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波
那些擔憂“國家分裂”的英國人今天可以睡個好覺了。根據最終公布的蘇格蘭公投結果,44.6%的投票者認為蘇格蘭應當獨立,對獨立說“不”的選民比例為55.4%,“統派”以略超過10個百分點的優勢贏得了公決。“獨派”領袖薩爾蒙德發表聲明,承認“統派”勝利,并呼吁蘇格蘭人接受這一民主結果。
據統計,約420萬蘇格蘭人參加了公投注冊,限于居住在蘇格蘭本地的公民,而不包括蘇格蘭的境外移民,投票率也很高,比參加普通政治投票的比例高得多,這顯示出,很多蘇格蘭人愿意親手來決定本民族的命運。
其實,在這次公投中,英蘇恩怨史和民族主義情緒只是背景與畫外音,最受關心的是獨立與否對普通人生活的影響。“獨派”雖然意氣激昂,鬧的動靜很大,但最終還是“沉默的大多數”決定了蘇格蘭的未來。
蘇格蘭若獨立,會在經濟、國際關系等方面踏入未知境地,也許正是對未知的恐懼讓多數投票者選擇了保守做法,對獨立說“不”。可以說,在公投前夕,英國各界人士對“蘇獨”之后會出現的各種麻煩問題的警告,最終挽回了那些游移不定的選民。
不過,未能實現獨立,并不意味著“獨派”的失敗,因為獨立陣營在公投前夕聲勢大振,“蘇獨”問題從無人關注變成了全球矚目的話題,所以他們就更有底氣向倫敦政府要求更多的權力下放,如稅收權、醫療體系的自主權等。在英國國內,蘇格蘭的政治傾向“偏左”,獨立派是希望蘇格蘭成為一個向“北歐模式”看齊的社會民主主義的國家,這也會對英國內部的政治爭論產生影響。卡梅倫將在今天發表聲明,宣布對英國未來的憲政安排。他此前已經承諾,如果“統派”獲勝,英國將把更多權力下放給蘇格蘭議會,這帶有向蘇格蘭人的選擇做“獎勵”的意味。
蘇格蘭公投過程毫無暴力因素,民眾平心靜氣地決定國家的未來,在分離主義已經成為國際性問題乃至在許多國家引爆流血沖突的當下,是這個世界的一抹亮色。但是,“蘇格蘭獨立”運動之所以能幾十年來波瀾不驚地推進,有兩個重要的基礎。
第一個基礎是,英格蘭與蘇格蘭之間沒有歷史負債的牽絆。兩國是在1707年和平結合,而蘇格蘭在經濟、文化等各方面都從這場結合中獲益巨大,偉大的蘇格蘭啟蒙運動隨之興起,蘇格蘭也充分分享了“日不落帝國”的光輝與實利。到了20世紀后半葉,英國國際實力相對下降,蘇格蘭民族主義才逐漸興起,以求為蘇格蘭爭取更多實力。但這次公投也顯示了多數蘇格蘭人的態度:在稅收、福利等問題上與中央政府的矛盾,并沒有大到非要通過分離來解決的地步。換一個環境,如果不是和平聯姻而是武力征服,如果雙方沒有在歷史事實與責任分擔問題上達成共識,如果強勢民族繼續將不平等的政策強加于弱勢民族,那么雙方恐怕都不會接受以如此和平的方式解決矛盾。這方面不必遠求他例,僅拿英國內部的北愛爾蘭問題來說,因為存在著上述歷史遺留問題,就不可能照搬蘇格蘭模式。
第二個基礎是,蘇格蘭獨立公投是基于蘇格蘭與中央政府的共識而舉行的,既沒有違反英國國內法,也沒有違反國際法。2012年10月英國首相卡梅倫與蘇格蘭首席部長薩爾蒙德簽署《愛丁堡協議》,批準蘇格蘭在2014年舉行公投。根據法律的原理,任何權利(權力)都可以由權力擁有者選擇放棄,主權亦是如此。既然存在與中央政府的共識和協議,那么依協議所設定的程序來決定去留,就毫不觸犯英國的主權。蘇格蘭獨立公投沒有多少法律爭議,最大的爭議其實和公投本身的合法性無關,而是獨立后的蘇格蘭能不能自動成為歐盟等國際組織的成員國,而這種不確定性,也成為各方說服蘇格蘭人不要徑行選擇獨立的重要論據。
由于文化差異的存在,蘇格蘭獨立公投對不少國人的心理沖擊可能比較大,但在西方這并不是多么驚世駭俗的大事。有的評論者可能夸大了蘇格蘭獨立一事的法律意義。其實,公投并不構成具有多大普遍意義的先例,它本身并不挑戰當前通行的法律原則,更不具有任何顛覆性意義。蘇格蘭公投與國家主權原則并不存在沖突,也不能一般性地說明,西方已經徹底放棄了構成國際法基石的主權學說。蘇格蘭能在英國合法地舉行獨立公投,并不意味著任何地域或民族都能不顧所在國的主權,不同中央政府達成協議,而獨立地決定自身的前途和命運。當然,這只是基于當前國際法而推出的結論,并不意味著這種狀況本身是合理的。固然,主權至上原則在現代遭遇了巨大挑戰,并在得到越來越多的制約和限定,但主權原則依然是國際公認的處理國際關系的基本準則。
正是因為存在很多特殊的背景,蘇格蘭獨立公投的模式,恐怕難以在其他國家復制。蘇格蘭能夠舉行獨立公投,主要并不是因為西方有所謂更重視“人權”而非“主權”的思想,而是因為這個問題有著特殊的背景和政治經濟條件。即使在西方內部,蘇格蘭獨立公投的做法也是一個特例,很多民族獨立與分離主義問題仍需要以比實力、比“拳頭”的方式解決,仍然需要尊重基本的國家主權原則,中央力量大就可以制止地方的公投。比如西班牙的加泰羅尼亞問題,馬德里政府已經宣布將盡全力阻止該省單方舉行無效力的公投,并對其自行其是發出警告。
蘇格蘭的公投彰顯了一種和平、非暴力、和解、理性、平和的精神。其實,許多國家有著同樣旺盛的理性精神,但這并不意味著它們的地區分離問題就能以“蘇格蘭模式”來解決。蘇格蘭能走到這一步,視國家離合若烹小鮮,是過去幾十年甚至幾百年里和平博弈的結果。這不僅需要寬容、平和、守規則的精神,還需要寬容、平和、守規則演化為多數人日日遵行而不再覺其可怪的習慣,成為融化于血脈之中的基因,同時,還需要這種習慣背后有堅實的政治、經濟、法律安排作為支撐。沒有這樣的基礎而奢談效仿蘇格蘭公投模式,很有可能會導致“逾淮為枳”的結果。
當然,說蘇格蘭獨立公投是特例并不是否認它的價值,相反,對于自由主義者來說,這是一種處理民族關系的值得追求的理想狀態,但理想也要受制約于現實的條件。如很多思想家所說的,民族主義和民族認同是比階層矛盾更強烈的一種情緒,要淡化民族主義,讓民族主義思維不至于過度,乃至于對民眾的合理考量產生牽絆,要達到英格蘭與蘇格蘭之間這種舉重若輕的狀態,需要人們長期持之以恒地培養習慣,培養忍耐,培養對彼此訴求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