾布魯木Ⅱ峰（海拔8034米）、迦舒爾布魯木Ⅰ峰（海拔8068米），還有眾多海拔六七千米的高峰。

迦舒布魯姆冰川的最前端已經占據了克勒青河谷大部分的領地，將河谷擠壓得十分狹窄，水流變得湍急，切割著冰川的末端，依靠冰川融水不斷壯大著自己，冰川由于水的侵蝕，陽光的照射，在這里加速崩塌，形成一面冰墻，隨時都有小型的冰崩落入河水中，整個冰壁透析出深邃的藍。我們被這種藍色深深的觸動，它召喚著我們走得更近一些，于是我們深入探訪冰塔林，就為了能夠貼近這萬年冰川，為了能夠在冰壁上呼吸，為了能夠離冰川近一點再近一點，我們繞過冰裂縫，躲過暗河，被一座座冰塔層層包圍，冰川生長變化的聲音就在耳邊層次分明，完完全全進入了冰的世界。我們專門攜帶了技術器材，在這錯落有致的冰塔林中我們還要享受攀爬的樂趣，戴上頭盔穿上安全帶拿起冰鎬，選擇一塊漂亮的冰壁，在這冰林中踢冰入鎬，也許這塊冰壁是第一次見到人類，我們也同樣感覺每一步的攀登都是獨一無二的，無與倫比的。

迦舒布魯姆冰川給我們開了個好頭，之后迎接我們的是Singhi冰川，然后便是被中國國家地理評為中國最美冰川的特拉木坎力冰川了。其長度約28公里，面積則達到了124平方公里，高達數十米的巨大冰體形成了陡峭的冰壁，連綿起伏，它以不可阻擋之勢將克勒青河谷攔腰截斷，冰川直接從喀喇昆侖山脈腳下到達對面的阿吉里山脈，冰壁與阿吉里山體相連，冰川懸掛在巖石上，此刻的克勒青河被雄渾的特拉木坎力冰川壓迫得成了一條冰下暗河，完全展示出了冰川的磅礴與力量。

探路暗河

克勒青河谷之前已經有隊伍涉足，但是最終都受阻于特拉木坎力冰川，想要通過橫跨河谷幾公里的冰川并非易事。面臨的困難主要在于駝隊無法跟進，我們必須個人背負所有食品及露營裝備，而且在穿越過程中也要頻繁使用技術裝備，單是重量對每一個人的體能都是很大的考驗。其次是高海拔行軍對體力的損耗，假設通過特拉木坎力冰川繼續沿克勒青河谷直上，海拔提升明顯，我們需要連續在5000米以上的海拔露營。最讓人擔心的是，之后所有的路線都只能以衛星遙感圖作為依據，沒有前人的任何資料參考，將會有太多未知的情況影響到我們計劃的實行，甚至重裝的后半段，行進的天數都不能完全確定。當然有了這些因素，才有了我們的探險。

經過七天的行進，我們終于到達了特拉木坎力冰川腳下，為了節約整個隊伍的時間，我和汗斯作為先遣部隊提前趕到冰川腳下尋找通過的方式。我們慢慢向冰川與山體相接的地方行進，特拉木坎力冰川巨大，走了將近兩公里都沒能到達它和山體相接的地方。冰塔林立，重裝橫穿將非常困難。我們逐漸看到冰墻與山體相接的地方，最初我們還認為是冰墻沒有完全把路堵死，但是之后轉過彎，冰墻完全頂到對面山體。冰墻與山體相接處，都是崩塌下來的碎冰，我和汗斯的冰爪以及安全裝備都在后面的駝隊身上，不得不直接上冰，走過碎冰之后，一條暗河出現在我們眼前，左邊的山體陡峭，我們無法從左邊通過，繼續沿著右邊的冰墻慢慢深入。深入的結果讓我們驚訝，冰川直接懸掛在兩邊的巖石上面，下方是暗河道，河道長短無法判斷，沿河道涉水進入之后的路段不確定性、危險性都太大。不過我和汗斯還是決定繼續涉水深入，大致了解一下暗河道的情況，但是就在我們準備繼續前進時，左邊巖體開始不斷落石，懸冰也在落冰。此時我們沒帶任何技術裝備，為了安全，只好迅速離開，等待次日早晨，在冰況穩定的情況下，再來嘗試。

次日，整個隊伍對特拉木坎力冰川進行了更詳細的考察，評估兩條路線穿越的可能性。其中一條通過暗河，另外一條直接橫跨冰川。帶上技術裝備，大家共同來到前一天所考察的暗河前，今天有了冰爪，在崩塌的碎冰上行走游刃有余。跨過碎冰，來到了暗河和懸冰川處，開始嘗試涉水通過暗河。上方落石落冰的可能仍然很大，雖然戴了頭盔，但是安全也是無法完全保證的，所以我們必須迅速通過。我們開始涉水準備進入這條暗河，對面有光透過來，目測長度并不是很長，河水都是冰川融水，冰冷刺骨，沒辦法長時間待在水中，涉水的過程中上方還在落冰，頭頂上懸著冰川還是有很大的心理壓力。最終我們走過暗河，對面河谷開始變得寬闊，只有懸冰暗河那一段，冰川是完全橫架在對面山體上，涉水長度在這個季節是可以接受的，水深也只沒過小腿，因此從這里是可以穿過特拉木坎力冰川的，此時我們已經突破了前人的足跡。

我們探清楚暗河情況后，輕裝深入冰塔林，開始探尋冰川上方的路線，最開始我們對這條路線的擔心主要在于冰裂縫以及冰塔林來回上下爬升是否能重裝通行。探路后發現，冰裂縫的危險基本可以忽略，作為冰塔林末端，裂縫都被風化的沙石填滿，惟一的弊端就是路線較長，從我們扎營的地方算起，我們需要在冰塔林中行走三公里才能完全橫跨冰川。

遺憾離開 滿載而歸

我們嘗試了兩種不同的通過方案，晚上大家開始討論接下來的行程。之后的路途，駱駝隊將告別我們，意味著只能重裝前行。首先特拉木坎力冰川的通過已經不成問題，無論是選擇走暗河還是跨越冰川都在隊伍的能力范圍之內。但是存在的主要問題是，重裝前行之后海拔會越來越高，后面計劃的行程還要通過三個橫跨河谷的冰川以及一個大冰蓋，經過多日的行程，能夠在體力和心理上繼續下去的隊員不足四人。經過我們衡量之后，長距離未知區域的穿越，少于四人的隊伍雖然機動性更強，但是同時危險性也有所增加，一旦有人出現任何問題，兩三人很難幫助其脫困。鑒于千日尋峰活動將安全作為首要前提，而且對于特拉木坎力冰川我們已經有了突破性的進展，綜合考慮隊伍成員此時的整體情況，沒有辦法全員繼續向前。最終作出艱難的決定，停止腳步，全員返程。

對于最初的計劃，我們沒能完成，但是對于千日尋峰的目標，我們始終圍繞其初衷。我們竭盡所能地拍攝下關于山峰和冰川的影像，帶領不同的人深入河谷近距離接觸山峰冰川，同時留下了很多路線山峰的信息，并且開始分享給大家，幫助此后想要深入此地的隊伍。當然我們關于克勒青河谷的完整穿越不會因為此時的返回而終止腳步，由于河谷穿越季節性的限制，我們還會在合適的時候繼續完成克勒青河谷完整穿越的計劃，有了這次突破性的進展，下次的嘗試將會更有把握。

在任何一次的探險及遠征中，永遠都不能忘記甚至忽略當地人的幫助，我們此次尋峰行動，也得到了當地柯爾克孜族駝隊的幫助。12天喀喇昆侖山脈腹地無人區穿越，八頭駱駝，三名駝工，一條狗。按照隊友的話，此行是其戶外經歷中最接近于斯文赫定時代古典探險的一次。雖然最終沒能夠按照預期完整穿越克勒青河谷，止步于特拉木坎力冰川，但畢竟對未知地域的探險不會一帆風順。時隔良久，始終難以忘記阿格拉達坂的風雪、迦舒布魯姆群峰，還有那喬戈里的旗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