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父親

衣米妮子

童年的山峰

不能再矮了

父親我長高了

高過一條路高過兒時的夢

現在我看清了自己——父親

我看到的永恒是另一個地獄

是無法救贖的深淵

你要彎下腰去在草冢里點燈

在古詩里默念風聲默念一段漆黑的路

你要和母親的手握在一起

噢親愛的父親

太黑了你用繩索為黑夜引路

月亮低垂的背影成為一種象征

你是怎樣拔出泥濘的雙腳

一步步登上天堂的階梯

又是怎樣愛慕誠懇的道路

一次次丈量天空的高度

這坦率的出發啊成為終生囚禁的牢籠

父親你聽到嗎

風聲已遠而我留在了這里

和風一起

水塔上的月亮

說到深淵

陽臺上的小內衣跳動著水的波紋

折疊的詞語像風一樣回來

它的斜坡的大海它的懸崖

重新陷入大地的起伏

而我選擇了一種反面的征兆

像空氣離開水像皮膚離開栗子樹

黑夜的火火光

照亮鮮花的女人水塔切斷了月亮

切斷了蘆葦的天光

一切紫色的聲音臨近空地

在愛里

殘雪和草地的邊緣

火車開得太快了

火車開得太快了

他說。想得厲害

一股熱浪涌來流水凝固太陽皮膚下的綠皮火車

帶來濕漉漉的血液

那么急迫恨不得一下子流過你

胸口上的紅——

櫻桃紅石榴紅葡萄紅

飽滿的甜潤像月光

舔舐我的嘴唇

只不過是想了又想的野獸

滾動一個寒顫

從天而降的馬匹打濕了露水

“你為何而來？”

他說，想得厲害。

這日夜的奔赴仿佛第一次去見你

仿佛火車又響起的汽笛聲

啊，讓我緩一會兒

讓我捂住眼睛靜一會兒

蓬亂的風鈴

雪花之歌

我不能在地下生活

不能被潮濕的暗物質埋葬

我有血有肉

我是活著的人

不能軟弱

不能在一場情事里死去

你瞧，我還年輕

別人都說我是美麗的女人

我該活在陽光下穿好看的衣服

愛上一個值得愛的人

就像雪花愛上雪花

不被遺棄不被刺痛

幻想癥

舌頭會變輕

我寫下的句子也是輕的

有人跳進水里

有人寫下死亡證明書

時間被放大

我們的皮膚模棱兩可

不需要穿襯衫合歡樹三葉草綠皮火車

會有思鄉之情

思念玻璃里的雨桃子的隱私

耳朵里黑色的走廊

肥月亮躺在細軟的沙路上

白天的一半像銀漆

太熱了風向是黑的

中國陷入恐懼的字母里

在我出生的地方

你會聽到西紅柿的口音

太陽穿過風濕的肋骨

我說嘿——別那么緊張

云朵上有糖

在早上城市老了

像一部憂傷的老電影

一盞燈懸掛在杯子里

火車代替紙飛機穿過深夜的小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