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啞巴（散文）

張學芬

老啞巴老了，步履變得遲緩背也駝了。見到我，依舊是伊伊呀呀的比劃著手勢和我打招呼，盡管還是不能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我還是依舊微笑著“聽”她的傾訴。

老啞巴真實的名字不知叫什么。多年以前，聽說她是從外地要飯流浪過來的，被瞎子老恩的老娘收留下來并做了瞎子老恩的媳婦。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也沒有人知道她從哪里來，人人都叫她老啞巴。

老啞巴在生產隊的豆腐坊幫做豆腐，豆腐坊的用水都是她往往返返的到一公里外的水井里用肩擔來用，每天還得推那沉重的大石磨磨豆子。天天如此，即使是在挺著個大肚子的時候。

在“三六九歲，雞狗都恨”的年齡，在無所事事的童年，和幾個調皮的小伙伴曾去戲弄過老啞巴。

在夏天的晚上，我們到處去捉麥桿蟲和螢火蟲，捉得多了的時候，我們就來到老啞巴的家門口，那時候家家的門都是敞開著的。老啞巴的家是一間低矮破舊的土屋，門也是破的開著的。對著門，我們喊“一二三”，當喊到三的時候，我們就一起把手里的蟲子放進老啞巴的家，讓那些蟲子圍著昏暗的電燈亂飛亂撞。瞎子老恩看不見，老啞巴則張牙舞爪地來追我們。老啞巴的腿腳好像有些問題，跑起來一拐一拐的，所以從來就抓不到靈活的我們。跑不動了，就氣喘吁吁地回去了，見到大人就又叫又比的告上一通狀。

回家后，在瞎子老恩的罵罵咧咧中，她揮舞著火扇跳著追打蟲子。那些受了驚嚇胡沖亂撞的蟲子，在老啞巴家飛得叫得更加起勁更加瘋狂了。而我們，則躲在一旁偷看和傻笑。

那時候的孩子，對老啞巴是又愛又怕。愛的是把戲弄老啞巴當為一種好玩的游戲，怕的是老啞巴發怒時不要命的追打。有的孩子一見到她就沖她喊：“老啞巴，生了個死娃娃。”只要聽到這句話，老啞巴無論在做什么事都要放下去追打。為此，曾把擔水的水桶放在路上忘了；曾讓豆腐坊的豆腐煮糊了；也曾為此挨了不少瞎子老恩的打罵。

后來媽媽告訴我，不要和其他孩子去欺負她，媽媽說老啞巴是個苦命人。老恩因為先天眼疾看不見這個世界，從小性格就暴燥易怒。平時喜歡喝酒解悶，但喝多了就對老啞巴拳腳相加。在老啞巴懷有身孕時，一次老恩喝多了發酒瘋，用扁擔追著啞巴暴打，致使快要生產的她早產了。在家門口的草堆里，老啞巴痛得爬天滾地、大汗淋漓，她艱難地生出了一個兒子，可是孩子生下來已沒有了心跳。瞎子老恩沒有半句好話，反而說她不中用，生出了死胎。

媽媽說，真是作孽呀，那么個大冷的冬天，血肉模糊的老啞巴抱著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死去活來的。媽媽把家里僅有的五個雞蛋用紅糖煮了給她吃了。后來還是瞎子老恩年邁的老媽顫顫抖抖地把啞巴扶回家了。

后來老啞巴又生了兩個女兒，都長得漂漂亮亮的。她的兩個孩子，常常在喝醉的父親的打罵聲中被嚇得瑟瑟發抖，也常常遭受到調皮的小朋友譬如“瞎子配啞巴，全家笑哈哈”的戲弄和嘲笑，所以都是沉默寡言的不和我們玩。而她們，從來就不叫老啞巴一聲媽，都是直呼她叫老啞巴。每天大呼小叫的沖她喊“老啞巴，還不回去煮飯”，“老啞巴，快去挑水”，“老啞巴，還不死回家去”。老啞巴雖然啞，卻是能聽懂別人說話的，只要聽到女兒的吩咐，就乖乖的回家去了。

而我，自從聽了媽媽說的老啞巴的事情后，就再也不去戲弄她，甚至勸說其他小伙伴停止對她的捉弄，盡管我的勸說幾乎不起什么作用。

再見她時，我試著給她一個笑臉或者和她說兩句話。老啞巴終究是個缺少溫情的人，只是一個友善的笑容，竟然讓她停下來比比劃劃的和我“說”上好久；只是和她簡單的說兩句話，竟然讓她受寵若驚的咧著嘴對我討好的笑。開始時我聽不懂她的“哼哈”看不懂她的手勢，時間長了，也能半猜半看的領會她的一些意思了。

有時候，我會把媽媽分給我們的糖果偷偷留著，拿去給她吃，而老啞巴卻從來不吃，我知道她要留著回去給她的女兒；有時候被人欺侮或是和姐妹們鬧別扭了，我會在她面前委屈的抹眼淚或者痛罵欺侮我的人。而老啞巴除了咿咿呀呀的安慰我一通，還會沖欺侮我的小伙伴咿咿呀呀的“吼”上一通；有時候，她會拉拉我的手或者摸摸我的臉，然后就嚎啕大哭起來。這時候的我，有些驚恐，更多的是迷惘。我不知道，她是想起了死去的孩子，還是懷念遠方的親人。

看童話書的時候，我總在幻想這世上真的有神仙，哪天一覺醒來就讓老啞巴開口和我說話。

長大了離家后，就很少見到老啞巴了。

前久在老街的拐角，又見到了她。多年不見，原以為她已經忘了我，可她還記得我。老遠的就笑著向我走來，用粗糙的手拉著我，依舊又比又劃地和我“說”起來。老啞巴老了，頭發都白了，從她的比劃和嗯嗯啊啊中，似乎聽她在說：瞎子老恩走了，永遠的走了。老恩到了晚年，多病的晚年，卻是溫和多了，不再打罵她了。和老恩雖是打打罵罵的過了一生，可老恩走后，她還是很難過，邊“說”她邊抹著眼角的眼淚。而她的兩個女兒都長大成家了，有了孩子的女兒們似乎懂得了母親的艱辛也懂事了，會叫她媽媽了對她也很好，這不，她身上穿的新衣服都是她們買的。現在，她也算是過上好日子了。

我不知道，我領會的是不是她的原意。但我情愿相信，這是真的，這一定是老啞巴表達的心聲。

我情愿相信，她已經過上了好日子。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