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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喜男主播

2014-11-14 23:29:47孫麗生
作品 2014年9期

文/孫麗生

1.一時沖動連續被動

因為別人亂搞事,又摻入些情事,弄成他攤上了臭事,四處都風傳他被府城市電視臺炒了!而作為當事人,柴稙還在上海,根本鬧不清是怎么回事,一怒之下就自稱是碰上了鳥事。他還不到三十歲,年輕氣盛,不知世態炎涼、江湖險惡、前程艱辛,自以為曾經是從縣到市的潮汕話首席男主播,當了市臺總編辦主任,怎么也算是個專業人才,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堅決不服軟不求情,也不去搞清這鳥事的真相,腰桿子一挺頭一揚,就直接打到省會去闖蕩了。大概是應了否極泰來的說法,他到省會跌跌撞撞了一段時間,走了個狗屎運。省電視二臺剛好開辦潮汕話欄目,他被迫動用老關系,謀到了配音兼編輯的工作,名分是相對固定臨時工。

事物往往一分為二,有利有弊,美中不足。省二臺人才濟濟,柴稙去上班之后,基本沒人把他認真當作一回事,與在府城被人眾星捧月的盛況相比,落差很大,讓他嘗到了事與愿違的郁悶。幸好,正如父親為他起名“稙”,希望他像谷物早熟那樣,他心態老成寬和,沒有多久就把郁悶拋諸腦后。后來,他利用業余時間上職大,學了戲劇專業,根據學習心得結合實踐體會,弄了一套疑似山寨版的理論:認為社會是個大舞臺,各個社會都是歷史長劇中的一場戲,社會之間只有開頭、發展、高潮之別,歷史永遠不會閉幕……每個思維正常的人都想爭取在社會舞臺上扮演重要的角色,真正稱得上社會以至歷史主角的卻沒有幾個……帝王將相也不一定是絕對主角,他們不外乎各種集團權益角逐、調和、均衡的產物和代言人,他們所扮演一時一局的主角只是相對的,他們也有力不從心無可奈何的時候,常要和稀泥抹抹補補,潮汕話叫做“拿把大墻拊(扇灰工具)到處拊”……絕大多數人,哪怕省長、市長、縣長包括電視臺臺長,無非是社會歷史的配角,為人跑跑龍套而已……普通干部、職員、老百姓只是群眾演員甲乙丙丁,想要在社會上按自己的意愿干事,儼然螳臂當車自不量力,蚍蜉撼樹癡心妄想……地位往往與演技成正比,富貴者演砸了就退出舞臺變成群眾演員甚至被趕出劇組,貧賤者演好了也會受喝彩逐步增加戲份。他認為自己還停留在普通人階段,演技沒有達到職業化境界專業化水平,像潮汕話說的“駝背翻跟斗——累了還難看”,不會引人注目。正因如此,他信奉潮汕話“煩惱是多,雨落會晴”的說法,索性來點阿Q精神,身陷背運,反而豬八戒夢里娶媳婦兒——盡往好處想,認為萬事開頭難,苦盡甘自來。現在這份工,雖然名分有些尷尬,但蘊含著利好機遇,要把它當成難得的人生歷練。不是有短信這么說嘛,同樣的事情,認真干就會成為行家,重復干就會成為專家,長期干就會成為名家。我把相對固定臨時工干好,哪天領導開恩,說不定就把我當作什么家,給轉正入編了。自己就是從一個農村孩子當了縣臺市臺的首席男主播,一步步干到市臺總編辦主任的。何況省二臺待遇好,即使相對固定臨時工,收入也比在市臺時還要高,蠻可以讓老婆孩子過好日子,一旦轉正入編,那就更是鳥槍換炮了。他空閑下來,就在城中村租來的蝸居里做大夢,憧憬未來的幸福生活。

心中有了希望就有動力。柴稙拼命為轉正入編努力奮斗,達到了心無旁騖的狀態,什么苦累全然不顧。時間也就如一起玩泥沙長大的律師“老亞王”所說那樣,像“冬瓜跌落池”咚的一聲就過去。

轉眼到省會就半年多了,柴稙記得相當清楚,12月28日下午,家鄉舉行廣梅汕鐵路和汕頭海灣大橋通車典禮,他正在編記者從現場傳回來的新聞,要趕在晚上播出。突然手機響了,屏幕跳出“穆曉蘭”三個字,是老婆打來的。他近一個月沒回去了,以為她是要追他回去履行丈夫職責,便熱乎乎說:親愛的,想我了?她在那邊卻冷冰冰像發電報:你回來,今天!他當她是太久沒親熱,寂寞難耐,趕緊賠笑臉說:理解,理解,我早準備好了,31號回去,還多請了幾天假,一定趕回去和你和我們兒子,一起歡歡喜喜過元旦迎新年,還有呢……把所欠的功課全給你補上,讓你日日會鶯歌,陣陣如燕舞,舒服得花枝亂顫,歡叫不停!她依然冷冰冰像發電報:回來,就今天!柴稙依然沒有多想,認定老婆是向他撒嬌賣弄風情,笑呵呵說:好了好了,別鬧了,我正忙著趕編今晚要播出的節目,穆兒在幼兒園乖吧?

穆曉蘭是獨女,生下兒子的時候,為了兼顧穆家的感受,感謝穆家為柴家傳續香火做出的貢獻,柴稙主動給兒子起名柴穆兒,平常只叫穆兒。岳父岳母覺得他很善解人意,樂得坐享其成,干脆讓外孫只叫阿公阿嫲(婆),不叫外公外嫲。

電話那頭,穆曉蘭并不領情,稍加靜默,放棄發電報的方式,大發雌威咆哮道:不管木耳還是香菇,以后都跟你沒關系,你給我聽好了,今天你不回來,一切后果自負!柴稙這才發覺情勢不對,這個平常溫文爾雅的女人居然河東獅吼,好像是她的本家穆桂英掛帥大戰番邦,不知要耍什么把戲?他一時被激得熱血上頭,發怒道:你怎么回事,想干什么?臭姿娘!她一聽,又咆哮道:你說我是臭姿娘,今天我就臭到底了,我要跟你離婚,協議我先寫,你回來就去辦手續!

這臭姿娘,難道不是耍把戲,而是要演真戲?柴稙怎么想也想不到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里,導致到要離婚的地步,底氣瞬間直線上升,擲地有聲說:我做錯了什么,我有對不起你嗎?穆曉蘭“呃呃”了幾聲,一時沒有作答,明顯是心虛,冷場了一會兒才說:你……你沒錯,你沒……對不起我。他就重復追問:那為什么,為什么?潛臺詞是說,你提出離婚是不是自己有問題?僅僅一小會兒,她似乎已經復原,斬釘截鐵說:不為什么,也沒有那么多什么,你不用再啰嗦!說罷,意猶未盡,又“嗯哼”兩下清清嗓子,絕情嚷道:無可挽回了,你回來一切就全都明白!并隨手掛斷了電話。

柴稙氣急敗壞,立刻撥回去。反復幾次,都是服務臺小姐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對不起,你撥打的用戶已經關機。很顯然,穆曉蘭是有預謀的,把臉皮撕破,把該說的話說出來了,就馬上撤出戰場,不再與他糾纏,免得多費口舌擾亂了原定的“作戰計劃”。

看來,這臭姿娘平常喜歡讀古代兵法和現代戰例,還是蠻有成效的,不然,怎么會有如此干練的作風和做法?柴稙不由苦苦尋思:現在綜合考究起來,她應該屬于悶騷型,一旦發作,就是老房子著火——沒得救!可究竟是什么撥動了她的悶騷神經,讓她一意孤行要離婚呢?他把與她從認識到結婚的前前后后,篦發般梳理了一遍,確認自己并沒有什么毛病足以讓她非決裂不可;又把所知的她周圍的熟人尤其男人,拉網式細篩了幾次,也未發現能夠充當這種誘因的可疑對象。他只好自怨自艾,把這一切自咎于平時對她太過信任,從未對她起過疑心,沒有關注她的苗頭性傾向,沒有留意她社交上的蛛絲馬跡。胡思亂想一通,絲毫沒有突破性的進展,柴稙狠狠揪了揪“陸軍頭”,使勁搓搓臉。揪著搓著,竟然想起了父親的許多話來。

當年,柴稙和穆曉蘭搞對象搞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回家告訴父母,說他可能得準備結婚了。父母對兒子要成家立業,他們的角色將要轉型升級,很快會變成家公家婆乃至爺爺奶奶,自然喜在心頭;但又覺得真的是兒大不由娘,搞對象從不說起,快結婚了才像例行公事通報一聲,有些憤憤然。他爸柴銀波性子急,忍不住先開了口:我們連對方姓甚名誰、何方人氏、高矮胖瘦,通通不知道,要我們怎么給你說呢?他不以為然說:以前還沒有確定,不好告訴你們,現在搞定了,不就來報告了嘛!順口就把穆曉蘭的基本情況,簡要說了一下。一聽女方同在電視臺當記者,是外省的干部子女,他父母便相互對視,皺了皺眉頭,還是父親開的口:外省仔跟我們潮汕人不一樣,尤其是姿娘,我們這里常常說,外省姿娘最梟情絕義,娶了外省姿娘,以后你就知道慘了!父親停下來想了想,勸道:兒啊,我們普通農村人家惹不起,外省姿娘還是算了,另找個潮汕姿娘吧!他一下子急了,臉紅耳赤說:已……經不能算了!父母是過來人,馬上明白,這是農村人說的“未曾割稻先間種番薯”,城里人則說是“沒敲鐘就進飯堂”、“無證駕駛”。父母又對視了一下,他媽姚鸞姍表情怪怪地問:是生米煮成熟飯了?他說:不止這樣,是珠胎暗結。話一出口,他又覺得這么說太隱晦,怕父母聽不太明白,隨即補充道:“中央有人”了!許多潮汕人喜歡把懷孕說成是“中央有人”,柴銀波明白這話的意思,無可奈何說:那就趕快辦了,免得到時結婚生仔兩宗喜酒一起請,讓親戚鄰居戳背脊,笑掉牙!

現在穆曉蘭突然提出離婚,柴稙猝不及防,覺得真的被他爸言中,的確“知道慘了”,不由感慨“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這話的靈驗,對父親肅然起敬:他確實吃鹽比我吃的米多,過橋比我走的路長,幾年前就把我這個下場料到了,叫人不得不五體投地啊,不,男人是六體投地!他就這個德行,喜歡苦中作樂。律師“老亞王”曾經說他:苦中作樂是你的優點,又是你的缺點,會讓人誤認為你父母造人時少出了一把力,把你弄成“九成火”,腦子少根筋。他卻自嘲自解道:人生總會有不得意甚至倒霉的時候,不來點阿Q精神,聊以自慰,日子還怎么過?

眼下碰到的可不是一般的問題,而是妻離子散,人生的大不幸!面對嚴峻而殘酷的事態,柴稙不好苦中作樂了,自省自警道:這回再多么阿Q,也是梁山泊軍師——吳(無)用,而且會被人當成了縮頭烏龜,省長說“不出事才是有本事,能擺平才是有水平”,我必須打起精神,拿出自己的高水平本事,好好搞定這件事!

經過一番思謀,柴稙毅然決定,當天就提前探親。他編了理由,向領導請了假,匆匆趕到天河汽車客運站,坐晚上九點的夜班車回府城。

路上近七小時的車程,柴稙都合著眼,但沒有入睡,一直在琢磨回去后的行動細節。越琢磨越鐵下心要做一回福爾摩斯,打算像鬼子進村那樣,悄悄的打槍的不要,人不知鬼不覺地先把穆曉蘭提出離婚的底細摸清,再來酌情應對。

凌晨四點左右回到府城的家,柴稙躡手躡腳摸到門口,輕輕開門,看是否能捉奸在床?誰知,家里空無一人,連穆兒也不知去向,桌椅板凳床鋪地板都是厚厚的灰塵,隨處可以用手指寫字作畫。看樣子,這房子已經好久沒有人來過。他大大吃了一驚,不覺嚇出冷汗來:哇,是蓄謀已久了!以前她值夜班,曾住在臺里的休息室,帶著穆兒是不許住的,哪會到什么地方去呢?想破了腦袋,還是沒有答案。他覺得既然如此,就先不想吧!剛冷靜下來,卻發覺肚子餓得咕咕叫。他只好關了門,折回汽車站,到夜糜(粥)攤平息腸胃的造反。

潮汕地區“食夜糜”之風,遠盛于省會的“飲早茶”。到了夜里,街頭巷尾到處擺滿攤檔,燈火通明,各種富有潮汕特色的鹵味、腌品、魚飯、小食、生猛海鮮、應時小炒,數十以至上百種,琳瑯滿目,漫空飄香,讓人垂涎欲滴。在府城市,汽車站既是交通樞紐又在市中心,夜糜攤最多,其中數“光頭老二”最旺最有名,通宵達旦食客絡繹不絕。

柴稙郁郁寡歡來到“光頭老二”檔口,好不容易占據了一張小方桌,扯著嗓子喊服務員來點菜。一個豐滿姿娘,應聲晃著肥臀一步一顫過來。他用潮汕話點了三個菜,她每聽到一個菜名就“嗯哼”一下,“唰唰”寫在菜單上,末了職業性客氣地問:您還需要什么嗎?聽她講的是普通話,知道她潮汕話只懂聽不懂講,是個外省姿娘,他就油然想起父親說的“外省姿娘最梟情絕義”那句話,偏執地認為她和穆曉蘭是一路貨色,剛才“嗯哼嗯哼”和扭動肥臀是企圖勾引男人!這種想法,的確充斥著阿Q的遺風。他聯想起阿Q一見到尼姑就臆想她會偷菜園與和尚的蘿卜填自己的坑,瞬間就穿越到坊間“用黃瓜解決下面問題”的傳說,決定要戲弄她一下,便改用普通話說:要根黃瓜!她笑笑說:黃瓜沒了。他不動聲色問:這么快就被你用完了?她可能是個二貨,原本可以說點黃瓜的客人多所以用完了,卻傻呼呼往他設定的陷阱跳,臉紅紅順著語境說:我一般是不用黃瓜的!周圍的人都哈哈笑起來。他自以為是“君子動口不動手”就把她干了,心里自鳴得意。只消片刻,他又譴責自己可恥,居然拿一個無辜者來發泄自己的苦悶!

心里糾結,越發無聊。為了打發時光,柴稙竟學起了自己村里一個老光棍的做法,朗聲喊道:服務員,打半斤米酒!豐滿姿娘用一個大碗把酒盛來。他趁人不注意,用一個同樣的大碗到水龍頭盛了同量的水,當著豐滿姿娘倒進了酒缸,說:半斤太多了,三兩就行。她重新打了三兩,他端著故意左看右看,說:三兩這么少啊?那還是要半斤吧!又把酒倒回酒缸去,她又重新打了半斤,隨口嘟囔道:想好好再說,老變來變去,不買就算了!這正中他的下懷,表面卻裝作很生氣:喂,買賣自由,什么態度嘛,顧客是上帝,你就用這態度對待上帝?接著,貌似恍然大悟道:哦,《圣經》不讓喝酒,上帝今天不喝了!順手把酒再次倒回去。這么一倒騰,原來那半斤酒就不用花錢了。他竊竊自喜,回到餐桌,繼續學那老光棍的做法,一只腳抬起來搭在椅子上,從隨身帶的提包里拿出一頂滑雪帽扣到彎起的膝蓋上,一只手拿個空碗靠在帽子旁邊,另一只手端起盛酒的碗“當”的一聲碰了一下,嘴里念念有詞:來來,別客氣,多喝點!自己“嗻”的一聲喝了一口。旁人誤以為他在向朋友勸酒,紛紛扭過頭來看,見他是這樣的舉止,又露出異樣的目光。熬到天放亮,他買完單,多拿出十塊錢拍在收銀臺上,打著酒嗝說:嗯……酒錢!豐滿姿娘莫名其妙,看看周圍沒人注意,閃電般把錢塞進了文胸,沖著他離去的背影低聲說:可能是失戀了,要么就是傻逼,不要白不要!

柴稙慢悠悠晃蕩到父母的住處,柴銀波見他一副落拓樣,黑著臉喝斥道:你什么時候回來,回來也不先打個電話,為什么弄成這副鳥樣?姚鸞姍瞪了柴銀波一眼,說:孩子一進來就嚇嚇咤咤,有話就不能好好說?并快手快腳給他倒來一杯溫開水。他喝了兩口,一屁股坐進沙發,揪揪“陸軍頭”搓搓臉,擇要說了穆曉蘭要離婚的事。姚鸞姍聽了就像捅破了淚泉,急忙從盒子里抽出紙巾來抹抹眼,連聲悲切說:積惡啊,積惡!你上世人究竟做了什么,老天爺怎么老跟你過不去,衰運一個接著一個?柴銀波以為搞得這種地步,做媽的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先對姚鸞姍吼道:以前我就說,外省姿娘最梟情絕義,不同意他與她結婚,你卻拼命幫他說話,現在要離婚了,你又哭父哭母,你這姿娘真沒鳥用!又對柴稙吼道:是你“引鳥入屁眼——自找衰事”,離就跟她離,就當作送衰神,賺個清閑!他被鳥得發懵,一時想不出有力的話來解辯,索性用粗話頂過去:反正是你鳥出來的,還有什么要鳥,你盡管鳥吧!

柴銀波頓時語塞,心想子不教父之過,兒子落到這個樣子,說明作為父親沒有管教好,鳥來鳥去,最后等于是鳥了自己,也鳥不出什么名堂來。不由長長嘆了口氣,對柴稙說:唉,全被古人說中了,“娶個好姿娘旺三代,娶個孬姿娘衰六世”啊!這樣吧,你先去找那臭姿娘,問清究竟怎么回事,不要鳥被人割去了還不知道丟在哪里!

聽從父親的教導,柴稙馬不停蹄地跑遍了想得到的地方,問遍了所有可能知情的熟人,第三天終于在鳳山腳下新建的小區找到了穆曉蘭的住處,一套位于三樓的房子。

那時正是午飯時間,柴稙先躲在便于觀察的上四樓樓梯的拐角,看見穆曉蘭開門下樓倒垃圾,就想乘虛入屋等她回來。可剛下到房前,卻見客廳里有個背對門口的中老年男人,正“呃呃”打著飽嗝,看那身材聽那聲音,很像分管文廣新部門的牛副市長!他不禁打了個冷顫:好險啊,這家伙是市委書記的死黨,橫得全市出了名,大家當面都稱他牛市,背后大多叫他牛頭,有的罵他牛卵,如果冒冒失失闖進去,撞破了他們的好事,那就壞了!他嚇得把抬起來要進門的腳趕緊縮回來,轉身悄悄尾隨穆曉蘭下樓去。到了一樓,他才回過神來,在心里罵道:匍母,穆曉蘭是我的老婆,他搞我的老婆,是見不了光的,我怕他什么?他給我戴綠帽,我應該捉奸摘他的官帽才對呀!可冷靜一想,柴稙又猶豫了:抓賊抓臟,捉奸捉雙,我沒有把他們捉奸在床,他可以說是關心下屬上門走訪,能拿他怎么辦?冤有頭債有主,我應該先搞定自己的老婆才是!

柴稙打定主意,便在一樓門內的旮旯躲好,等穆曉蘭倒完垃圾回來,攻其不備,像警察抓小偷那樣,一下把她的一只手扭到背后。穆曉蘭扭頭看清是他,已張大的嘴巴就沒有亂喊,只是冷冰冰命令他:把手放開,不然,我要告你侵犯人身自由!見他松了手,她車轉身來,把垃圾桶砸了過去,激動說:前幾天,我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你再說什么也是枉然,我就是要跟你離,堅決離!他躲避不及,鼻子被砸得血流如注,正像潮汕話說的“鼻孔貼對聯”,趕緊用一只手去接血一只手去捂鼻子,斷斷續續嚷道:真是……外省姿娘最梟情絕義,你這臭姿娘……偷人……還敢打人?這是……淫婦弒殺親夫!

嚷聲驚動了三樓房里疑似牛市的人,便乒乒乓乓跑下來,到了二樓下一樓的樓梯拐角,正和穆曉蘭打了照面,她使了使眼色,他又乒乒乓乓越過三樓往上面跑去。估計他隱藏好了,她便底氣十足地對柴稙說:你這是造謠污蔑,血口噴人,說我偷人,那你跟我上去捉奸啊!一邊說一邊揪住他的領口往上走。他仍保持一只手接血一只手捂鼻子的姿勢,被她拉著進了房。等她撒了手,他趕緊從茶幾上拿來紙巾擦掉手上和臉上的血,再拿兩片紙巾卷成條狀分別塞進兩個鼻孔,“鼻孔貼對聯”又舊貌換新顏了。她一看,撇撇嘴說:真是豬鼻子插蔥——裝象!他沒心情欣賞她的妙語連珠,也顧不上自己究竟是豬還是象,急忙到各個房間東瞄瞄西望望,試圖找出那個疑似牛市的人。那人早已逃之夭夭,哪還會有什么人影?見他傻了眼干著急,她便找出事先寫好的離婚協議書,不無得意說:別枉費心機了,這個你拿回去看看,明天到街道簽字辦理手續!

眼見離婚猶如天要下雨,無可逆轉,柴稙有氣沒處出,又跺腳又振臂,說:離就離,你這臭姿娘!說罷,抹抹臉捋捋“陸軍頭”,一副義無反顧的神情,邁著戲臺上的闊步,離開那令他蒙羞受辱之地。

2.人生敗筆早有伏筆

辦了離婚手續,柴稙心里很不是滋味,畢竟在一起四年多了,哪怕一條小貓小狗養了這么長時間也是難以割舍的,何況是與自己耳鬢廝磨的妻子,還生育了一個可愛的兒子,哪能說散就散,沒有半點留戀?他對兒子穆兒,更是一往情深。一般來說,兒子像母親,女兒像父親。穆兒卻長得像父親多些,也留“陸軍頭”,活脫脫是個萌版的柴稙,而且非常健康活潑,父子湊在一塊儼然大小兩棵蒜,讓他喜歡得不得了。按出生時間推算,穆曉蘭婚前“中央有人”是裝的,穆兒應該是去旅行結婚,身心狀態俱佳那幾天懷上的。

那時旅行結婚,在府城還是新鮮事,被認為是有錢有勢的人家才能去。柴稙和穆曉蘭能去旅行結婚,很以為自豪,頭幾天格外興奮,夜夜纏綿不已,日日酣暢淋漓,懷孕可能性較大,質量也比較好。

他們準備用二十天,走完府城—廣州—武漢—北京—山海關—大連—青島—上海—杭州—廈門—府城的旅程,一路上風景迷人,床第歡愉,時間過得飛快。第五天到了山海關,兩人正在老龍頭照相,柴稙的手機突然響了,分管他的副臺長楊俊光在話筒里問:現在到哪里了,能不能回來一下?他聽了不是很爽,但沒表現出來,打哈哈道:楊頭,我好不容易才結一次婚!話剛出口,就覺得這么說不妥,馬上自我糾正道:哦,不,是第一次結婚,蜜月剛開始,就要我回去,豈不是半途而廢?楊俊光開玩笑說:你小子,還想結幾次,婚能多結的嗎?你是不是嘗到甜頭,搞昏頭了?他想想,領導這個時候打電話肯定有事,便正經問道:楊頭,有急事嗎?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有事,但也不是特別急,如果一時回不來,那就……嗯……再說吧!

柴稙剛做新郎,夜夜入洞房,已夠耗精費神的了,哪還去仔細品味與楊俊光通的話?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當時隨口說了“第一次結婚”和“半途而廢”,潮汕話叫做“孬頭彩”,是不祥之兆。看來,被炒魷魚、被離婚這一系列人生敗筆,度蜜月就已埋下了伏筆。

他們到了青島,楊俊光又打來電話:柴稙,你還是先回來吧!他這下警覺了,小心翼翼問:楊臺,真的有急事,有大事?楊俊光審慎說:是有點急,應該不算大事,電話里不好說,你先回來,把事情說清楚了再出去,假期給你順延。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他不便再刨根問底,只好向穆曉蘭簡要說明情況,急忙買了機票往回趕。

出來這段時間,不用再像以前那樣偷雞摸狗,可以放開手腳尋歡作樂,尤其柴稙年輕力壯,十分積極肯干,穆曉蘭幾乎是晚晚盡興。在如此受用的關頭,卻要中斷而歸,她老大不樂意,去機場的路上一直在發牢騷,坐到機上座位時,憤憤責問他: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什么壞事?他笑笑說:沒有啊,有你就夠了,我還用去外面干壞事?她不信,瞪著他說:沒有?沒有,正在度蜜月,領導怎么會一再追你回去?他支支吾吾道:我也搞不清楚,問了他也不說,只好回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楊頭說了,把事情說清楚了還可以再出來,給我們順延補假。她一臉不屑,“哼”了一聲說:真不知道你長的是什么腦袋?人家都說,現在有四大傻,第一傻就是把領導說的當真話,我看你就是個第一傻,居然還相信楊俊光這混蛋的話!以前她說起楊俊光,左一個楊臺右一個楊頭,蠻熱乎的,今天卻罵他是混蛋,柴稙頓生納悶,故作怕事的樣子說:隔墻有耳,我們只就事論事,不要背后罵領導,萬一傳到他耳里,可就麻煩了!她不以為然說:怕個鬼啊,這混蛋是個什么東西?他能不怕我就不錯了!這話中有話,讓柴稙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難道她跟楊……?他不敢往“有一腿”這類敏感字眼上去想,眼盯盯看著她。她卻擺擺手,大大咧咧說:算了,不跟你講這些,哪天心情好了再說!如此欲語還休,肯定有什么難言之隱。柴稙已經發潮的心又被潑了一桶冷水,情緒直線低落。

上午回到府城,柴稙下午就到臺里去。楊俊光在辦公室見了他,先沖功夫茶給他喝,隨隨和和問了一些路上見聞,茶過幾巡,才切入正題:你是不是為市委組織部翻錄過教育片?他一聽就松了口氣,爽快說:原來是這個事呀,有有有!楊俊光啟發道:做得怎么樣啊?他覺得,此時不插播廣告更待何時,立刻表功道:那時,事情來得急,前后才給三天時間,我們加班加點連軸轉,按時完成任務,已經個把月了,組織部從沒有說過什么。楊俊光繼續啟發道:你仔細想想,當中有沒有什么問題?他往下一想,真的想起個問題來,組織部撥的專款用剩了一點,放在總編辦的小金庫。他不禁打了個冷顫,貌似恍然大悟說:領導果真厲害,一點都瞞不過,有個尾數八百多塊,以為錢不多,就打了埋伏,準備用作集體的福利,雖然沒向臺領導匯報,不過我沒有私吞,也沒有私分!說完,畢恭畢敬等候領導發話。楊俊光微微搖頭,目光如炬看著他說:再想想,還有沒有別的?

談話出現冷場,柴稙搜遍腦里所有內存,愣是查找不到其它問題,為難地說:怎么也想不起來,應該沒有。楊俊光似乎也不想難為他,舒緩語氣說:這樣吧,你剛旅行回來,舟車勞頓,又在新婚興奮期,先回去休息休息,更深人靜時再想想,然后,把這件事的前后原原本本寫個匯報材料。

告別楊俊光出來,柴稙一路猶如騰云駕霧,深一腳淺一腳,碰到熟人也不打招呼。不一會兒工夫,整個府城市電視臺卻傳開了:柴稙出事了,剛剛被領導找去問話。有的還做了文學深加工,煞有介事說:柴稙新婚之夜,發現老婆不是處女,查來查去,查出是楊頭開的處,現在找楊頭算賬來了!有的則儼然社情專家,抽絲剝繭分析道:大凡這種風流鳥事,都要大打出手,柴稙是受害者,有理的一方,應該理直氣壯昂首挺胸,怎么會低眉下眼垂頭喪氣呢?可能楊頭是知情者,或者中間人,他來找楊頭對質!幸好,這些都說在他身后,否則,不氣得吐血也會急性哮喘。

回到家里,穆曉蘭穿著性感睡衣窩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不聞不問,倒是柴稙主動對她說:沒事沒事,只是了解一下前段翻錄教育片的事!見廚房冷鍋冷灶,還沒做飯,他不由想起父親以前的話,哀嘆了一聲:怪不得好多人把父親叫做老政府,老政府就是比新政府有經驗,爸爸說我“娶了外省姿娘以后就知道慘了”,的確如此,外省姿娘貪懶不愛做家務,假如換成潮汕姿娘,這時候回到家,肯定菜香飯熱,把我當作老爺來伺候,沒辦法,造成現在的情況,就像老政府說的,是我“引鳥入屁眼——自找衰事”!發過牢騷,他扎起圍裙戴上袖套,輕車熟路做起飯來。吃過晚飯,他洗好餐具,打掃好衛生,才貓到書房去寫材料。

當時,柴稙接下任務,覺得難度蠻大,三天內要翻錄長達二百多小時的教育片,三天不吃不喝不拉不睡也就七十二小時,必須多機對接連軸轉,臺里沒有這么多設備,只能交給專業公司干。他知道組織部掌握著全市干部的予奪大權,不敢半點怠慢,馬上啟動關系,把整個府城可能承接的公司篩了一遍,從中選定了實力強、聲譽好、價格適中的韓江公司。 公司老總沈子政以及“老亞王”,從小學到中學和他是同班同學,三人都很活躍,會唱會跳,被人起外號叫做“三只鳥”。“老亞王”原叫王波,開始學英語的時候,柴稙和沈子正就學外國人的習慣,倒過來叫他波王,有時叫有容(奶大)。王波當了律師后,讓他倆叫他律師王,他倆則認為他辦公室在嶗埡邨,一致以職業加上嶗埡的諧音叫他“老亞王”(潮汕話指最能言善辯的人,律師多是“老亞王”)。柴稙找韓江公司談翻錄教育片的事,沈子正說:你我都是“三只鳥”,完全可以攤開來說,也可以叫另一只鳥“老亞王”來辦個法律上的手續,一句話,就是豐乳霜廣告——沒什么大不了的!商定各種事項后,真的就叫“老亞王”來幫搞了個協議,柴稙還一再叮囑:一定要用質量好的全新帶子!沈子政“嘭嘭”拍響胸脯說:當著“老亞王”保證,我的名字就是終身有效廣告,不論是站是坐還是躺著,都是名副其實的身子正,身正影不斜,老同學,生意給了我,把心放在肚里好了!臨走還學了個影視人物動作,抬起兩個指頭向柴稙敬了個流里流氣的禮!第三天一早,沈子政就來交貨,柴稙馬上召集總編辦可以調動的人,用了二十幾部放像機,對一百多盒錄像帶認真審查一遍,確定沒有發現任何問題了才送交組織部。

思路一理清,下筆猶有神。柴稙當晚把事情的經過洋洋灑灑寫了十頁紙,早上起來又反復修改校對,上班就拿去交給楊俊光。楊俊光看了一遍,有些夸張地說:哇,才子就是才子,寫得很有文采嘛,看起來,不是虛構勝似虛構,不是小說勝似小說,你以后可以當作家了!沒事了,回去繼續你蜜月的干活,要注意方式方法哦,千萬別把某個零部件給弄壞了!

柴稙回去,確實是繼續蜜月的干活,但沒有離開府城。一來經這么中間插了一杠子,有點索然無味,一時提不起再去旅行的興致;二來呢想原地靜候音訊,看看臺里以至組織部有什么說法,還用不用補充情況,怕出去了又被中途追回來,弄得多花錢又壞了心情。

3.正在背運又遭厄運

近一個月過去,柴稙打聽了幾次,楊俊光每次總是不溫不火說:沒什么消息。他以為真的沒事了,就開始盤算是否再去旅行。就在這時,穆曉蘭接到家里的緊急電話,她媽一驚一乍說:快回來,不然可能就見不到你爸了!經過好幾個來回才搞清楚,她爸查出得了肺癌,正送往上海大醫院治療。她是獨女,也沒有別的親人可以幫忙,關鍵時刻必須回到父母身邊盡孝。她哭哭啼啼叫上柴稙火燒火燎趕去上海,馬上安排他爸手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柴稙莫可奈何,自己罵自己:匍母,正在行衰運又來了個厄運。

穆曉蘭她爸是貨真價實的北方大漢,一米八幾,兩百多斤。她媽小巧玲瓏,站在她爸身邊就像電池挨著電筒,讓她媽服侍他爸,那才真的叫“蚍蜉撼樹談何易”!而穆曉蘭身為女兒,又懷孕在身,有諸多不便。俗話說,女婿當半子。在這種情況下,柴稙責無旁貸,只能當成整個兒子來用,馬上打電話向臺里請了一個月的假。

真的是禍不單行。柴稙在上海干了二十多天給岳父擦身、洗澡、接尿、換衣服等苦累臟活,他下面的女將洪彤童突然來電話,對他說:柴主,不好了!他厭煩這時如此說話,忿忿說:現在我當然不好,都苦得快成長工了,還財個屁主?下面的人平常都把他柴主任簡稱為柴主,利用諧音暗喻他在總編辦當老板是財主。洪彤童還是習慣性說:柴主,不是跟你開玩笑,真的是大事不好了!知道她一貫對他忠心耿耿,在他面前從不隨便開玩笑,就反問她:總編辦巴掌大的地方,沒錢沒勢,我出門還好好的,剛離開這點點時間,能有什么大事?洪彤童盡量控制住情緒,平心靜氣向他講了臺里的傳聞。他聽了,像鞭炮一點就炸:匍母,炒掉我的主任,憑什么?噯!他們干的是人事嗎?

柴稙本想跟穆曉蘭交代一下,立刻回府城找臺里理論,怎奈他岳父病情突然惡化,科室的正副主任全來搶救了,他屁都不敢放。一連幾天,他岳父的病情只有加重沒有好轉,醫院下了病危通知,要家屬趕快準備后事。他想,還有什么比救人重要的,那破主任炒就炒了,索性再請一個月的假。

柴稙不想直接面對楊俊光,怕說激動了會鳥他,就讓洪彤童去幫請假。楊俊光聽了表情氣象萬千,“哼”了一聲,不友好說:怎么叫你來請假,你是他什么人?還意味深長地瞟了她一下,她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他卻意猶未盡,說:他是鬧情緒吧?要鬧,找別人去,跟我有什么鳥關系?請一個月假都不跟我說,你叫他給我打電話!

岳父的病情時好時壞,柴稙續假又快到期的時候,醫院第三次下了病危通知,他沒辦法,只好自己打電話給楊俊光:楊臺,我岳父又下病危通知了,我實在沒辦法回去,再給我續一個月假吧,穆曉蘭已經向新聞部請了假,回頭再好好謝謝您!楊俊光猶豫了一下,為難說:才子,不是我有意和你過不去,你已經第三次請一個月長假了,每次都不寫報告,沒憑沒據,我怎么跟一把手匯報跟同志們解釋?這樣吧,在你岳父病情穩定的時候,回來一趟,補寫三個請假報告,給我批個字,要不然,按臺里的規定,三個月無故不上班是要開除的,那樣,多不好啊,是不是?

作為有單位的人,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頭,何況領導講的是實話,不照辦還能怎么樣?柴稙過了幾天,見岳父的病情有了好轉,便買了些上海特產,急急忙忙回到府城,連同三份請假報告,一并送到楊俊光家里。楊俊光看了看,說:報告放在這里,東西你拿回去。領導都是這樣,東西不管好壞總會推辭一下,但并不真的要退還。這一點他還是清楚的,至于是否要讓領導當面批請假報告,卻不甚了了,便堆起笑容說:楊臺,給您添了好多麻煩,真不知怎么感謝才好,只能先略為表示表示!楊俊光笑笑不語,他以為是默許了,又說:那是不是把報告批了,讓我拿回去?楊俊光稍事斟酌,說:不用,你拿去干啥?我批了會交給臺里備案。他雖然當了幾年總編辦主任,但那是科級部門的頭,還不算真正的領導,不太懂為官之道,參不透楊臺話里的玄機,覺得他說的盡在情理之中,就傻乎乎走了。

回到上海不久,洪彤童又給柴稙打來電話:柴主,你上當了!她一直對他有愛慕之心,不時眉目傳情,還曾經主動投懷送抱,弄得他底線差點就崩潰了。他憑直覺認為她不會拿這種話戲弄他,便急切問道:誰忽悠我了,忽悠什么事?她嗔怪道:你真的還不知道,脖子上長的是什么腦啊?聽她這話,是揶揄他長著豬腦,他也一語雙關說:跟你一樣的腦!意思是說,你人腦我就人腦,你說我豬腦你也豬腦。她“哼”了一下說:大事臨頭了,你還不知死,居然還有心情耍笑?他隱約感覺不太對路,訕訕說:匍母,真的有事?她生氣道:我媽都跟你媽差不多了,你要匍,回去匍你媽吧!自知漏嘴失言,他嘿嘿說:這純屬口頭話 ,沒有特指意思!頓了頓,討好道:對不住,對不住!言歸正傳,究竟怎么了?

原來,柴稙遞了請假報告兩天后,楊俊光在上面批了同意,順手簽上當天的年月日。交給臺辦公室,被發現報告是補寫的,一推算,柴稙已有三個多月沒上班了,正副主任便一起拿去向臺長匯報。臺長正為廣告大幅滑坡、效益直線下跌大傷腦筋,心情很糟糕,聽了情況不耐煩說:你們辦公室認為應該怎么處理?主任向副主任使使眼色,副主任心領神會,咬文嚼字說:要么辭職,要么勸退,要么除名。臺長明白這是下井投石,對他們“同根相煎”感到心寒,厲聲說:辭職、勸退、除名,豈不是像雞巴、陽具、男根都一個鳥樣!三種說法,同一個結果——讓他走人?眼見陰招就要敗露,主任故意把臺長的反問當作肯定,乘勢附和道:對對對,就這么個理,還是領導高,高!主任說順了嘴,還順手豎起一個拇指,讓人聯想起《地道戰》中說“高,高家莊的高,實在高”那個偽軍司令的嘴臉。臺長揮揮手說:行了行了,你們回去再研究研究,成熟了寫個書面意見,交臺長辦公會討論!臺長以為這么說了,他們會知難收手。誰知這兩個家伙,誤以為臺長采納或者默許了他們的高見,加之本性喜歡多嘴,回到辦公室就把柴稙要辭職、勸退、除名的消息放出去,搞得臺里人盡皆知,以訛傳訛,越傳越玄。

聽洪彤童繪聲繪色講完,柴稙深感事態嚴重,已經被炒了主任又要被清出電視臺,后果真的是“老婆跌落水——妻(凄)涼”!他現出了要跪的行狀,有了想哭的念頭,幸虧有另一個“柴稙”在耳旁反復提醒:男兒膝下有黃金,男兒有淚不輕彈!他才挺住,沒有下跪沒有哭,悲嘆道:我不知倒了什么霉,弄得厄運連連,真是船漏偏遇頂頭風啊!洪彤童見他好久沒有動靜,以為被嚇傻了,便在電話里急切喊道:柴主,柴主,怎么了?千萬不要想不開啊!要幫什么忙,你盡管說,只要我有的,我能做到的,我都在所不辭!他被這話說得心里熱乎乎的,鼻子一酸,掉下了滾燙的淚珠,欣慰以為,這應該算是有個紅顏知己,世上“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多了去,如果能和她做夫妻肯定別有一番滋味。他想入非非一番,清清嗓子說:日久見人心哪!但又覺得還沒和她有過線的親密,不能說日久,要是她聽歪了,或者被人偷聽了都不好,急忙另說一句:路遙知馬力,事久見人心!她把“事”字當成是“使”字,便將了他一軍:你是想騎牛又使馬?那不行,除非你沒騎牛了,才能來使馬!明白她在使計試探,他趕緊把話兜回來:我本來沒想過要使馬,既然你有積極性主動性,那就借你這匹好馬使一使吧,請你幫我留心看看,究竟最后對我是除名,還是勸退,或者要我辭職?她反應過度,一驚一乍道:你想告他們?對了,到這一步了還怕個鬼!接著又獻計獻策:要告,可以分兩步走,先向市人事仲裁委申請仲裁,不行了,再向法院起訴。這下輪到他驚咋了,覺得她并不是平時印象中那么簡單,便稍加夸張說:哇,真的令人刮目相看啊,你想得很周到,有思路,有套路,我會好好考慮!

洪彤童的交談,一時撫慰了柴稙的苦楚,卻無法解除他將要經受的苦難。處理的傳聞一旦坐實,臺里就會對他斷糧,這意味著他將會成為無業者,步入無薪階層。目前除去給岳父治病花的錢,銀行還有些存款,短時間應該溫飽無憂,但還很多地方要花錢,怎么苦撐也撐不了多久,很快就會窮困潦倒,走哪里都抬不起頭來!現在老婆岳父岳母整天愁眉苦臉,縱然滿肚子苦水也不敢在他們面前露出半滴。當他想到幾個月后孩子就要出生,自己就要榮升為父親,更是雜念紛呈,喃喃自語道:孩子啊,爸爸對不起你呀,你還在爸爸骨髓里的時候,爸爸曾經很風光,你要出生了,爸爸卻要落泊了!由要為人父又想到自己的父母,想到他們曾經對自己的勸告,想到他們還在農村,巴望他經濟上給予幫補……劇烈的傷感,猶如洶涌的波濤震蕩著他的心扉!

穆曉蘭一直沉浸在對父親病情的憂愁中,對柴稙遭受的打擊和困惑毫無察覺,后來是她新聞部的同事在電話中無意間講起了有關柴稙的傳聞,她很生他的氣,對他的倒霉有說不清的看法,不知出于什么動機目的,竟對他說:你丟了崗位,歸根到底是因我爸生病而起,算我欠你的,以后有機會一定償還!他頓時愕然,這說的還是夫妻之間的話嗎?

4.千種風情萬望激情

穆曉蘭可能腦子有點搭錯線,言行無常,罔顧信用。她爸病情好轉之后,甜言蜜語感謝柴稙所付出的辛勞,信誓旦旦表示要和他同憂戚共患難!想不到,和和美美過了幾年,在他前途重燃希望星火之時,她竟然絕情地鬧離婚,讓他陷入了妻離子散的尷尬困境。他越想越惱恨:匍母,這幾年我當牛做馬裝孫子,她卻家外有家,跟別人亂搞,給我戴綠帽,要是養小白臉,可能比我年輕英俊,沒想到是找了個大我二十來歲的,別人會誤以為我下面的武功還不如老人,這讓我更加沒臉面見人!憤怒令他幾乎喪失理智,思緒就像過山車那樣瘋狂翻轉,把他推進了往事的漩渦。

把岳父岳母從上海送往山東老家安頓好,為了保胎,柴稙幫穆曉蘭請了待產假,讓她留下來和父母一起住,相互有個照應。他形單影只回到府城,窩在家里睡大覺。年輕體健,兩天就恢復過來。一有了精神,“思淫欲”的念頭便猶如施了化肥的野草竄竄狂長!他這才想起,幾個月來為了照顧岳父,日夜不分,生活無序,沒時間沒機會沒心思和老婆親熱,腦里不知怎么就冒出了“吊干狗肉,大肚女人”這句潮汕俗語。他想,難道睡大肚女人,真的就像吃吊干狗肉,別有一番滋味?公職人員只準生一胎,老婆只能當一次大肚女人,現在不品嘗,以后就很難有機會了,但老婆在山東,鞭長莫及。無奈之下,只好決定去吃點吊干狗肉,聊以代替。他知道中山路有家狗肉店,看看窗外天色已是黃昏,就匆匆出門往那邊走。快到狗肉店時,洪彤童打來電話,得知他一個人要去吃狗肉,便毛遂自薦過來陪他。他不禁一陣竊喜:她這時候主動送上門來,雖然不是大肚女人,但和狗肉湊到一起,就很有點魚與熊掌兼得的意思。他不假思索,欣然應允,而且加快腳步去占位點菜,等她一到馬上開吃。

潮汕狗肉有許多做法,每一種都充分體現潮菜粗料細做、花樣翻新的烹調理念。這家店的狗肉,先用多味中藥外加八角、肉桂、柑皮等佐料煮熟吊干,客人點多少切多少,用鍋盛上原湯文火加熱,再配以魚露與辣椒醬調成的蘸料,口感味道無與倫比,美譽遠播全球。許多海外潮人回鄉都要來一飽口福,有的還打包,帶回去給親朋好友分享。一進入秋季,該店就整治齊備開張,食客濟濟一堂,日日火爆!

洪彤童坐下來,做了長長的深呼吸,興致大發說:哇,好香啊,一踏進店里,我的口水就要流了!兩人大快朵頤一場,還喝了兩斤白酒,臉上都像煮熟了的螃蟹。酒能亂性,一點都不假。他們酒足飯飽之后,眼睛就迷離起來,相互含情脈脈對視。她摸了摸他的手,目光射出豐富的信息。剎那間,他仿佛有股電流通過,胸口怦怦跳個不停,下面跟著快速反應,就像有了座韓江邊的寶塔。他迷迷糊糊以為是尿急,拔腿要去洗手間,怎奈不勝酒力,一步一個踉蹌。她急忙跟上去攙扶他:柴主,柴主,慢點,慢點!他舌頭不聽使喚,結結巴巴說:我已削官為民……不……是革職無業了,柴個屁主……什么屁都不是!到了洗手間,他一屁股坐到馬桶蓋上,“嘭”的一聲把門關上,嘴里大喊道:司機,開……開車!她記得他以前坐車都這個樣,一關車門就催司機開車,知道他已經醉得不行了,趕緊買了單,開車送他回家。車到西湖邊林蔭道,他真的尿急了,一手抓住車門把,一手拍打座椅說:停……停車,我要……拉尿,不然鳥……泡就漲破了!她把車靠邊停下,等了半天,見他靠在一棵小樹上老不回來,下車一看,他把腰帶箍在小樹上睡著了。好不容易把他送到家門口,他醉眼蒙眬看了看,對她說:小姐,你們這家酒店好高……級,包廂還裝了不銹鋼門,我去拉泡尿就自動關了……看起來“火燒豬頭——熟面熟面(臉熟)”,我好像以前經常來……呃,開……開門!見他這么胡言亂語,她只好去他褲兜摸鑰匙。她一摸,就碰到了聳立的寶塔,不由一陣春心蕩漾。他被撓癢了,“嘎嘎”發笑,進了門又說:你們酒店服務很到位……有創新,還增設了……幫撓癢項目,給予口頭……一次。話還沒說完,就躺到沙發上睡了。她用毛巾蘸了熱水,給他擦臉擦脖子擦胸口擦手,想幫他醒醒酒。結果,敷了熱水,反而加劇了酒勁。他胡亂拉了她一把,她就順勢撲在他身上,纖纖玉手伸下去上演了一出克林頓拉鏈門,嘗試著要進行深入互動。他被嚇清醒過來,在充分動之以情的狀態下,堅持對她曉之以理:我……我有……老婆了,如果我沒……有,就……可以!她依然不管不顧撲著,滾燙的紅唇從他的嘴巴吻到了胸口。他“呵呵”大口喘氣,手腳稍稍放松,差點就被她占據了寶塔。他不知從哪里來了一股神力,突然迅速完成換位的連貫動作,翻身得解放,變成了秀才郎騎白馬。這時身下的白馬,滿園春色關不住,千等意人采花來。而他,蠢蠢欲動,猶有一竿插到底的企圖,不忍就此無所作為,便俯下身去吻她的額頭、臉頰、鼻尖、嘴唇,正要往下推進時,腦里“咯噔”了一下,猛然幡醒:再往下就是禁區了,千萬不可沖動,一沖動就會釀成千古恨!他立刻中止一切向縱深發展的行動。一場意外事故,頓時變成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他趕緊穿好衣服,到客廳沙發上坐著,點燃一支煙狠狠長吸一口,香煙像導火索“嗞嗞”燃燒,卻不見冒煙。再吸一次,竟噼里啪啦放了一串響屁,煙霧才隨聲從褲腳飄了出來,看上去很像摩托車的兩條排氣管。他的私心邪念,仿佛也隨之飄到了九霄云外。她穿戴齊整出來,臉上氣象幻變,罵了一聲“沒鳥用”就走了。他追到門口,見她小跑走遠了,唉聲嘆氣搖搖頭,關好門坐回沙發繼續抽煙,邊抽邊揪“陸軍頭”。

說來也怪,這么一揪,阿Q精神又占據了腦里的制高點。柴稙想,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被革職無業,或許就像塞翁那樣,也有一群馬正在等著,干脆乘此機會,離開府城這鳥泡大的地方,到省會去博一博,那里層次高、地方大、機會多,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游,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發展!

5.自詡弄戲反被戲弄

現實往往比理想差一步,柴稙到了省會的感受,卻是差了一大步。原先他把丟職當作了風吹帽,以為憑著是府城電視臺首席男主播這塊金招牌,當了幾年總編辦主任又有組織策劃協調經驗,能說能寫也能干,加之形象陽光有親和力,找份工作應該不成問題,但落到現實,卻頻頻碰壁。這才發覺,原來天太高了,鳥飛累了沒處歇腳,海太闊了,魚怎么拼命也難游到邊,況且前面衰運的余波未了,他的心很受傷。撞彩在省二臺謀了一份相對固定臨時工,靜下來舔傷,可正當有了轉正入編的希望,卻又突遭婚變,這無異于給他受傷的心又狠狠捅了一刀!面對殘酷的事實,他慨嘆不已:我出門在外奔波勞累,都是為了生活,為了老婆孩子幸福,我容易嗎?

省會是國際大都市,有任市長普通話講不好,把它說成是“國際大堆屎”,大官大腕大款比比皆是,上廁所一不小心就會尿到好幾個,大賓館豪華酒店比公廁還要多,很多人在里面吃喝玩樂。柴稙初到省會,有段時間卻是肚里填了個碗仔面就去吃閉門羹,吃完閉門羹再回來填個碗仔面。路過賓館酒店,他就暗下決心,哪天我發達了,一定要找家最好的大干一餐。一開始,以為影視行業復雜,臺上演戲臺下也演戲,他想借再就業的機會跳出舊圈子,另辟新職場。沒承想,用人單位了解了他的經歷后,大都勸他別浪費了專業,還是干回老本行好,他才想起要找影視界的熟人。省二臺臺長吳友良是揭陽人,以前因公打過幾次交道,相互印象不錯。看準星期一上午吳友良例牌召開臺務會的時機,他找到省二臺,向吳友良如實數說了自己的遭遇。因顧及到都是潮汕老鄉,也了解他的業務能力,吳友良動了惻隱之心,照顧他到新辦的潮汕話欄目打臨工,每月兩千塊,是當時省會的中下工資水平,但比在府城當總編辦主任還多。他高興得差點跳起來,趕緊打電話向穆曉蘭報喜。她貌似“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冷不熱說:那你就干了。沒有得到預期的贊許或鼓勵,他心情有些不爽,但考慮到她快生了不能激怒,怕動了胎氣,也猜想她可能是對將要長期兩地分居發愁,就不與她計較。

拿到第一個月工資,柴稙馬上寄了一千二百塊給穆曉蘭,叮囑她要加強營養,把身體養好,生孩子才有勁,少些折騰,還豪氣地表示,以后每月會多寄一點。

臨時工基本屬于三等公民,欄目組有什么苦累活都推給柴稙。盡管同臺不同酬,甚至多勞少得,他都想盡辦法去干好,爭取給大家留下好印象,再忙再累也不敢吭聲。到了穆曉蘭預產期的前一個星期,他去向臺長請假。吳友良正忙著改材料,頭也沒抬,隨口問:不是才來沒多久嘛,怎么就要請假了?以為吳友良在責怪,他不敢多加說明。見他悶頭悶腦,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吳友良接著說:這個材料要報省廣電廳和省委宣傳部,催得比較急,如果沒有別的事,那就暫時這樣吧。他唯唯諾諾道:那你忙,你忙!誠惶誠恐退了出來。

剛離開吳友良辦公室,穆曉蘭就打來電話:柴稙,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別人的呀,你怎么還不回來?生孩子是家庭的大事喜事,她這么說他,完全情有可原。他不做任何辯解,忙不迭說:好好,晚上我就坐夜班車回去!說完才想起還沒請成假,只好硬著頭皮折回去,戰戰兢兢說:臺長,沒辦法,還得打擾你!吳友良聽他說明了請假的原因,深有感觸道:俗話說得對,什么都可以等,生死無法等!就隨手拿起筆批了他的假。

趕回府城已經天亮,恰巧穆曉蘭開始出現產前陣痛,柴稙水沒喝飯沒吃,就馬不停蹄把她送進了醫院。第二天,兒子順利出生。他用心服侍母子,給兒子起了個能討媽媽外公外婆喜歡的名字叫柴穆兒,表明兩姓共有,穆家香火也有人傳承。穆兒三歲之前,柴家穆家都沉浸在幸福歡樂之中,穆兒幼兒園上了一學期快過元旦時,夫妻這才反目成仇。

穆曉蘭鬧離婚前夕,省二臺騰出一個空編,要從到臺超過三年的臨時工擇優入編。初選入圍的人中,柴稙臺齡最長,有四年;學歷最高,他利用這四年已讀完職大本科,取得戲劇專業畢業證書;業務最熟,他十八歲開始擔綱縣臺市臺的首席男主播,二十五歲提為市臺總編辦主任,采訪、寫稿、編輯、播出樣樣拿得起;表現最好,什么苦累活都干,從不偷懶發牢騷。有了這四個最,臺長又是老鄉,得知啟動入編的消息,他幾次去找吳友良探口風,吳友良都明確表態應該首選他。他以為這是自己褲襠里摸鳥——穩抓穩拿的事,暗自慶幸就要熬出頭了!一旦如愿以償,那就將印證了他的能力與價值,一洗被市臺免官革職之恥。他本想在這緊要關頭多點好表現,爭取順利轉正入編,可穆曉蘭卻打來電話,逼著他提前回府城。

辦完離婚,柴稙回了父母家一趟。看他垂頭喪氣的鳥樣,柴銀波不知說他什么好,苦著臉說:老人講,姿娘就像泥鰍,捧得捏不得,捧著她不跑,捏了她反而會溜掉,你一直把穆曉蘭小心翼翼捧著,結果還是跑了!他深有感觸道:穆曉蘭不是泥鰍,是水雞(青蛙),捏得捧不得,捧著她就跑了,都是我的錯,怪我沒有捏好。他邊說,邊做了個使勁捏的動作,把穆曉蘭當成手心的水雞,想狠狠捏緊捻死。

經這一折騰,柴稙沒心思沒時間顧及轉正入編的事。當官在于活動。由于他沒有繼續活動,結果事情大翻盤,職位被別人活動去了。他是煮熟的鴨子飛了,夾到嘴邊的肉掉了,錯過了一次東山再起的好機會,成了耿耿于懷的心病!他多次為此唏噓:這是真正的雞飛蛋打!并為能想到這么個形容詞,大發感慨:完全正確,她婚前先被別人開了處,婚后又和人亂搞,就是徹頭徹尾的一個雞,我現在妻離子散,就是雞飛蛋打,她雞飛了,把我的蛋也打了——轉正入編沒了,特別是兒子散了,比打我的蛋還要命啊!

在街道分割離婚權益時,穆曉蘭堅持穆兒要歸她。他堅決不干,卻不知道怎么爭,就悄悄出來打電話請教律師“老亞王”。“老亞王”說:按照法律,母親對幼兒有優先撫養權,你很難爭得過她。他想起了網上瘋傳“盡人事,隨天命”的話,認為自己“盡人事”了,但回天無力,又不甘心“隨天命”,只好暗自喟嘆:現在才真正體會到什么叫做法律無情,我是他的親生父親,他是我的親生兒子,一張離婚證就生生把親父子隔離開來,以后他媽改嫁了別人,他還得叫那個王八蛋父親,我的親生兒子就變成了王八蛋的兒子,連我也稍帶變成了王八蛋,這跟要我絕后、挖我祖墳有什么區別啊?他的心仿佛被割了一刀又一刀,鮮血汩汩外流。有相當一段時間,他就像換了另外一個人,常常無端發愣,忘記了正在干的事,甚至手上拿的東西掉了也不知道。

由于胸中一口惡氣久久難以下咽,柴稙就超前出現了愛回憶的狀態:想當初,老子作為首席男主播,在府城不知迷倒多少雅姿娘仔(美少女),如果男人也可以叫萬人迷的話,用萬人迷來形容我當時的盛況一點都不為過,每天一走出電視臺的大門,總有一大堆雅姿娘仔在等著我,有的給我送鮮花,有的給我送潮繡手帕,有的給我送紅桃粿、束沙、豆條、米潤、乒乓粿等潮汕著名物食,求我簽名合影留念,有個非常性感的雅姿娘仔,讓我在她的大腿手臂都簽了名,還說下次請我吃飯,給她胸脯上也簽個名!這是潮汕姿娘中的奇葩,潮汕姿娘以婦道婦德聞名于世,一般不敢如此大膽開放。毫不夸張地說,那時府城許多非屌絲的雅姿娘仔,都紛紛想要嫁給他。拿這些來與被穆曉蘭甩了作對比,他總要罵罵咧咧:匍母,都說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這戲入到我的人生也太古怪了,我在影視界干了那么久,職大又讀了戲劇專業,可說是個弄戲的,可偏偏就在人生大事上被戲弄了!

6.領導做媒差點倒霉

鑒于人生四大幸事中,洞房花燭夜排在金榜題名時之前,柴稙固執認為,人生大事莫過于婚戀。個人婚戀有關的事,他都記憶猶新,一觸及和穆曉蘭的婚戀,就不由自主地扯出了市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殷飛鵬做媒的事。

1994年中秋那天,殷飛鵬打來電話,親切說:才子,今天過節怎么安排?市委宣傳部的二號人物來過問下屬單位干部的過節情況,這很讓柴稙受寵若驚,隨即現出潮汕俗話“鳥泡當作布袋背”所描繪的行狀,誠惶誠恐道:殷……殷部,你好,沒什么……特別安排,還是像往常一樣回家和父母一起過,謝謝殷部關心,領導親自打電話有什么指示?殷部在北方當過十來年兵,喜歡在普通話潮汕話之間穿越馳騁,心想:曾聽說這小子比較傲,見他現在的口氣,還是相當殷勤的,不過老叫我殷部,說成普通話跟陰部完全同音,聽起來好像我是個鳥部長,估計他應該是無意的,只是按照潮汕習俗隨大流叫叫而已,但作為頂頭上級領導不能太便宜他,必須殺他一下威風,讓他今后乖乖聽我的話!因而故意拖延,不回他的話。見電話那頭靜默,柴稙就緊張起來,想了想,豁然頓悟,把“常務副部長”做了簡化技術處理,忙不迭改口說:殷常,我這把臭嘴不會說話,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殷部聽了還是不高興,用普通話帶怒說:只聽說大腸小腸盲腸,頭一次聽說有陰腸,究竟是說我畸形有陰腸,還是咒我是地府陰場?一看馬屁拍在馬腿上,他嚇得差點尿褲,趕緊解釋道:對不起,對不起,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殷部竊竊自喜,知道達到預期目的,見好就收,突然一百八十度轉彎,相當隨和說:呵呵,沒關系,諒你也不敢有那個意思,噯,是不是?嗯,我們是一個戰線上的,職務雖然有點差別,但說穿了是同事,可以做朋友嘛,我在部隊有位揭陽人老首長說過一句名言“關系是短暫的,友誼才會久長”,不要動不動就領導領導的,那樣顯得生分,而且你說“陰部關心”,聽起來好像是我要鳥你?以后就叫我老殷吧!今晚你跟父母請個假,跟我到朋友家去吃飯賞月,那里地頭好,環境美,別有一番情趣。柴稙一聽要叫他老殷,潮汕話跟老鷹同音,老鷹經常叼雞,被當作害鳥,就忍不住偷偷笑,嘻嘻說:我不敢那樣叫,還是叫領導好,就聽領導調遣吧!

當天傍晚,殷部到電視臺門口來接,柴稙習慣性拉開后座車門坐到主賓位上,見是殷部開的車,就想起禮儀課上“主人開車主賓要坐副駕駛位”的說法,屁股猶如坐到燒紅的鐵板,“騰”的一下就退了出來,手忙腳亂拉開前門坐到副駕駛位上,尷尬說:不好意思,勞動領導親自開車,我真不知道怎么表示才好,只能像俗話說的“鳥泡當作布袋背”了!殷部霎時滿臉怒云翻滾,心想他真的是一把鳥嘴,怎么能這樣說話,這豈不是把我當作鳥泡了嗎?就冷冷說:你說來說去,總離不開褲襠里的東西,就不會換換思路改個說法?弄得他一路忙不迭賠笑臉道不是。

車行不久,來到通往韓江邊的一個路口,路盡頭有座單門獨院的西式建筑,與隔江的寶塔形成中西映照。柴稙不由疑竇叢生,自言自語道:這不是教堂嗎,要來這里做什么?殷部聽了,不屑說:媒體本來是消息靈通無所不知,虧你還是電視臺的總編辦主任,居然連這是個什么地方都不知道,這是全府城最大富人的私人別墅!他“嘿嘿”自嘲自解道:我多次經過這里,見四周是高高的圍墻,只露出上面幾個洋蔥頭,一直以為是座豪華教堂,真的是孤陋寡聞!殷部得意說:這座別墅是模仿俄羅斯的什么大教堂建的,上面幾個洋蔥頭叫做穹頂!

說話間,車已到別墅跟前,柴稙一看,高高的圍墻根有大大的水渠,堪比北京故宮的護城河,大門口只有橋墩不見橋,不禁感嘆道:屋主估計是毛著學得好,不僅高筑墻還深挖溝,看起來就像固若金湯的堡壘!殷部嫌他少見多怪,嗤之以鼻道:應該說是像座城堡,這塊地形若寶瓶,風水先生說是“金樽獻瑞”,瓶底凸到江里,瓶口連著岸邊,結合部被挖通連接江面,使整個別墅區變成一個江中島,總面積近六平方公里,相當于兩個多汕頭老特區,有人看不慣,就用《智取威虎山》的對話說,別說是“金樽獻瑞”,即使是“天王蓋地虎”,對岸有“寶塔鎮河妖”,是成不了氣候的!殷部如數家珍,顯然是這里的常客。柴稙奉承道:還是領導眼光厲害,可以看出是寶瓶金樽,我看了卻像個布袋,這就是差別啊!因為他剛才講過“鳥泡當作布袋背”,那么,說像布袋,就猶如說是像鳥泡,也等于說是像陰部。殷部討厭他老把鳥掛在嘴巴上,是名符其實的潮汕話說的“鳥泡嘴”,就沒理他,自顧把頭伸出車外,唿哨一聲,喝道:開門,跟你老板通報一聲,我們到了!隨即就聽得一陣“轟轟”機械聲響,大門沉悶打開,同時門下方緩緩伸出一座橋來。柴稙駭然不已,舉目望去,大門上方有“清風水榭”四個浮雕大字,心里暗自嘀咕:這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家?居然裝了如此神秘的機關,完全可以叫做土豪城!

車進大門,不知從什么地方,突然冒出一群身穿疑似日本軍裝的保安,分列兩邊虎視眈眈,還有一群狼狗張牙舞爪撲到車邊來,吐出紅紅的舌頭,似乎隨時準備咬人。柴稙大驚失色,條件反射做出抱頭鼠竄的姿勢。殷部怒從心頭起,咬牙切齒罵道:匍母,果真主富仆大,狗仗人勢!才子,隔著車窗,怕個鳥啊,坐好坐好!

雖然已叫保安通報了,但到了主樓,并未見有人來迎接,殷部好生惱火,因怕在部屬面前丟臉不便發作,只好強作歡顏,帶著柴稙徑自走進客廳去。廳里坐了幾個人,一個六七十歲腦大腸肥的男人站了起來,裝模作樣拍拍巴掌說:歡迎歡迎,歡迎殷部光臨!潮汕是亞熱帶海洋性氣候,中秋依然十分炎熱,這人袒胸露肚穿一件短袖襯衫,肥碩的脖子上戴著一條像牛繩般的金項鏈,鏈上掛著一塊比孩子的長命鎖還要大的金牌,十個手指有七八個戴著鑲了寶石的金戒指,右拇指套著個玉扳指,左手腕戴著塊金表,在燈光的照耀下,渾身金光閃閃。柴稙心里嘀咕道:想不到有人會這么打扮,可能是要營造珠光寶氣的氣派,顯示家底富足,完全是個暴發戶土豪形象,如果真要炫富,干脆掛幾個銀行卡,上面標明金額,讓人家一看就知道有多少身家,豈不更直接更省事?殷部看出他有所鄙夷,為避免冷場,便居中作了介紹:這位是謝添財謝老板,我們府城首屈一指的大富人!這位相信不用我介紹都認識,以前每晚都在電視上,是我們府城電視臺大名鼎鼎的首席男主播!謝老板呵呵說:知道,他鼎鼎大名,豬貓雞狗都知道,來,坐坐!又向廳后喊道:細妹,來沖茶!一個亭亭玉立的姿娘仔,應聲從里屋款款出來。謝老板得意洋洋介紹道:這是我小女兒香云!細妹,叫殷部,這位你應該認識,就是經常在電視上看到的鼎鼎大名的首席男主播!轉頭問殷部:哎,叫柴什么?沒等殷部回答,謝香云搶先說:柴稙,大家私下叫他柴逼!潮汕話柴逼與柴稙諧音,是木頭女陰的意思。謝老板為了不讓人以為他女兒多嘴多舌沒教養,趕緊插播廣告:我細妹從小記性好,反應特別快,又特別能干,茶也沖得特別好!說話間,伸出右手表示有請:來來,喝茶,看看她的茶藝是不是不一般?他自己率先端起功夫茶,一邊喝一邊繼續做廣告:我細妹,現在是我的副總,專管玉器這一塊,已成了業界名聲好大的人物,在全潮汕、全省以至全中國,一提起謝香云,懂玩的,哦,不是懂玩她的,是懂玉玩玉的,一個個都伸出大拇指!聽父親這么說,謝香云滿臉緋紅,父親話音未落,又搶著說:我爸,不單是大老板,還是大話家,一說起來就“滾滾長江東逝水”,別人是浪花卷起千堆雪,他是浪話帶出千堆屎,別聽他亂說!

吃飯時,滿桌豪華昂貴菜式,燕翅鮑自不用說,還有珍稀野味。酒在餐廳四周的柜子擺得琳瑯滿目,什么理察、路易十三、杯莫停、皇家禮炮、邁高、軒尼詩,任人隨意挑選。柴稙在市電視臺這么多年,吃請應接無暇,算是見過世面的了,這頓飯還是著實讓他大開了眼界,甚至可以說是大跌眼鏡,但對這家人并不太感冒,也不去細看謝香云的花容月貌。臨別前,謝添財拉殷部到里屋去密談。

回來路上,殷部問柴稙:怎么樣,第一感覺如何?面對突如其來的問話,他懵懵懂懂反問道:噯,什么感覺?殷部被激怒了:匍母,你是真傻還是裝傻?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事,居然還反問我是什么感覺,當然是對謝總,對他女兒的感覺啰!難道要問你對酒菜的評價?他驚慌失措說:你只說要我來吃飯賞月,沒跟我說別的呀?殷部只好道出了原委,說謝香云經常看柴稙播的節目,對他有了那點意思,就慫恿父親去找殷部拉纖保媒。他終于解開了心結,知道這是一頓另類的鴻門宴,古話叫做欲取之必先予之,思想展開了激烈的斗爭:我現在年輕力壯,和她這樣出身的人結婚,好像是要傍大款,會遭人戳背脊,俗話說“眾人嘴毒過蛇”,早晚會被唱衰弄倒霉的……還不如去找個家教好的,她會把我當成老爺來伺候,她家里人也不敢看輕我,哪天我再有點進步,也不會被人說是靠妻家財弄來的……男人事業第一,要敢打拼,不能被人當作好吃軟飯,不然就成了軟殼蝦軟殼蟹,任人捏來捻去。他越想越激動,禁不住脫口說:不,是縮頭烏龜!殷部以為他想通了,下定決心要干,就接過他的話說:對,不是縮頭烏龜!跟富家女談婚論嫁,也是你情我愿,怎能是縮頭烏龜呢?他知道殷部誤會了,連忙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是說我不當縮頭烏龜!殷部氣憤罵道:匍母,你是不是被門夾到,腦壞了?有這樣的歡喜事,應該趕快接過來,也像你說的“鳥泡當作布袋背”,你居然偏偏不喜歡!他被唬住了,結結巴巴說:我……我還從未娶過老婆,哦,不不,是……未談過對象,讓我再……想想。

柴稙一直拖著不向殷部表明想出的結果,但這事不知怎么就傳得沸沸揚揚。律師“老亞王”也跑來求證虛實,他自豪說:有這回事,是我不鳥她!后來他找了穆曉蘭這個普通干部的女兒,結果卻與他的初衷相去甚遠。他為她和她家做了重大犧牲,她不知恩圖報,反而給他戴綠帽,還把他蹬了!想到這些,他氣不打一處出,認為當初還不如娶謝香云好,她是土生土長的府城人,從小受到潮汕傳統美德的熏陶,起碼家庭穩定寬裕,省了好多事,她只是好說話一點,但很能干,長得比穆曉蘭還高挑還帶勁,說不定現在過得很幸福。當時他就像俗話說的“給鬼匍著”,鬼迷心竅,不聽父母的勸告,說什么也要娶穆曉蘭,覺得她是大學生,又是電視臺的記者,娶了有臉面。更重要是,她的床上功夫讓他像抽鴉片上了癮。他曾經冷靜反省,她之所以功夫那么好,明擺著,那是因為臨床經驗豐富!自己色令智昏,不單沒發覺其中的問題,反而當成是她的迷人之處。反省使他頓悟過來,把一切歸咎于自己缺乏臨床經驗,歸咎于誤上了她的賊床!

柴稙不鳥謝香云的消息傳開后,穆曉蘭瞄準下班時間,先在電視臺大樓門口候著,等他下來就裝作偶然碰上,迎上去問他:聽說你最近干了件大快人心的事情?他覺得大庭廣眾,人多嘴雜,不好說話,便跟她邊走邊聊。她一路大灌迷魂湯,說他是真正的男子漢,不畏權錢威逼利誘,敢于不與大官介紹的富家女談婚論嫁,這就叫做威武不屈、富貴不淫、貧賤不移!他被灌得暈暈乎乎,深感說話投機千句少,不知不覺就來到她宿舍門前,這次他沒有進去。過了幾天,她舊技重演,再次引他來到宿舍門前,他就像被施了魔法似的跟她進去了……結果就上了她的賊床,任由她興風作浪。他是如假包換的處男,很留意她是不是處女?但他發現,并沒有傳說中處女膜弄破會“噗”的一聲響,也沒有鮮血四濺的景觀,就懷疑她被人喝了“頭啖湯”。潮汕人最忌恨這種事,他如鯁在喉,卻諱莫如深,黯然神傷:唉,這就是俗話說的“被老鼠咬到鳥——痛了不好說”!因是初嘗床第之歡,欲罷不能,而且過了不久,她不時作嘔,貌似妊娠反應,只好差強人意繼續堅持深入互動。開始是不想下床,后來是下不來床,直至離了婚才沒有再上她的床。

穆曉蘭的事與謝香云的事比對起來,可說是,喜歡的偏偏不歡喜,歡喜的偏偏不喜歡!柴稙不由長吁短嘆:這叫什么事,接連被人調戲,被命運調戲,說穿了是始亂終棄!唉,這臭姿娘既然已經改換門庭,就不要再去想她了,現在最牽掛的是兒子,如果跟他媽去改嫁,就成了被人嘲笑的“拖油瓶仔”,這多沒面子,兒子要經受多么痛苦的心靈煎熬啊?為了兒子,他發誓:面對一連串的變故,決不能趴下去,讓人看扁了,必須振作起來,攢足實力去爭兒子,一定要讓穆兒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邊!

7.冤冤相報何時能報

潮汕人保持著優秀傳統文化,有獨到韻味的潮靜心反思攤上這種人生敗筆的原因。有一天終于“夢已醒來,人不傻了”,認為當初確實是自己色令智昏,選人不慎,但牛市在中間插了一杠子,才是導致家庭破裂、妻離子散的關鍵所在,牛市是罪魁禍首,是不共戴天的情敵!他把報牛市“一杠子”之仇擺上了重要日程,并從日程的“日”字得到啟發與智慧,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給牛市中間插他媽的一杠子!他剛剛有了這個主意,啟發與智慧又進一步轉型升級:不要插他媽,應該插他孩子的媽,哦,也不行,牛市年紀都那么大了,他孩子的媽肯定也垂垂老矣,要插就插他的孩子,假如他有女孩子,我就給她在中間插上一杠子,他搞我女人我就搞他女兒,這才是高招、妙招、絕招,一招致敵于死地!不過,自我欣賞一會兒,他又猶豫了,恨自己實力不夠,跟牛市較量懸殊太大,胳膊擰不過大腿,一個無業人員只有在某方面形成絕對優勢,才有可能扳倒一個大權在握的副市長!想來想去,腦海里蹦出了“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的話,他認為有仇不報更是非君子不丈夫,決定還是到省會謀發展,等待積蓄足夠實力,最好能搭上個把高層人物,選擇有利時機,再報牛市這“一杠子”之仇!

開始第二次轉戰省會,柴稙先去找了吳友良,要求繼續在省二臺干。吳友良笑笑鳥了他:匍母,是你“好好鳥捏出血”,自毀前程,本來很有希望轉正入編,到了關鍵時刻你卻走了,其他人活動得很厲害,托了很多關系來說情,我沒法一手遮天,頂不住各方面的壓力,你要理解啊!說得他戰戰兢兢的,以為沒戲了。但吳友良可憐他的遭遇,產生了戲劇性變化,竟調轉話頭,慨然答應了他。

日復一日重復原來的工作,柴稙人在省會心系府城,老惦記著兒子,算準兒子在家,就打電話回去,穆兒說:爸爸,媽媽說你去省會賺錢,省會的錢是不是很多很多,你賺了這么久了怎么還不回來?你是不是忘記我了?我很想你哦!他聽三歲多的孩子這么說,喉嚨就哽咽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噙著語、潮劇、潮樂、潮菜、功夫茶等標志性符號,被稱作中國第五十七個民族。潮汕人家庭觀念最強,離婚率最低,普遍認為離婚不光彩,是另類。柴稙忙完離婚,不好意思出去見人,在家呆了個把月,淚花說:穆兒,你是我的親生兒子,我是你的親生父親,怎么會忘記你呢,我也很想你,但現在我……還不能回去,等我賺了很多很多錢就回去看你,你在幼兒園要爭做好孩子拿紅花,在家要聽……話!穆兒天真說:爸爸,我是男子漢了,我不哭,但看到別人的爸爸來接小朋友,我就想哭……爸爸,這個周末你騎摩托來接我,我最想坐你騎的摩托了,好多小朋友都是爸爸騎著摩托來接的!父母離異,最苦了無辜的孩子。穆兒的話,讓他泣不成聲,好長一段時間都在回憶品味,每回味一次就哭一次,像個多愁善感的怨婦。

飽受思兒愁緒的折磨,柴稙對什么老提不起神來,漸漸就覺得在省二臺沒什么勁兒,雖然位置還好、工資不少,但沒什么實權,長久下去,不知“一杠子”之仇何時能報,尤其是要看穆兒特別難搞,因而情緒出現波動,動了跳槽的心思。正在苦苦尋找機會之際,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姐夫江偉強在汕頭的公司生意做大,在府城建一個出口加工廠,打電話讓他回去幫建廠管廠。他認為這是個賺錢積蓄實力的好機會,有錢能使鬼推磨,而且也方便去看穆兒,就毫不猶豫辦了離職手續,收拾好行李,急忙打道回府。

回到府城,正是下午放學時間,柴稙就直接去了穆兒上的幼兒園。在門口左等右等,所有的小朋友都走光了,還沒見到穆兒。他以為是被穆曉蘭提前接回去了,趕緊打了原來家里的電話。穆曉蘭告訴他,穆兒發燒在家。他要去看穆兒,她說:我們已經不是夫妻了,你再來我家不好!他怒不可遏,很像男人地咆哮道:我是穆兒的親生父親,有探視權,怎么不能去?離婚協議商定,他每月承擔撫養費一千元,可以看穆兒兩次。她一時語塞,沉默了一會兒說:穆兒現在需要休息靜養,你不要過來了,我把電話給他,你跟他說說話就可以了。穆兒在電話里用虛弱的聲音激動說:爸爸,你這么久不來看我,我好想你喔,我要你現在就過來看我!他說:好好好好!穆曉蘭一把搶過電話,先告訴穆兒,現在天晚了,要乖乖睡覺,然后對柴稙說:要看,等穆兒好了再說!不容分說,就把電話扣了。他第二天上午過去,門卻鎖著,敲了半天,喊了一會兒,始終不見動靜。撥了電話,服務臺小姐則說該機已經停止使用,打了手機則說該機已經關機,跑到幼兒園,老師說穆兒這星期請假了。他聽了當場就悲聲抽泣,弄得老師阿姨們都來勸他哄他。穆兒的班主任不知其中的曲直,又是個“姿娘牯”女漢子,口氣相當火爆說:只是請了個假,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哭什么哭,摸摸下面看看還是不是男人?他沒料到她會這么說,一時驚慌失措,竟順著她的語境往褲襠摸了摸,明顯證實那東西還在時,發現自己這個動作實在是不靠譜,手像觸電似的拿開來,同時感到被這樣奚落很沒面子,一下子激起了男子漢氣概,氣洶洶說:你管小孩就管小孩,管我下面干什么,我下面有沒有那東西關你屁事?有,也輪不到你用,沒有你,那東西照樣有用!班主任畢竟才二十來歲,被搶白了一番,霎時臉就紅了,但毫不示弱,大聲反駁道:小孩發燒在家,你反倒跑到幼兒園來,還哭哭啼啼,真是莫名其妙,回家去看不就得了!這下輪到他尷尬了,總不好直言不諱告訴她自己離婚了,只好怏怏不樂走了,從此再也沒見過穆兒。由此又增添了他對牛市的憤恨,加劇了他報仇雪恨的念頭。

江偉強的工廠正處于初創階段,鳥事多過牛毛,柴稙疲于奔波忙工作,情緒慢慢平靜了下來。江偉強覺得作為姐夫有責任關心他的個人問題,就抓準他心情好轉的時機勸他:男子漢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不能弄成男子漢大豆腐,既然離了就離了,再去另娶一個嘛!這話好像人體的敏感部位,一抓就癢,一摁就痛,讓他腦海里掀起了陣陣波瀾,蟄伏已久的性意識聞風而動,那次差點被洪彤童占據了寶塔的場面,隨之頻仍疊現。他忍不住給她打了電話,洪彤童說:都過去一年多了,我已經結婚了。他無奈嘆道:唉,世事無常,又被生活被命運調戲了,再下去就可能要被強奸了!

郁郁悶悶過了幾年,入夏的一天,穆曉蘭突然打來電話,劈頭蓋臉吼道:柴稙,你把穆兒弄到哪里去?他一下就懵了,嚅嚅喏喏說:講道理好不好,你已經幾年不讓我見他了,現在反而來問我,這是什么邏輯啊?她沒有減弱半點囂張氣焰,蠻橫地說:肯定是被你藏起來了,你天天處心積慮誘騙他,跟他賣弄親情,弄得他老吵著要親生父親,不是你弄走了就是他去找你了,馬上給我交回來!這時,柴稙緊張起來了,沒好氣說:亂喊亂叫做什么,吵雞巴火能把穆兒吵回來嗎?你冷靜想想,他會去哪里了?我真的沒接走他,他也沒來找我!一個八歲孩子突然不見了,著實讓人嚇個半死,他放下手頭的事情馬上去找人。

經過一番打聽終于搞清情況,穆兒那天和班里的同學吵架,同學罵他“無父仔”!在潮汕,這樣罵很惡毒,等于說是野種。穆兒氣不過,憤憤說:我有父,我爸叫柴稙,是電視臺的主播!同學說:耶,不知羞,臉皮厚過城墻,是主播,怎么從來沒在電視上看見他?穆兒自豪地說:他現在到省會賺大錢了!同學說:哪,你去找來給我看看!穆兒只是個讀二年級的孩子,遇到同學的激將法沒能把持住,腦里要去找父親的念頭隨即不斷放大,不吭不哼扭頭就走了。同學們一哄而散,都沒留意他的去向。

后來才知道,穆兒放學路過府城汽車站,見川流不息的大巴中有一輛要去省會,就趁司乘人員不備混上車,藏在最后一排座椅下面。中途車到鲘門服務區休息,穆兒怕走丟了不敢下車,尿憋得厲害,就偷偷用塑料袋拉了,綁緊塞在旁邊。到了省汽車總站,天蒙蒙亮。這一帶是“惠來幫”的地盤,下了車,就有個操惠來口音的中年婦女來拉他:阿弟,阿弟,來食糜(粥),來食糜!他小小年紀第一次離家出門,聽到潮汕話的熱情招呼格外親切,心里暖暖的,這時也才想起從昨晚到現在還沒有吃東西,肚子餓得咕咕叫,就抬腳要跟那中年婦女走,但怕行差踏錯,他試探著問:你請我食糜嗎?中年婦女霎時變了另一副嘴臉說:想得美,天下有這樣的好事,你招呼我去!穆兒是個鬼精仔,發覺這女人不懷好意,想起了以前父母交代他出門要提防壞人的話,馬上調轉話頭說:我知道你不會白請,我才這樣問你嘛,我爸爸媽媽就在那邊,如果要食糜,等我爸爸媽媽來了再一起去!說罷轉身向車站出口的人群跑去,邊跑邊喊“爸爸,媽媽!”那中年婦女以為他后邊真的還有大人,只好另去拉客。

發現那中年婦女走開了,穆兒才停下來,撫撫胸口喘氣,自言自語道:臭姿娘,想騙老子,你以為老子好騙啊?他揪揪“陸軍頭”,認真思考如何去找爸爸?記得分別之時,爸爸要他記住一個手機號碼,現在卻老想不起來,但還知道工作單位。正好有個交警在路邊執勤,他一下想起了“有事找警察”的話,就跑過去問路。警察見他小小年紀獨自出門,很耐心告訴他:沿著這條環市路向左邊走,看見電視塔就是,省一臺、二臺都在那里。

忍受饑腸轆轆,艱難走了一會兒,視線中左側出現一個電視塔,穆兒高興得跳了起來,沖著前方喊道:爸爸,爸爸,我來了!走了幾步又喊:爸爸,爸爸,你的親生兒子來找你了!接著,喃喃道:我八歲了,我很乖,我能一個人到省會來。一個八歲孩子獨自混上車,經過五百公里的長途跋涉,跑到省會來尋找親生父親,的確不簡單,也很令人揪心。

興高采烈來到電視塔下一棟大樓,門口牌子上寫的卻是市電視臺,穆兒一下像打了霜的菜苗萎下身去,淚珠涌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轉,他強忍著不讓它往下掉。人不在常態,困倦不知不覺就漫遍全身,他一腳深一腳淺走回環市路高架橋底下,放下背上的書包靠在橋墩瞇眼睡了。朦朦眬眬中正在吃最喜歡的牛肉丸,忽然聽到了像牛叫的吼聲:起身,起身!他睜開眼睛一看,跟前站著兩個戴紅袖圈的大漢,用粵式普通話對他說:小家伙,你一大早躺在這里睏大覺,想逃學吧?后來看到他校服上有校徽校名,渾身弄得臟兮兮,知道他是從府城來的,其中一個又說:哦,還是個小盲流,走走,跟我們走!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穆兒拉去收容所。

柴稙趕到省會,剛好與穆兒被拉去收容所的時間錯開了。他像無頭蒼蠅亂跑亂竄,哪里還能找到穆兒?幾天后,正急得束手無策的時候,穆曉蘭打了他的手機,說穆兒已被省會民政局送回府城了。他悲喜交加,對著電話哽咽抽泣起來。她挖苦道:隔了幾年,你的衰樣半點也沒改變!隨即把電話掛了,讓他一時不知道還要不要哭,自我譴責道:怎么就管不住那幾滴淚水?受到多重的刺激,他乘勢總結了過去的經驗教訓,認為自己一會兒硬一會兒軟,一會兒是男人一會兒像女人,性格決定命運,難怪會有喜劇又有悲劇,不痛改前非,怎能去搞他女兒報“一杠子”之仇?

8.為找兒子愿裝孫子

一晃七年過去,柴稙今非昔比鳥槍換炮了!他改掉了以前飄忽不定的脾性特別是愛哭鼻子的毛病,扎扎實實為他姐夫管廠。進進出出都有人畢恭畢敬叫他柴總,讓他又找回了當領導演主角的感覺,越干越歡,廠越做越大。鑒于他表現出色,又是至親,江偉強獎給了他百分之十的股份。他用賺來的錢,在家鄉大路邊買了一百多畝地,沿路蓋了一排鋪面,租給人賣不銹鋼制品,僅此一項每月就可以收租金二十多萬,一年差不多三百萬。在鋪面后邊,他蓋了一棟三層單門獨院前后花園的小別墅,讓父母搬進去享受。辦房產證時,他猶豫了一下,在業主一欄填寫了兒子的姓名,自嘆一聲說:離婚十多年來,我沒很好對他盡到父親的職責,就把這棟房子留給他當作補償吧!

寫下姓名剎那間,柴稙的心一陣顫抖,不由又念叨穆兒:應該是個翩翩少年了,究竟長得怎么樣了,是不是還長得像我啊?有沒有想你的親生父親呢?唉,我現在有車有房有錢,早已跳出窮人的圈子進入富人的行列,吃的用的什么都不缺,只差了親生兒子在身邊!感慨了一番,他的腦細胞出現多動癥,一時找兒子的念頭充滿了頭腦,就去向江偉強辭職:姐夫,你去找人來接替廠長吧,我想再到省會去。江偉強清楚他一貫思想不穩定,智商情商具有多重性,時而聰明時而愚蠢,常常干些出人意料的事,就借他職大的專業揶揄道:你讀了大書,學過戲劇,你懂的,正戲好好的不演,偏偏要去演苦戲,這又何必呢?難道是對曲折動蕩的生活有特別的興趣?他知道姐夫喜歡看戲,抓住機會在賣弄戲迷的本事,但姐夫有恩于他,有今日的榮華富貴全仗姐夫的關照,不好戳穿姐夫的把戲。為了找兒子,他決定先裝裝孫子,謙恭解釋道:我聽明雄說,穆兒最近跟他媽搬到省會去,正準備考高中,十來年不見了,我想去找找他。

明雄是江偉強的兒子柴稙的外甥,年齡與穆兒相同,小學曾和穆兒同班同桌,上完五年級之后,穆兒跟著他媽常搬家,不常見面,只是時不時發發短信上上QQ,穆兒有什么事會和明雄說,但從沒說自己的住址。

江偉強曾聽兒子偶爾說起,很自信對柴稙說:情況我知道,穆兒你十來年沒見了,過去看不出你當作是一回事,怎么現在就著急了?說不定他已經成了別人的兒子,早把你忘了,不愿意跟你,即使找回來也不見得會和你親近。江偉強頓了頓,若有所思說:如果想兒子,就去另娶老婆再生一個,豈不是更好?他苦笑一下說:我總覺得,再和別人生孩子,對不起穆兒,還是想等穆曉蘭帶著兒子回來!江偉強不客氣地說:這樣的姿娘,還想她能回心轉意?做你的春秋大夢吧!他頗有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勁兒,自信地說:我有預感,她早晚會帶著穆兒回來的!江偉強拿他沒辦法,只好憤憤告誡他:話給你說到這個份上了,愛信不信,自己好好琢磨吧!他愣愣地看著江偉強想,你只是個洗腳上田的老農暴發戶,懂個鳥?沒法跟你談感情上的事,你有錢天天做新郎夜夜入洞房,遲早會惹來麻煩,有你笑不出來的時候!江偉強只當他是犯傻,不再和他爭論,任由他去了。

第三次來到省會,柴稙寄宿在同鄉林九日家。林九日平常喜歡高調吹牛逼亂扯蛋,被人叫做大話家。久別重逢,林九日更是大話連篇,牛逼一吹,就吹到男歡女愛、婚姻家庭的事情,蛋一亂扯,就扯出了柴稙此次為何要來省會的問題。柴稙難以回避,又話趕話正說到興奮點上,就索性把自己被罷官、革職、離婚一系列人生的敗筆擇要說了。林九日雖然頗為同情,但又覺得也有他不少的失誤,就直捅捅說:聽起來慘是慘,不過,說句不怕得罪你的話,你的情況正好應了俗話說的,“好好鳥捏出血”!這是繼吳友良之后又有人這么說他,他憤憤反駁道:我是被迫受害的,怎么是自己“好好鳥捏出血”?林九日還真有大話家的本事,一下子就抓住要害來點評:你夫妻間的鳥事就不說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換換口味也好嘛!我只說你被罷官、革職的事,既然是翻錄教育片引發的,你為什么不去問明到底出的是什么問題,夠不夠上這么處理呢?還有,免去總編辦主任以及辭職、辭退、除名,只是道聽途說而已,你卻聽到風就是雨,自從結婚、岳父生病接連請假之后,就再也不到單位去,這不是你的問題能是誰的問題?涉及到人事問題是很嚴肅很嚴謹的,一般都會正式行文,有的還要給當事人一份,你沒見到文件,有兩種可能,一辦文不規范,二并沒有行文,如此看來,說不定你的編制還在電視臺,大名還在臺里的員工花名冊上呢!真是一語喚醒夢中人,聽了林九日的話,他如夢初醒:確實是這個理,造成如此尷尬狀況,確實是有我的原因和責任,說千道萬,是我傻逼,連這點事都不懂,一定得設法把問題搞清楚。這事對他刺激很大,讓他聯想很多,人睡到床上一直輾轉反側,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了。

翌日中午起來,由于長途跋涉舟車勞頓,熬夜失眠上火,柴稙病了,渾身發燒乏力,喉嚨咽口水都非常痛,說話只見嘴巴在動,有嚇嚇哈哈的響聲,別人很難搞清他在說什么。林九日看他的情狀好像無聲電影中的人物,十分滑稽,就施展大話家的本事調侃他:匍母,你究竟干了什么鳥事,一夜之間居然變成只番鴨,又像條眼鏡蛇,好在我懂得看口型,不然,老嚇嚇哈哈,誰知道你在說什么鳥話!罵歸罵,林九日還是迅速動用關系,把他送到省人民醫院耳鼻喉科急診。

科主任也是府城人,有老鄉林九日來說情,科室又要分擔醫院的創收任務,還聽說柴稙是條可宰的肥豬,便熱情安排他住院。說是喉嚨有不明物,需要仔細檢查觀察,特意讓一個同是府城老鄉的年輕女醫生來負責。女醫生長得白白嫩嫩,書上叫做膚如凝脂。他覺得像剛出水的嫩藕,而且有些眼熟,一見心里就怦怦亂跳,似乎是像哪個老熟人,或者上輩子就是親人。經過狂轟濫炸打針吃藥,第二天身體明顯好轉,他便與她瞎扯套近乎。女醫生說她從小看他的節目長大,也正由于這個原因,才養成了收看新聞聯播的習慣。曾經迷戀的偶像,現在成了自己醫治的對象,她幾乎像潮汕話說的“歡喜到奶痛”,不由關心起他的工作來,認為他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完全是人才浪費,應該幫他干回老本行,便試探性問他:你這樣四處打游擊,難道不想改變?他稍加思索說:已經十來年過去,習慣了。她說:你是無臉當作死(死要面子),哪有懂專業不想搞專業的,里面肯定有什么原因?她一語中的,正好戳到了他的痛穴。他悶了好一會兒,才沒什么底氣說:人吊死在一棵樹上不好,多干幾種工作,既可以開開眼界,又不會感到無聊,就像老吃鮑魚換個口味吃點番薯也挺好的。

女醫生認為柴稙本質上還是酸文人,有想法不直說。她不知道他已是年收入上百萬的富豪,很同情他作為一個男主播漂在省會的遭遇,雖然不茍同他的奇談怪論,但還是想幫他重操舊業,讓他發揮已有的專長,便私下打電話去找她爸爸。過了兩天,她跟他說:我看,你病好了還是回府城去上班吧。他有些莫名其妙,看了看她說:你拿我開玩笑吧,我已經辭職沒單位了,回府城去哪里上班?她一臉正色說:我是隨便開玩笑的人嗎?你去電視臺上班啊!他認為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怪事年年有,沒有一年怪相同”,純屬一廂情愿異想天開,“撲哧”一下笑了:我離開電視臺那么多年,可能連檔案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怎么還能回去上班?她自信堅定地說:讓你回去你就回去,保證有你班上,其它的你不用管!他心想這個女醫生可不能小看,抓了抓“陸軍頭”又揉揉眼睛,靈機一動,對自己說,何不順藤摸瓜,借助她搞清臺里究竟是怎樣處理我?就裝作大惑不解道:你是什么人,這么大的口氣,這么大的本事,那你說說,臺里原先是怎么處理我的?女醫生心想,這家伙什么玩意,都幾天了,居然還不知道我是誰?就撇開他后面的問題不顧,氣嘟嘟說:我是誰,我的胸卡上寫得清清楚楚,還要問我?他不由瞟了瞟她的胸前,看清姓名后,心頭不禁一震:啊,牛嵐?難道她是副市長老牛的女兒,不然怎么有這樣大的能耐?女兒一般都像父親,怪不得有點眼熟!我這么久都在找機會報“一杠子”之仇,想不到近在眼前的可能就是老牛的女兒,啊哈,真是蒼天有眼,老牛啊,果真是你女兒的話,那就有你好看的時候!他故用同音混淆字眼,壞壞調侃道:哇,好名字,好名字!一般講,牛欄是柴的,你這個名字就該配我這個姓,柴牛欄,恰恰好關牛!她反唇相譏道:柴是木頭,主播說穿了是大炮嘴,柴和主播合起來就等于是木頭大炮,你這木頭大炮,要小心打啞炮,炸壞炮膛哦!他忽然進入敏捷狀態,很快反擊道:你才是木頭大炮哩,剛才大炮扯得那么響,問你點事卻不回答,我看吶,前面說的是放空炮,現在是打啞炮了!她示意他別說話,像發現新大陸似的,凝神屏氣盯著他左看看右看看,一驚一乍說:哎,越看越像,差別的只是舊款新款!她說得玄乎其玄,讓他如墜九霄云霧,飄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覺得她好像是在說穆兒,可她怎么會見到穆兒呢?他跟著興奮起來,認為她這些話也許正好從旁印證,穆兒真的跟穆曉蘭已到了省會,不過,不好太直接問她,應該設法引蛇出洞,讓她主動說。為了找兒子決定繼續裝孫子,他裝作若無其事,開玩笑說:喂,眼勾勾看我做什么,不會是把我當成某種需求的替代品吧?可不要打什么壞主意哦!她“哼”了一聲說:我看你是“精神”倒過來“神經”,要是亂扯淡,我沒有時間!他接過話茬說:時間不是問題。她不假思索應聲道:只聽說年齡不是問題,哪有你這么說的?見她慢慢上了圈套,他笑呵呵說:看看,這話說明,你也往那個上面動心思了,這就對嘛,年齡歸根結底就是時間,是時間的計量單位,所以嘛,你我時間和年齡都沒有問題!她一時難以應對,就調轉話頭:別胡攪蠻纏,我是和你說正經事,前幾天,有個學生來就診,真的好奇怪,不僅跟你病情一模一樣,而且長得也一模一樣,看起來不外……大號小號而已。她斟酌一下,沒有再用新舊款,換了新說法。他竊竊自喜,差點就要說那是我正宗的親生兒子,卻故作吃驚的樣子說:哦,竟然有這種事,說得我都想見見了,你知不知道他是哪個學校的,叫什么名字?她天性樂于助人,覺得既然是自己起了頭,那還是“送佛送到西,幫人幫到底”吧,馬上從電腦上查出來告訴他:是明德中學,叫穆初。她稍加思索,搖搖頭說:你姓柴,他姓穆,“番薯藤接稻谷草”也搭不上關系呀!他心想,你懂個鳥,如果他媽姓穆,他跟媽媽姓,不就可能跟我有關系了,而且極有可能是穆兒被改了姓名。他腦里一下變成了“聯想”加“奔騰”的神配置,埋怨穆曉蘭二貨,居然只標明孩子是她單方出品,沒有我播種你那塊地能平白無故長出莊稼來?穆初,雖一語雙關,有“穆出”和“木(柴)出”兩重意思,但又與“莫出”、“沐初”同音或者諧音,如果被聽成莫出,哪是要他不出生呢還是要他不出人頭地?如果被聽成沐初,潮汕話“初”與“腥”同音,哪是要他沐浴著腥味成長呢還是要他莫沾腥味,男人不沾腥,那還是男人嗎?唉,不管那么多了,有穆兒的點滴消息就是好事,明德中學就在環市路,與省二臺緊挨著,趕緊出院去找他!想到這兒,他的心情差點“死機”:按理說,她提供了這么有價值的線索,不表示感謝則顯得沒修養,要是感謝了卻等于是主動暴露身份,下一步就不好再和她周旋;更糾結的是,她相貌像牛市,品行卻相差很遠,是個蠻好的姿娘,要把對牛市的怨恨撒在她身上還真難以下手。這時,他腦里出現混閃,不停晃著牛市在穆曉蘭房里的背影,想法頃刻被顛覆了:好不容易才有了報復的機會,一定要像毛主席說的“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他搞我的老婆那是別人的女兒,我要搞他的雖是別人的老婆,但卻是他自己的女兒,如果得逞,我比他劃算,讓他像俗話說的“被老鼠咬到鳥——痛了不好說”!

一打定主意,柴稙就辦了出院手續,采取雙管齊下兩條腿走路的方法,展開階段性整體策略。首先去明德中學蹲守學生上學放學,看看能否從中認出穆兒。一連幾天,都是趁興而去敗興而歸,估計再下去恐怕還是這種情況的不斷復制,他決定暫停,另謀計策,趁此空檔去找牛嵐。

柴稙打了回馬槍,牛嵐有些出乎意料,表情復雜說:幾天不見,怎么又回來,是不是舊病復發了?他嬉皮笑臉說:講點好聽的好不好?是來看看你,順便請你吃個飯,聊表對你的謝意。她對他這一招沒有思想準備,匆忙之間也找不出有力的理由來謝絕,便沿著他預設的套路往前走,等發現被逼到沒法回頭時,只好耍賴說:反正我沒空,我不去,難道你要抱我去嗎?他興奮不已,表示要抱很容易,并靠近去要抱她。她拼命往邊上躲,情急之下罵了他:柴稙,你這柴逼,別人叫你才子,我看你是豺狼,竟敢調戲婦女!他被嚇了一跳,但轉念一想,打哈哈說:才子不敢當,我們潮汕人認為,才子必須具備二十般才藝,詩詞歌賦文、琴棋書畫拳、山醫問卜訟、嫖賭酒茶煙,我沒有那么高的水平,尤其我不賭不嫖,也就是說不調戲婦女,好人一個;豺狼嘛,還不錯,柴郎才郎,柴郎才是你的郎。見他信口胡謅,她邊躲避他邊氣呼呼說:還好人呢?你是好淫,說你是我的郎,就是調戲婦女,就是臭不要臉的豺狼,不準調戲婦女!他知道“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有這個不準,就狡辯道:不準調戲婦女,是對解放軍的規定,我是老百姓不受它限制,再說你我單身男女的正常交往,不存在誰調戲誰的問題,即使抱就是你所說的調戲,但你未婚,還不是婦女,調戲對象不構成,我呢,也不抱了,我背你去!

情場勝于戰場。牛嵐一個二十多歲的處女,猶如戰場上的新兵,聽到槍炮響,看見敵人沖鋒,一般都會有驚慌失措的階段;而柴稙,雖算不上沙場驍將、情場老手,但畢竟已經娶過老婆生過孩子,富有實際臨床經驗,出的又是無影腿、迷蹤拳般的怪招,她哪里還經得起進攻?剛過了幾招,她的少女情懷就被撩成了“桃花盛開的地方”,春意盎然,春色迷蒙。當然,還不至于像一般所想象的那樣,并沒有上演一位男人在那河邊畫了一個圈的春天故事。她只是半推半就隨他去吃了餐飯,看了場驚悚大片,看到恐怖之處一頭鉆進了他的懷里,被他牽著鼻子正朝著雙方合作愉快的方向行走。若再深入發展下去,就有可能導致一方身體凸出變形,未來后果嚴重,被老牛知道了,肯定大發牛威!

眼看穩操勝券,就要報了老牛“一杠子”之仇,柴稙反而忐忑起來。或許是良心發現,也許本來就是天性善良、宅心仁厚,他不由收緊了出擊的手段,放慢了挺進的步伐,把即將打響的炮口調頭入庫,隔了好幾天都不與牛嵐聯系,又集中時間精力去找穆兒。

9.鞭打小牛氣死老牛

清晨上學時間,柴稙早早來到明德中學門口,眼盯盯看著每個經過的男生,有幾個似是而非,讓他心頭一震,又不好上去攔著來問。猶猶豫豫,恍恍惚惚,時間又如“老亞王”所說,像“冬瓜跌落池”咚的一聲就過去了。面對已關閉的學校大門,他百感交集,埋頭沉思一會兒,忽然靈光一現,思路大開:現在的做法是守株待兔,準確講是守門待兒,事隔十來年了,兒子怎能像兔子那么巧撞在我的懷里呢?應該調整策略改變方法!下午放學時間,他提前在校門口守候,見到有些貌似的學生,就喊一聲“穆兒”。連喊了好多次,有的充耳不聞,有的只扭頭來看了一眼,沒有一個停下匆匆的腳步。他想了想,又改喊“穆初”,情況依然猶如“老夫妻上床——全是舊套路”,學生走光了仍一無所獲。他并沒有灰心,接連又去了幾天,并擴大了范圍,見到稍為有點像的都喊。

第五天早上,柴稙剛到校門,竟發生了神話般的奇跡,見到差點占據了他下面寶塔的洪彤童。她整個像是被打了氣,胖得面目皆非,他看了好久才認出來。更令他震驚的是,她居然是嫁給了楊俊光,而楊俊光這些年官運亨通,先調到省廣電廳當處長,接著又提了副廳長,捎帶也把她變成了六品官太太。她見他詫異得呲牙咧嘴,大大方方說:你走后不久,老楊那口子死了,因為幫你請假一來二去跟他熟了,他人不壞,又窮追濫纏,就嫁給他了,也省去許多奮斗的艱辛,但這比起殷部來根本不算什么。估計他可能還不知情,她又告訴他,殷部后來在謝添財的資助下,當上市委常委、宣傳部部長,就離掉老婆娶了謝香云,現在他們也住在那座土豪別墅,成了真正的官商勾結,謝家正在四處活動,想幫運作他當市長或者省里的廳長。他不聽則已,一聽則惱恨不已,既惱恨這些年自己離群遠俗,孤陋寡聞,無從知道官場社情變化;又惱恨世道無常,把看似不可能的事情變成了活生生的現實。他對她感嘆道:我原來是學戲劇搞影視的,現在也搞不清這排的是什么戲演的是什么劇,書本和老師都說文學藝術來源生活而高于生活,我看哪,生活才最精彩,在生活面前,任何文學藝術都會相形見絀。她打斷他的話說:行了行了,就別再怨天尤人了,把自己的事做好才是真的。他認為她頭發長見識短,慷慨說:你是婦人之見,作為男人就要像古書說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她想起以前沒能和他深入互動的事,再次打斷他的話:又不是不認識,當初你要是真的像個男人,我何至于今日?豪言壯語就留到廁所跟自己說吧,還是講點實際的,孩子找到了沒有?他眼盯盯看著她,對她如此熟知一切表示不解。她笑笑說:大驚小怪,你住在林九日家,他是老楊的表弟,我能不知道你來找孩子嗎?我女兒也在這所學校讀書,我來看看能不能碰見你,順便送送她上學。他就像在聽神話故事,大呼小叫道:你結婚才多少年,女兒就上中學了?她說,是老楊前妻生的。

這次奇遇,給了柴稙巨大的震撼,覺得世事真是不可思議,許多人和事都反轉乾坤了!從洪彤童來接送別人的女兒,聯想到自己沒能接送親生兒子,給了他心靈好一頓的抽打,強烈加劇了他急切找回穆兒的念頭。

當天,柴稙一直沒有離開校門,中午就買個盒飯在那里吃。下午放學時,校門一開,有個留“陸軍頭”的男生匆匆走出來,聽他在喊“穆初”,就停下來問:你喊我,什么事?他聽了欣喜若狂,想撲過去擁抱的關頭,怕有差錯,馬上睜大眼睛對翩翩少年再認真打量一番,起初并沒有牛嵐所說的與他是“新款舊款,大號小號”的感覺,與想象中的穆兒相差較大,再細看一會兒,才發覺五官、表情隱隱約約兼容了他與穆曉蘭的基因符號,便激動地問:你是穆初,你媽叫穆曉蘭,對不對?翩翩少年看了看,反問他:你為什么要這樣問?我就是穆初,我媽就叫穆曉蘭,熟悉的人都知道,有什么好懷疑嗎?他不接這話茬,繼續按自己的思路問:你是不是有個老表叫江明雄,你們經常發短信上QQ?翩翩少年沒好氣說:這是我的私事,你怎么知道,跟你有關系嗎?他靠近去,急切補充道:我是明雄的舅舅,是你的親生父親!翩翩少年仿佛想起了什么,狐疑看著他:你怎么就成了明雄的舅舅,明雄的舅舅怎么就是我的親生父親?這也難怪,穆曉蘭十幾年沒有與柴家來往,肯定不會跟孩子提起與柴家有關的親戚,他耐心解釋道:明雄的媽媽姓柴,是我姐姐,我叫柴稙,所以是明雄的舅舅;你是我的兒子,過去的名字叫柴穆兒,所以你和明雄才是表親。一番推理演繹,喊醒了翩翩少年的許多記憶,對獨自來省會尋找父親的經歷尤為深刻,牢牢記住父親的名字叫柴稙。觸及往事,翩翩少年轉瞬間眼眶紅了起來,含著淚花哽咽道:我記得我爸爸是叫柴稙,但我很小的時候就沒見過爸爸了,有時我想他,根本想不起他的樣子。他仿佛看見了孩子從小踽踽獨行的慘狀,忍不住跟著流淚,邊哭邊掏出身份證遞了過去:孩子,你看看,我就叫柴稙,真的是你爸爸!

親生父子要通過這樣的場面這樣的方式相見相認,的確慘不堪言!翩翩少年看過身份證更加悲戚,哭著說:我是穆兒,以前家里大人是這樣叫我的,你真的是我爸?柴稙上去緊緊抱著他哭著說:是呀,對啊,我是你爸,我的兒子!

這像兩棵蒜的一大一小“陸軍頭”抱頭忘情哭泣,一些路人便過來圍觀,指指點點,竊竊私議。柴稙驟感逼仄,趕緊拉起穆兒往旁邊的賓館走。穆兒踉踉蹌蹌跟著亦步亦趨,邊走邊嘟嘟囔囔:那是一家五星級酒店,好貴的,我們去那里干嘛?又沒有跟我媽媽說,她知道了會罵我的!他剛脫口要說“怎么這樣多愁善感,不能男子漢大豆腐”,可猛的一想,這是他媽過去常說我的話,再說孩子長期沒有得到父愛,肯定不夠剛強、不夠陽光,也許還可能是受到我的遺傳,我要是這么說他反而弄巧成拙,應該向他傳遞正能量,培養他的男子漢氣概!因而隱瞞了自己發家致富的情況,語重心長說:孩子啊,我們父子久別重逢,是人生的特大喜事,不論多少星的酒店,即使去撿易拉罐礦泉水瓶,或者去打短工賣苦力,今天都得進去吃,家鄉老話說,“賺食賺食,賺是為了食,食是為了賺,賺有就要食,食了再去賺”,我們吃了再說!

在酒店點了一桌潮菜,柴稙乘勢另起話頭說:我們潮汕人被稱作是中國第五十七個民族,有獨特的文化與品性,仗義好交朋友,特別愛家戀土,喜歡講潮語、看潮劇、聽潮樂、吃潮菜、喝功夫茶,時時處處都顯示自己是潮汕人。穆兒見有愛吃的牛肉丸,急不可耐吃了起來,只是“嗯嗯”敷衍,不作正面應答。看著孩子津津有味埋頭猛吃的樣子,估計家里經濟不怎么的,平時少到酒店吃大餐,他不禁一陣心酸,黯然慨嘆:找回久別的兒子,是喜劇,但見兒子是這樣的狀況,說穿了還是悲劇,生活總是喜劇悲劇攪在一起,讓人說不清道不明!

吃過飯,柴稙告訴他,在府城給他留了一處房子。穆兒終于說了較長的話:我媽媽說,府城那套房子是爸爸分到的,房產證登記的是爸爸的名,我長大后會轉給我,我要那套就行了,不用再給我房子了。幾句話,說得柴稙差點找不到北,穆曉蘭會把那套房留還他,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很想再多問幾句,穆兒卻急著要走,他表示要送穆兒回去。穆兒支支吾吾說,媽媽不準別人去我家。柴稙又問家里還有誰?他說三個人,阿公、媽媽和我。柴稙一直以為穆曉蘭改嫁了,現在看樣子還沒有,但奇怪的是還有一個人沒提到,又問他:阿嫲呢?他一聽眼眶又紅了,邊抹眼淚邊抽泣說:阿嫲,前幾天去世了。柴稙這才明白,原來家里辦喪事,怪不得蹲守了幾天都沒見到他,同時對錯過了給前岳母送終感到不是滋味,不由隨口“哎呀”了一聲說:她身體原來比阿公好,阿公以前得過大病倒還好好的,她反而先走了!接著,一陣唏噓。穆兒看他這種表情,也附和道:是啊,我也挺納悶,她最近幾年精神總是不太好,有時呢呢喏喏自言自語,有時咿咿呀呀長吁短嘆,每天都吃不了什么東西,可能是愁壞餓壞的。柴稙好像是被觸動了哪根敏感神經,思想的閘門洞然大開,首先蹦出了“丈母娘疼女婿,疼起來不要命”這句老話,接著又回放起岳母對他好的一連串畫面,感觸良多,認為老人是不滿女兒離婚,牽掛前女婿憂愁而死的,便意味深長說:哦,是這樣啊,等掃墓的時候,我去拜祭拜祭她!穆兒少不更事,不明其中奧妙,沒有接這個茬,自顧自說:我今年要考高中,功課很緊張,我得趕緊回家復習。看來這孩子還蠻有上進心責任感,柴稙身心漫過一陣欣慰,兀自收起話頭,拍拍他的肩膀,學了小品上的話“那是必須的”,深有感觸說:考高中,是為考大學打基礎,考上好高中,考大學才更有把握,不考上大學就不好找工作,就得去烤紅薯、烤羊肉串,成為一般商販走卒,四處打游擊,被生活拿來烤,被社會拿來烤!當年,他高中一畢業就被縣電視臺招去當主播,沒參加高考,學歷上吃了虧,幸好第一次到省會闖蕩時業余讀了職大,才嘗到了上大學的甜頭。剛剛見面不好跟孩子講這些,只好說:父親不會忽悠自己的孩子,請相信我的話,好好備考,爭取考個好高中!穆兒含糊其辭,“嗯嗯”兩下就走了。

送走穆兒,柴稙才發現,從見面到一起吃飯,已有個把兩個小時,穆兒一直都沒叫他,別說父親、爸爸,連叔叔都沒叫半聲!望著穆兒遠去的背影,他感到無比悲哀,但也同情穆兒,畢竟十來年沒見面,不免會有心理障礙,必須有個適應過程,要怪就怪悲劇的始作俑者。悲憤之極,腦里又重現了當年在穆曉蘭門口看到的疑似牛市的背影。他執拗認為,老牛就是造成他人生悲劇的罪魁禍首!思維隨之又跳到牛嵐身上,覺得父債子還天經地義,況且干了牛嵐不只是報復,換個角度講,也是讓她舒服!他仿佛有了仗義行俠、懲惡揚善的歸屬感,決意繼續原定的計劃。

牛嵐因是第一次和外面的男人近距離緊接觸,在交往中又發覺柴稙有種與眾不同的氣質,似乎超凡脫俗,似乎富貴逼人,似乎恣肆不羈,既透出久經波折的滄桑,又不具老于世故的城府,時而還不乏蓄勢待發的氣概,讓人捉摸不透,越琢磨越有味道。幾天不見這富有個性的男人,“桃花盛開”的少女情懷,已經不止春意盎然、春色迷蒙,而是春雨綿綿、春水潺潺了,潮濕的心巴望著他快來烘干!這種情感越強烈越讓她糾結,雖然老少配、大叔控,已不是什么奇聞怪事,但也并非真的“年齡不是問題”,很可能就因為這一點過不了父母的關。尤其爸爸,貌似開明新潮,但卻是對己自由主義對人馬列主義,管教孩子很苛刻,肯定不容許女兒和大齡男人好,除非生米煮成熟飯。想到這兒,她豁然頓悟:對啊,我就把生米煮成熟飯,看他還怎么辦?

“桃花朵朵開”唱響,屏幕浮現“牛嵐”兩字,柴稙接通手機,殷勤道:這歌是你本家阿牛的原唱,特意為你下載的!牛嵐心思還沉浸在生米煮成熟飯上,一時沒作反應。他以為她不感冒,便轉換話題,說了句中國式鬼話:吃飯了嗎?也許是對這種鬼話的條件反射,她順著思維慣性說:吃飯?得先煮啊,我要做……他想當然,迫不及待地問:做……愛?被這么一問,她清醒過來,正色道:做什么做?是做飯!他耍起賴來,狡辯道:我還沒講完,你就插嘴,我是說,做愛吃的飯。她冰雪聰明,也用雙關語為難他:做愛……吃的飯,你會嗎?有膽就來做一做!內心卻想,倒要看看你如何把我生米煮成熟飯?他一派迷茫,隨口說:現在離吃飯時間還早呢,怎么就要做飯?她自覺好笑,繼續拿話耍他:此飯并非彼飯,你過來就知道了。他似乎又聽到弦外之音,拿腔捏調道:哦嗬,挺神秘嘛,那我就去探探秘!掛了電話,他順著自己的語境亂唱起來:有條神秘的小河,一位男人要在那河邊畫了一個圈……啊,春天的故事!唱到激動之處,竟一改喜歡揪頭發的習慣,用手摸摸下面,靈機一動,篡改了鞭打快牛的意思,自話自說:好戲開始了,我要以牛打牛,鞭打小母牛,氣死老公牛!他哼著“老鼠愛大米”攙和“羊愛上狼”的雜調,興沖沖去赴約。

這次,牛嵐不約下館子進影院,而是讓柴稙到農業大學旁邊的小區。他到那里一看,一個年輕醫生竟擁有高大上住宅,就夸張調侃她:哇,你還是個土豪啊?她不理這個茬,正言道:你不是想知道電視臺如何處理你嗎?這本來跟我沒有半毛的關系,但我當是做義工,幫你打聽了一下,當時只免了你的總編辦主任,并未正式動議辭職、勸退、除名,不過你這么多年不去上班,已經把你空掛了。這個情況大出意料,他怔住了,過了一會兒才問:哪當時為什么要免我的職,又有那些傳聞呢?她告訴他,免職是因為他翻錄的教育片用了黃帶子,片尾有沒覆蓋掉的淫穢鏡頭,至于辭職、勸退、除名的傳聞,她托的人還沒了解到。在當時形勢下,傳播淫穢內容是大事件,逃不了要免職,他終于“知道慘了”,而憤慨的是,害他的卻是一起玩泥沙長大的所謂“身子正”這個鳥人,自己是代人受過!交友不慎的教訓,讓他沉痛看到,朋友不是安全套,關鍵時候不可靠!不由對她訕訕說:如此說來,回去上班,是忽悠我的?她告訴他,原先是不能去上班,但做了工作就可以了,沒有忽悠。他要表示感謝,她搖搖手說:不不,我不能貪天之功為己有,要謝就謝你的前妻,都是她找我爸幫了你的忙,說是因她爸生病害你丟了工作,要還你個人情。他一下懵了,驚訝問:你爸?她后悔說漏嘴,沒法再隱瞞了,干脆直言不諱告訴他,她就是牛市的獨生女兒。他這下更犯糊涂了,狐疑問:你爸,穆曉蘭,是……?她表情尷尬說:你懂的,我不說了。

驟然間,柴稙腦袋猶如挨了電棍,“嗡嗡”作響:匍母,這些人,不管是老牛、穆曉蘭、洪彤童乃至穆兒和我,都有對立的兩面,似乎是道德雙重性,又似乎是人格分裂癥。老牛一方面給我戴綠帽,一方面又幫我的忙。穆曉蘭一方面脫軌,和我鬧離婚,一方面又幫我回去電視臺上班,還把房子留還我。洪彤童一方面想要幸福的愛情,一方面又拿婚姻換幸福。穆兒,八歲就長途跋涉來省會找我,七年后我反過來到省會找他,見面陌生若路人,而且青春年少的男孩,卻不時表露出女孩子的特征。看來,好人有壞的一面,有時會干壞事,壞人有好的一面,有時也會做好事,沒有純粹的好人壞人。周圍認識的人中,要算牛嵐不太復雜,始終比較樂于助人,但她卻是老牛的女兒,可說是苗紅根不正。我本來心地善良,是個受害者,現在卻惡念膨脹,不去搞清真相,老想著報仇雪恨,猜到牛嵐是老牛的女兒,就一直處心積慮要干她,這很可能無端干壞事,變成了為害者。他“唉”的一聲長嘆,說:這世界太戲劇性了,到處充滿悲喜劇,每個人都有悲喜劇。見他這么說,她覺得有點怪怪,瞟了瞟他說:不就是讀了職大的戲劇專業,有必要老賣弄你那點專業詞匯嗎?哪有這么多這個劇那個劇的,現實就是生活,生活就是現實,別搞得那么復雜,反正各種環節都疏通了,愛不愛去電視臺上班,隨你便,不勉強。

牛嵐這些話,無異于又一記電擊,柴稙的思路清醒許多,但卻更加糾結,仿佛有對立的雙方在辯論。正方說:牛嵐跟你無冤無仇,又幫你搞清了陳年老賬,做通了電視臺的工作,讓你回去上班,你不能把上輩的仇恨撒在晚輩的身上,對她若是真有愛,就好好去愛,若是不愛,就別去傷害,否則,就是缺德,就是變態!反方說:我落得妻離子散,歸根結底是她父親害的,至少也是因她父親而起,她父親搞穆曉蘭是我的老婆,又是我岳父母的女兒,如果我搞他女兒,并不是他的老婆,而是別人的老婆——早晚會被人搞去做老婆,穆曉蘭和牛嵐都有老婆和女兒雙重身份,粗看起來,好像是雙方扯平了,仔細想想,他占了便宜,我吃了虧,作為正常的男人怎能隨便吃虧呢,不算賬報復,只能說明你無能!

柴稙揪了揪“陸軍頭”,開口罵了幻覺的正反方:匍母,都給我住口,再吵下去,你們不神經,我會精神分裂癥!不管你們了,十多年都這么過去了,人生能有多少個十多年,我還是回到這十多年的狀態去吧!這個念頭一起,他油然想到父母的情況,對比自己,覺得還是他們好。他們文化沒有他高,錢沒有他多,想法沒有他復雜,不上網,不玩微博微信,生活儉樸簡單;但他們正正經經做人,實實在在干事,很容易滿足,天天樂呵呵,比他幸福,比他快樂。由此他認為,上輩人以至老祖宗,不一定都消極落后,有好多優良傳統很值得學習借鑒。由于涉及追根認祖問題,他又想起自己所學的戲劇專業,歸結到底,文學是一切藝術之母,文學是老祖宗,作為學戲劇的應該先學好文學。因此,他平靜說:我還是先回去,好好學學文學理論再說!向牛嵐說了聲“再見”,就像潮汕話說的“款款行”那樣,盡量顯出好風度,很有派地走了。見他這個行狀,牛嵐駭然不已,以為是自己哪個環節沒掌握好把他說傻了,怕他路上發生不測,慌忙關好門去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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