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雷

一
尚紅來不及細想,事情就發生了。
一個新疆瘦男孩搶走了她手里的提包,短短的幾秒鐘,事情就發生了,她頭還懵著,等緩過神她就高聲喊,抓小偷,抓小偷。那個新疆男孩跑得飛快,像個猴子一樣,就在尚紅絕望的當口,一個黑影抓住了那個小偷。
那個黑影一樣的人,出現得很及時,尚紅沒想到她又拿回了提包,讓她更沒想到的是她會和這個人有了后面的故事。
那個人是個二十多歲的男孩,他叫張天一。
大片的陽光,落在尚紅的心上,這是2007年呼和浩特夏天的街頭。尚紅感激眼前這個大男孩,掏出二百塊錢,遞給那個男孩,男孩笑了,沒接,他說你要是真想感謝我,就請我喝瓶啤酒。
這個要求不過分,尚紅突然對眼前這個男孩開始產生了一點點好感,到了街邊的小飯館,尚紅還是心存感激,她拿著菜單,正準備跟服務員說什么,男孩說,就要啤酒。尚紅說聽姐的,說完尚紅點了幾個下酒的菜,男孩沒再阻攔。
剛才發生的只是個錯覺,現在他們更像一對老友,一切很輕松,這一點讓尚紅意外。尚紅陪著男孩也喝了一口,太感謝你了,我的手機、身份證都在包里,錢丟了無所謂,這些東西丟了,損失就大了。
男孩笑了一下,沒說話,他大口喝著啤酒。
你叫什么名字?尚紅問道。
張天一,對了,你千萬別給我寫什么感謝信。
尚紅在男孩真摯的目光下,也說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尚紅,現在是一家報社的記者,你要有什么事需要幫忙,就找我吧。說著她遞給張天一一張名片。
張天一看了下名片,笑了一下說,看你也歲數不大,原來你還是大記者啊。
尚紅說,原來我們這個門檻高,現在門檻低了,什么人都能進來當記者,對了,你呢?
張天一喝了口啤酒,我是無業游民,你看不出來?
尚紅這次仔細端詳了眼前這個男孩,男孩樣子很輕松,她說,你一點都不像無業游民,倒是有點像搞藝術的。
張天一低頭看了下自己,是嗎,不過你看上去,也不像本地人,一點不像。
尚紅笑了一下,我以前在日本留學。
讓尚紅沒想到的是,男孩突然伸出了手,因為這個動作突然,讓尚紅有點不知所措,他們握手的動作,有點僵硬。張天一說,我以前就是學日語的,高中畢業,家里人差一點把我送到日本,我堅決沒去,要不是我愛國,咱倆說不定在日本就認識了,說不定還處了對象。
對于這個戲劇性的場景,尚紅只要回想起來,多少覺得有點好笑,本來她是要感謝這個見義勇為的男孩,沒想到這個男孩這么有趣,兩人沒說幾句話,倒有點像老朋友了。
她很少和一個陌生人交談,尤其是陌生的男孩。
今天尚紅帶著報社的任務去約一個漫畫家的稿子,辦完事后,她想很長時間沒逛商場了,就順路拐到了鬧市區,結果遇到了搶包的人,結果又遇到這個叫張天一的男孩。
好笑的事情還在后面。
兩人一聊還是一個學校畢業的,呼二中畢業的,尚紅比張天一高兩屆,話匣子不能打開,一打開兩人發現都有重疊的光陰,他給她倒滿了啤酒,張天一說,沒想到,在這里還能遇到師姐,來,干一杯。
尚紅也喝了一杯,這幾年,她在外漂泊,學會了喝各種各樣的酒,白酒、洋酒、清酒。
喝了酒,張天一挺健談的,話題也是天一拳地一腳的,不過尚紅很愛聽。張天一說,這人呀,挺有意思,你想見的人,老天都給你安排好了,安排著讓你們見面,今天我就覺得是老天安排好的,你看,發生這事我要是不管,也說得過去,可我管了,就認識你了。
尚紅淺笑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
張天一說,我告訴你句實話,我的膽子也特別小。
尚紅睜大眼睛看著張天一,她不相信他的話,膽子小還見義勇為。
張天一說,我那不是見義勇為,我當時覺得那個新疆的小孩太可氣了,光天化日就搶劫,有沒有王法了,可這事發生完了,我又想人家要還有同伙怎么辦,背后捅我一刀怎么辦,我越想越害怕。
尚紅有點激動地說,事實上,你已經夠勇敢的了,當時站那么多人,沒有一個敢動的,只有你。
那個午后,大朵大朵的陽光,把尚紅的心都照得亮堂堂的,在這個麻木的時代里,尚紅覺得自己遇到了英雄,有首歌詞中說,英雄和美人是一國的。小酒館里,尚紅認為自己和眼前的張天一就是一國的。
二
尚紅回國工作三年了。在這三年中,她一點都不快樂,有時候她搞不清楚,自己為什么要回來,沒回國前,她在日本一個叫金澤的小地方待了四年,那個小地方白天都安靜得嚇人,因為安靜,她選擇逃離,后來她先是擠進了北京,在這個人如蟻織的土地上,她仍覺得不快樂。在公交車上、在地鐵里、在商場,在每一個角落,她都看見黑壓壓的人群如烏云一樣將她覆蓋,她快要窒息了。除了一、三、五到報社上班以外,她就愿意待在家里,把自己封閉起來,沒有朋友,沒有溫暖,她相信自己在這個城市里,就是一株被遺棄的植物,假如自己有一天死在這個租來的房子里,也沒有人會知道。
她實在受不了北京,后來就決定回呼和浩特。
她能感覺到自己有點喜歡上了那個男孩,自從那天分別后,尚紅的心里一直惦記著張天一,有好幾次她居然還夢到張天一,她看見他就坐在那家小酒館里。
張天一一個人喝著酒,窗外,有一輛三輪車駛過,地上的塵土在跳舞。
幾天以后,兩人又見了一面,尚紅請客,這次張天一聊到了他的父親。
張天一點著一根煙,他說,我的性格跟我爸特別像。
尚紅睜大眼睛看著男孩,你爸?
我爸是個酒鬼,他已經死了,死了兩年多了。
尚紅不知道是應該安慰還是應該沉默。
接下來,張天一講起了他的爸爸。他說,我也記不清是在多大的時候,父母把我從蘇木接到旗里的,那時我十幾歲,不對,好像不到十歲,我的父母以前是學財會的,在我小時候,他們經常比著打算盤,看誰打得又快又準確,我爸先調上來的,后來是我媽,在旗里有很多關于我媽的流言,說我媽人長得漂亮,被旗里的大領導看上了,才調上去。我從來就不信。來到了旗里,他們倆工作都很賣力,三年以后我媽還提拔成了科長,而我爸在給單位搬家具時,把腰扭傷了,后來這傷越來越厲害,走起路來,都是一瘸一拐的。
我爸就找單位,讓他們掏醫藥費,我爸要看病。
單位的領導都躲著我爸,實在躲不過了,他們就說馬上解決馬上解決,可這個馬上又是幾個月過去了。有一次我爸聽說上級領導要來單位,他打聽到他們在哪家飯店吃飯,就去了。
我爸聽見他們在一個雅間里,他們單位的領導已經喝醉了,我爸聽見他舉著酒杯說,來,再干上一杯,誰不喝,誰是個求。
我爸就是這個時候沖進去的,他說,你別喝了,你趕緊給我解決醫藥費吧。
領導紅著眼說,單位沒錢。
我爸說,沒錢,你們還喝酒。
領導說,我這是陪上級領導,你懂點政治,先回去吧。
這個時候我爸上去,給了領導兩個大耳光。
尚紅聽到這里,笑出了聲,她說,你爸真有個性。
張天一卻沒有一點想笑的意思,他的表情仍很沉重。他喝了口酒繼續說,我爸因為打領導,沒了工作,他的病就這么拖著,后來他就變成了一個酒鬼,他一天到晚地喝酒,我媽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他每天都喝醉,他一瘸一拐地走在我們旗里的大街上,幾乎成了一道風景。
尚紅收起笑容,她有點心疼,你爸真可憐。
張天一擦了嘴邊的酒漬說,我爸愛唱歌,不喝酒他不唱,一喝了酒,他就唱,他唱的歌誰都聽不懂,只有他自己懂。有一次他喝醉了,在馬路上瞎晃悠,突然他聞到了一種熟悉的味道,那氣味一下讓他來了精神,他看見馬路上有一坨一坨的馬糞,那馬糞是新鮮的,有熱氣,我爸知道這馬一定在不遠的地方,后來就跟著馬糞的氣味尋找那馬。他一瘸一瘸地走呀,走,在快出城的地方找到了那馬,那是一輛郊區老鄉的馬車,老鄉看見醉醺醺的我爸嚇壞了,以為遇到了什么壞人,爸一句話沒說,伏在馬背上先是痛哭,然后是唱歌,老鄉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等我爸左一首右一首地唱完,他也沒明白是怎么回事。
尚紅想到了自己,想到這空洞蒼白的生活,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眼淚,她壓著發酸的鼻翼。
張天一說,也許吧,我一直都不理解他,直到他死的時候。
我爸是喝完酒從立交橋上跳下來的,人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空氣中有爆裂的聲響,一團紫紅色的陽光在桌子上燃燒起來,尚紅看著它,一動不動地看著。
張天一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說不上難過。
煙霧把他一點點地籠罩起來,尚紅的心有點疼。
她伸出手,輕輕地蓋在張天一的手上。
三
尚紅和張天一的故事就這樣開始了。
他倆在一起,說處朋友也行,說談戀愛也行。尚紅愿意和這個男孩在一起,她開始發現自己的世界變活了,變得有意義了。對于張天一,尚紅并不是太了解,甚至他有沒有女朋友,尚紅都沒問過,她只知道他是搞藝術的,但搞什么藝術,她就不知道了,在尚紅的感覺中,張天一不是壞人就行,至于他是干什么的,她無所謂。
他倆在一起的時候,有時候在冷飲店里喝點什么,有時去看場電影。
有一天,兩人進了大學校園里的美術館,那里正舉辦一場學生自辦的畫展,幾個留長頭發的學生根本不在乎有人看還是沒人看,他們抽著煙,在門口和一個女孩聊著天,尚紅做夢也沒想到,張天一這個時候會偷畫。
那些畫都沒裝裱,尚紅看到張天一伸出手,將畫布上面的圖釘一顆顆揭下,然后將畫卷起來,放進包里,整個動作做得連貫、簡潔、不假思索。尚紅看著人都傻了,她的聲音就卡在嗓子里,幾乎就要從嗓子里跳出來。
出了美術館,張天一的表情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氣定神閑的樣子,尚紅張著嘴想問他,又不好意思說,她想讓他自己說出來,張天一像根本沒發生過什么似的。
后來,尚紅實在憋不住了,就說,你干嘛偷人家的畫。
張天一笑了一下,他說,你怎么說我是偷呢,這話多難聽,我是拿的,你知道嗎,我也是畫畫的,怎么能說偷呢?
明明是偷,還在狡辯?
張天一說,你知道嗎,那群辦畫展的小孩,我都認識,可我太喜歡這幅畫了,換句話說,我永遠都畫不出來這種風格的,我想得到它,得到它的目的,我一不是為了賣錢,二不是為了修改成我的作品,我是想掛在我的房間里想念她,這是真的。
張天一說得很真誠,眼睛里沒有一點像在說謊。
尚紅仍覺得張天一在騙自己。
張天一說,這幅畫,我為什么喜歡呢,你看畫面是草原上的老額吉在光線暗淡的蒙古包里生火,煙霧遮蔽了她的臉,她衣服破舊,彎著腰,像是在用嘴吹著爐中的火苗,盡管這畫的內容似曾相識,但它還是打動了我,那個年邁的老人,讓我想起我老家的奶奶。
尚紅說,你不經過人家同意,拿別人的東西就是偷。
張天一仍在堅持沒偷。
尚紅一下子火了,她說,我不想和小偷做朋友。
說完,她就走了。
尚紅決定忘掉這個男孩,在她單一的生活中,有了他就是負擔。尚紅一點都想不通,張天一為什么要偷別人的東西,他是小偷嗎?他要是小偷的話,為什么還要幫著自己抓小偷?
他不是的話,他為什么要拿那幅畫,他真的喜歡,可再喜歡也不能拿人家的呀。尚紅的腦子里亂哄哄的,這個問題她不想再想下去了,她和張天一本來就剛剛開始,現在結束,誰都不會難受。
有好幾天,她做夢又夢到了他。
他在找她,尚紅能感覺到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在不遠處看著她。
不管怎樣,她得學會忘記,她的電話整整關了一個星期。
四
尚紅還沒去日本前,在呼和浩特,她愛上了一個有婦之夫,那個男的叫李后,在稅務局工作。
那時尚紅在一家旅行社里打工,與社里會計陳好好關系甚密,旅行社為了跟稅務局拉關系,請李后吃飯,陳好好便把尚紅一同叫去。她見李后的第一面并沒有什么深刻印象,那是一個面色白凈的男人,歲數不大,說話的時候,總是盯著自己的手,不怎么看人,印象深的是,他接到了尚紅的名片后,抬起頭看了看她,然后說,你叫尚紅?尚紅點了點頭,李后笑了一下說,以前同桌的女同學也叫尚紅。那天他們喝的是幾百多一瓶的茅臺酒,尚紅是第一次喝這么貴的酒,她覺得這酒一點都不好喝,辣辣的,不如草原白好喝,后來飯局結束,彼此握手,寒暄告別。
事后,陳好好問尚紅對那個李后是什么印象,尚紅搖了搖頭,她說那個男人看上去好牛。陳好好說稅務局的人都很牛。
尚紅一點都沒想到,這僅僅是個開始。一星期之后那個叫李后的男人,主動給她打了電話,他們的聯系從那時開始建立起來,開始是一個星期,后來是三兩天。在電話里,尚紅發現李后是個很健談的男人,一點不像第一面留下的印象。那時尚紅剛到呼和浩特,沒有多少朋友,他們聊工作,聊各自的經歷,后來聊自己的家鄉,聊人的情感,這樣的電話讓尚紅在陌生的城市里多少感到些溫暖。他們最長的一次通電話是一整夜。那一夜真是神奇,他們的話總是聊也聊不完,后來誰都不舍得放下電話,直到早晨鮮活的霞光從窗簾下像魚一樣活蹦亂跳闖進來時,他們才意識到天亮了。
這個叫李后的人約她出來的那天晚上,尚紅想都沒想,就把身體給了他。
他們住在賓館里,李后在整個晚上顯得不慌不忙,他的表情像個做外科手術的大夫,一點點將尚紅從懵懂中融化了,尚紅確實喜歡上了這個個子不高的男人,他們每一次做愛都做得非常徹底,非常忘我,李后在她的身上把每一道程序,都做得認真細致,環環相扣,而且不斷深入,在深入的過程中,李后的臉上表情如故,冷峻、優雅的氣味,讓尚紅沉迷。
說心里話,尚紅對李后了解得并不深,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因為好感,還是愛,不管如何,在呼和浩特清冷的夜晚,尚紅獲得了些許的溫暖,在溫暖的催化下,她的身體在那一夜如花朵綻放,艷麗無比。后來,李后告訴她,他已經是有家室的人了,他有孩子,老婆對他也不錯。對這話,尚紅并沒有太在意。她在意什么,又能在意什么,聰明點的女人最好學會不在意。完事后李后通常是點著一根煙,看著天花板,陷入沉默。尚紅怕這種沉默,她伏在李后的身上問他老婆是什么樣的女人。李后說,他老婆是他們局長的女兒,他和她是稅務學校的同學。李后是來自農村的,沒有岳父的幫助,他就是頭上生銹也來不了這里,他說結婚一年以后,就提拔成了副科長,他不到三十歲就成了科長,很多人都羨慕他,可他一點都不快樂,他知道他的榮耀來自媳婦家,來自他那個威嚴的岳父,盡管他的媳婦對他很好,可他能感受到這好是施舍,是給予性的,他就像這家人養的一條寵物狗一樣生活著,他覺得憋氣,覺得受人擺布。
李后的話,像絲絲飄動的煙霧,尚紅似乎聽懂了他的話,似乎又沒有,她能看出李后的迷茫和痛苦,這樣一個男人,如果不是和他共處一晚,有肌膚之親,你是很難去接近他的,他身上有冷漠的東西,這種冷漠已經湮滅掉了他身上的熱情,他像一塊鐵。尚紅想去溫暖他,把這塊鐵融化了,讓他的內心長出春的綠芽,她有什么,有的只有身體,她會用身體中隱秘的激情將李后點燃,讓他燃燒起來。
事實如此,李后確實離不開她了,他們除了每星期在賓館里纏綿兩到三次,剩下的時間,她跟李后參加各種各樣的飯局。在飯局上她見到了各種各樣的人,有李后的朋友,有他管轄的企業,有求他辦事的,尚紅的身份也是五花八門的,見李后的朋友,她就是李后的表妹;見企業的,她就是稅務局的新大學生……吃完飯,他們通常到KTV唱歌,他倆總是唱《心雨》,唱《纖夫的愛》,唱《敖包相會》,那是一段狂歡的時光,李后在她的陪伴下,臉上笑容逐漸多了,他們做愛時情話綿綿,尚紅后來回憶那時的天總是橘黃色,日光每天噱噱嚨嚨地照在她的眼皮上,她有時覺得這種生活根本不是生活,而是在做夢,她希望這夢一直延續著,千萬不要醒來,她和李后永遠這么快樂。
尚紅懷孕了。當尚紅從醫院里出來時,天不再是橘黃色的,而是灰蒙蒙的,日頭寡白,街上到處是一些鬼頭鬼腦的行人,這些人不是走在街上,而是走在她的心里。在灰暗的色彩中尚紅仿佛看到子宮里的那個孩子,粉嘟嘟的,像個糯米團一樣,一跳一跳的,兩個月了,她一點都不知道,她太不懂事了,連自己懷孕了都一無所知。尚紅不知道自己是高興好,還是悲傷好。街上沒有水,可在她的視野中,到處是水汪汪的,樓房在水影中一點點地傾斜。在一個小時后,她決定把這個消息告訴李后。李后出現了,他臉上的表情又恢復成了外科大夫的樣子,他喃喃自語說,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他很嚴肅地問了尚紅一句,你最近沒跟別的男人亂搞吧?尚紅狠狠給了李后一個耳光,這個耳光把她最后殘留的夢都抽沒了。
這是個無恥的男人。尚紅當天去醫院做了人流,半年以后,以留學為名,去了日本。她再也沒見,過李后。
五
一個星期過后,尚紅開了機,第一個打入她電話的是張天一。
張天一的聲音聽上去并不急切,甚至有點漫不經心,你好,我是張天一,還記得我嗎?
尚紅笑了,不愉快的記憶已經煙消云散,那種清涼的聲音,她是拒絕不掉的,她故意說,我有點想不起來了,哪個張天一?
你這么說,我就知道你沒生氣。
電話里,她聽見打火機的聲音,她能想象到,張天一抽煙的樣子,頭一歪,跳動的火苗,點亮煙霧,讓他青澀的臉上有了一些不相稱的成熟。
你最近怎么總不開機,我給你打過很多電話。
我病了。尚紅撒了謊,臉微微有點燙。
病了?電話那頭的張天一聲音緊張地問,得了什么病?
尚紅的臉更燙了,她不該撒謊,就是感冒,不礙事,你最近怎么樣,還好嗎?
張天一吐了口氣,聲音輕松起來,他說,最近有一個朋友要資助我出一本畫冊,圖片我都拍好了,可畫冊的名字總起不好,你知道我的文化不高,一直在學專業,后來我就想起了你,你是報社的大記者,能不能幫我個忙兒,不是無償的,請你吃飯,吃大餐。
她想幫他,她答應了。
掛了電話,張天一的聲音還在尚紅的耳邊回響。這是個明亮的早晨,細碎的陽光像不安分的孩子,從窗子跳入,在客廳里歡快地跳舞。尚紅發現自己拒絕不了這個可愛的男孩,她經營的防線,是偽劣工程,是紙的,它經不起一點波動。她覺得該迎接這滿地的光芒。那天,她整整收拾了一天的家,把每一個角落的灰塵,都擦得干干凈凈,眼前亮了,心就亮了。
她到了張天一的畫室。
那是個快要下雨的中午,在四千米巷子里的一棟老樓里,她敲開了房門。張天一滿臉笑容,他穿著一條顏色明快的沙灘褲,像剛從海里跑上來似的。他的畫室不大,40平米左右,地上堆滿了畫板、架子和畫畫用的顏料和筆。張天一很尷尬地看了尚紅一眼,他說,你看,是不是像搞裝修的。
尚紅張望了一下說,你一個人住?
張天一點了點頭。
尚紅把目光轉向墻邊的那些畫上。
這些都是沒畫完的。張天一邊開冰箱的門邊說,外面一定很熱,我這里還好找吧,這個房子是我去年租的,一千五,我是撿了個便宜,這個小區別看挺爛,絕對安靜,對,叫鬧中取靜。給,說著,張天一遞給尚紅一瓶可樂。對了,上次拿人家的那幅畫,我又還給他們了,不是我的東西,就是揣在懷里也不是。
尚紅很高興,她說,這就對了,我相信你一定會畫出比那主題更好的畫作。
墻邊擺的畫,背景都是草原,有摔跤的搏克手,有擠奶的大媽,有河邊提水的少女,等等。在這些作品中,尚紅最喜歡的一幅是,在茫茫大雪的山中,兩個衣服艷麗的人,一高一矮,像對母子,在雪地里艱難地行走著,遙遠的地方是一座敖包。這幅畫很容易讓尚紅想起小時候的故鄉,她很驚訝地看著張天一說,你真神奇,這畫就和我小時候做的夢,一模一樣。
張天一點著根煙,他說,事實上,這么多年的努力,我就是想畫出我們小時候的夢,這夢在現實生活中,是找不到的,它存在于我們的頭腦之中,它隨時會被成人的念頭湮滅,我要做的,就是保護它,再現它。
張天一從柜子里取出一卷畫來,遞給了尚紅,這是他多年來的心血。
在尚紅眼里,那是夢,色彩斑斕的夢。尚紅一張張認真地看著,那些畫確實像張天一所說的童年的夢,在變幻的色彩中,有歌聲從遠處傳來,那是母親的聲音。張天一一動不動地坐在尚紅的面前,乖巧得像個孩子,他的目光隨著尚紅的目光,在那些畫上跳躍。尚紅看完最后一張,抬起頭說,你去過很多地方?
張天一點了點頭,內蒙,我從東向西都走遍了,后來是青海、新疆、西藏,每年都走。
尚紅閉上眼睛,她能想象到張天一一個人背著畫夾,走在荒涼的路上,遠處有五色的祥云在放射著光彩,祥云之下是一片平坦的草原,看不到邊際,有珍珠一般的羊群在上面悠閑地吃著草。尚紅突然睜開了眼對張天一說,你的畫冊就叫云上的草原吧!這個名字像明亮的子彈,擊中了張天一,他一下激動起來,他需要它,他找到了!你真有才,我就是要這樣有詩意的書名!走吧,任務完成了,我請你吃飯!
尚紅喝了口手里的可樂,她笑著說,這就請我吃飯,太容易了吧。
張天一說,你覺得容易,我可苦思冥想了很長時間也沒想出來,這是什么,是才華。
尚紅點點頭,好好,是才華,聽你的。
有人敲門,張天一打開門,是一個穿著短裙的女孩,長相有點像電視劇《奮斗》里的楊小蕓。她并沒有在意屋里的尚紅,她一邊抱怨外面的天氣悶熱,一邊拿起尚紅喝剩的可樂,一口喝完,站在一旁的張天一尷尬地朝尚紅笑了一下,這時女孩才意識到屋里的尚紅,她是誰?
張天一忙說,她是報社的大記者尚紅。這位呢,是我的女朋友珊珊。
叫珊珊的女孩一點禮貌都不懂,她并沒有等張天一把話說完,便噘著嘴說,快餓死了,吃飯去吧。在這個過程中,尚紅的心被什么東西揪著,她說不清是疼還是羞辱,在她的眼里,張天一像是在捉弄她,不是嗎,他有女朋友為什么還要約自己出來。可這樣的邏輯站不住腳,有沒有女朋友跟自己有什么關系,自己太多情了。
出了門,外面下起了雨,飛斜的雨線給悶灼的空氣帶來了一絲涼意,張天一和珊珊共用一把傘,尚紅則單獨舉著傘跟在他們身后,她看見前面兩個人,有說有笑,快樂得像一對小鹿,尚紅覺得自己真他媽的傻,干嗎要跟在他們的身后,干嗎受這份恥辱,她不知道該不該走下去,天空傾斜,尚紅覺得自己正走進一個夢中,荒唐的夢中,那個叫張天一的人,自己認識嗎?走了有十分鐘,他們到了一家火鍋店。
大家坐下來,張天一似乎并沒察覺到尚紅的不悅,他舉著菜單對尚紅說,這里的羊肉很正宗,都是從錫林郭勒進的,我認識這兒的老板,他今天好像不在。張天一在屋里看了一圈,然后又把目光落在菜單上。
叫珊珊的女孩,在尚紅看來,屬于沒心沒肺的那種,說話直,時間長了,她看上去并不討厭。她說,前兩天發生了一件事,你們聽說了沒有?尚紅看著她沒說話,張天一則急切地問道,什么事,你說。
珊珊說,前幾天夜里一點左右,有兩個圍著白圍脖的女孩打車回家,出租車司機問去哪兒,她倆說出一個遠郊的村子,出租車司機見是兩個女孩,沒多想,就去了,到了那個村子,車停到了一家院門口,那兩個女孩給了司機一百塊錢,第二天司機在數錢時,發現他收的那一百塊是張冥幣,太可惡了,他昨天收錢時,還對著車燈看了半天,怎么會是張冥幣呢,后來他越想越生氣,就憑著記憶找到了那座村子,他記得那個院子,他敲開了門,開門的是一個老實的農民,司機便將昨天夜里的事對那個農民說了,那農民搖著頭說,我家從來沒來過兩個系白圍脖的女孩,昨夜家里倒是生了脖子上有白花紋的兩個豬娃子。”
故事講完了,珊珊看了眼大家,見大家面上并沒有絲毫的懼色,便噘著嘴嚷嚷道,你們為什么不害怕?
張天一拍著珊珊說,這個故事,我聽過一百遍了,還剛剛發生呢,誰講的。
豬八戒講的。
尚紅笑了,在這一時刻,尚紅仿佛一下融入到了兩個年輕人的快樂之中,自己不是局外人,是快樂的參與者。后來尚紅和他們一起玩老虎棒子雞的游戲,輸了就罰酒一杯,他們的聲音像沸騰的火鍋,珊珊別看瘦弱,一點都不怕喝酒,倒是尚紅后來喝得有點多了,她看見眼前的張天一和珊珊都在沖著她笑,他們的臉都笑得變了形,他們的聲音都是一波一波的浪。她又輸了,本來她想的是喊老虎,卻喊成了雞,老虎吃雞,躲不過的,她看見眼前兩個人的笑臉更加具體了,他們高興地擁抱在了一起,珊珊一條明亮的大腿甚至壓在了張天一的身上。
這是錯覺,張天一看到尚紅真的不能喝了,他把尚紅的手壓住,他說,這杯酒,我替你喝。
尚紅的手一下甩開了,她說,少他媽的假惺惺,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是不是?說完,尚紅將手里的酒一飲而盡。她搖晃著身子對張天一說,你不是看不起我嗎,來,咱倆干一杯。說著,尚紅拿著酒瓶便往杯子里倒酒。
張天一上前將尚紅的手抓住,你喝多了,不能喝了。
他的動作激怒了尚紅,尚紅一甩身,酒瓶扔到了地上,飯店的好多人都在圍著看,珊珊坐在那里點著一根煙,冷眼看著他們,一切好像跟她無關。局面已經失控了,圍觀的人越聚越多,說說笑笑的,連掌勺的大師傅都擠過來看熱鬧。尚紅仍在高喊著服務員,讓她上瓶酒。
張天一拉著臉,伏在尚紅的耳邊說,你是不是沒完了?
尚紅抬起頭,瞪著通紅的眼睛說,怎么啦,我就是沒完了,怎么啦?
張天一給了尚紅一個耳光,這記響亮的耳光讓尚紅一下安靜下來,她一下伏在桌子上痛哭起來,再后來,她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六
事情發生了三天后,尚紅覺得右臉還是火辣辣地疼。她一點都記不起來張天一是怎么打的自己,那天發生的事,如同黑暗的大海,除了能感受到潮濕的味道,什么都不復存在。太荒唐了,尚紅幾乎不敢出現在鏡子前,鏡子里的那個女人還是她嗎?
現在她只要一想到張天一,心就像個不安的兔子,這個想法古怪的男孩,讓她平靜的生活變得一團糟,而且還是糟糕透頂,她不想再見到他了,那天喝醉的原因,是尚紅受到了羞辱,她不恨那個叫珊珊的,她恨張天一,是他把自己的信心擊垮,讓自己無地自容。
夏天仿佛快要過去了,可炎熱還在死纏硬磨,屋里屋外都像桑拿房一樣,尚紅卻一點都感覺不到熱,從心里滲出的寒氣,讓她提前進入了秋季。那件事發生后,張天一再也沒打過電話,有時她對張天一是期待的,期待那雙靈動的大眼睛在不遠處看著自己,這樣的想法是多么可笑。尚紅開始討厭自己了,她不愿把自己封閉在家里,只要在家,那荒誕的念頭就糾纏著她,有時她更愿意待在單位里,哪怕是在電腦上偷菜,她也不愿意回家,她有點怕一個人的生活。
她做夢也沒想到,這個時候,陳好好會出現在她的面前。
一個漂亮的女人笑盈盈地站在她面前,她愣了一下。怎么,你不認識我了?
尚紅很快叫出了她的名字。她倆快樂地拉起了手。是陳好好,那個梳著馬尾辮的女孩,一下像變了一個人。
尚紅給陳好好倒好水,便問道,你怎么能找到我這里的?
陳好好用埋怨的口氣說,你還好意思說呢,自從你去了日本,連個音訊都沒有,把老朋友們忘得一干二凈,在日本不說了,回了國,也一點消息沒有,在呼和浩特,我看到你們編的報紙,上面有你的名字,才找到了你。
你真辛苦。
為了找到你這個大美女,辛苦點又有什么呢?
兩人一下笑了起來。笑得有點夸張,尚紅突然意識到這是單位,馬上把手指豎在嘴上,陳好好收起了笑聲,可笑容還在,時間好像一點都沒變,同當年一樣。你現在還在那家旅行社嗎?
陳好好點了點頭,她說,我沒你那么有本事,有個地方待就滿足了,只是現在不當會計了,當了個小官。
我的好姐姐,真難為你,走吧,今天我反正不坐班,咱們好好逛一逛。
出了單位,兩人的笑聲又恢復了。天空空蕩蕩的,不熱,這樣的天氣最適合兩個女孩逛街。兩人逛得昏天黑地,到了天黑的時候,尚紅挽留陳好好到她家住,她要做好吃的招待她。陳好好遲疑了一下,爽快地答應了。
到了尚紅的家。尚紅邊說著話邊在廚房忙碌著,不一會,便炒出三個菜。尚紅打開了一瓶紅酒,兩人喝著酒,陳好好說她在兩年前遇到了李后。
對于那個薄情寡義的男人,尚紅似乎已經想不起他的具體容貌,時間之沙將他掩埋在內心的最深處,現在是陳好好把他從她的心底拽出來,那個男人的形象在一點點復蘇。尚紅發現自己的眼睛在潮濕,本來平靜的心境開始暗流涌動,她不想這樣,為那個男人的眼淚,她早就流干了。
陳好好的目光一直在盯著她。他現在很可憐,他的岳父因為貪污,被判了無期徒刑,他也因幫著轉移贓款,受了牽連,工作沒了,也被判了三年,他的老婆在他坐監獄的時候,受不了這樣的打擊,自殺了。
陳好好的話,平靜得像水一樣,尚紅的眼淚在眼眶里涌動,她聽不了這么殘酷的故事,放在以前,她一點都不覺得殘酷,她恨死了他。她的不幸,她的苦難全是這個叫李后的人造成的,他難道不該受到上天的懲罰嗎?可現在,她有點恨不起來了,那個模糊的影子無論如何曾給過她溫暖,給過她短暫的幸福,現在她還恨他嗎,恨他什么?
尚紅一口喝完杯里的酒,這杯酒里有她的淚,他現在怎么樣?
陳好好輕輕嘆了口氣,她說,你想想,遇到這么大的打擊,他能成什么樣,唉,他的頭發全白了,我見到他那天,請他吃了頓飯,他很少說話,人就那么呆呆地坐著,跟傻了一樣。
完全能想象出李后的模樣,尚紅給自己倒滿酒,她又喝了一杯,多年前的那個李后復活了,他仿佛就坐在自己的旁邊,正用柔軟的目光看著她。
陳好好的話仍在繼續,在快分手的時候,他突然問起了你在干什么?我說不知道,然后我看見他哭了,他一邊抽著煙一邊說,這輩子他覺得誰都對得起,可就是對不起你。
尚紅的眼淚再也擋不住了,李后的這句話她等了多少年,整整五年,現在她聽到了,有什么用,這五年她是怎么過來的,是伴著當年的那個噩夢過來的,她流了多少淚,當年她死的心都有了,可這噩夢就應該永遠地記得嗎?她就該永遠地恨他嗎?
陳好好拍了下尚紅的手,說,他真的可憐,一無所有,我問他以后怎么生活,他說過段日子要去廣東,這里他一天都不想待了,到處是痛苦的回憶,走到哪兒都有,在這里待一天,就要受一天的罪。陳好好點著了一根煙,她說,尚紅,你仔細想想,你也夠幸福的,我現在呢,連個恨的人都沒有,跟行尸走肉差不多,我才是天下最可憐的人。
這話把尚紅一下說笑了,陳好好真會安慰人,悲傷正在釋懷,尚紅覺得身子一下輕了,她說,咱倆別抱怨了,都成怨婦了,來,咱們喝酒吧。
電話響了。尚紅拿起手機,是張天一的,尚紅沒接,她換成了震動。
陳好好好奇地看著尚紅,怎么不接呀,是不是你男朋友?
尚紅搖了搖頭,什么男朋友,一個剛認識的小孩,沒事,不管他。
那天兩人一共喝掉四瓶紅酒,陳好好先醉了,她衣服都沒脫,躺在床上就睡著了。
收拾完了,尚紅躺在床上翻看了下手機,八個未接,一條短信。短信上寫著:親愛的姐姐,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我失戀了,那個珊珊騙走了我五萬塊,跑得無影無蹤,姐姐,我現在快瘋了。
七
張天一的電話再沒打來。有幾次尚紅想把電話撥回過去,可說什么呢,再說,你張天一失戀了,跟我又有什么關系,我是你什么人,朋友嗎,你張天一把我當過朋友嗎?那個叫珊珊的,尚紅見第一面就覺得不舒服,妖里妖氣的,她騙他,活該。
自從陳好好走了以后,尚紅的腦海里總在想那個李后,那個模糊的影子時隱時現,它已經不像先前那么尖銳,它變得安靜了,像被遺忘的細節,隱匿在光陰之中,想起它,有些溫暖,有些傷感。現在的李后真的像陳好好描繪的那樣,過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生活?那張白凈的臉會變成什么樣?這樣的念頭呀,為什么總會出現?尚紅有時候笑自己,又不是十八九的少女了,干嗎還去想那個遙遠得不能再遙遠的人,他和自己的故事已經結束了,當年的恨,就是斬斷情絲的利劍,現在還有必要去把散落的花瓣拾撿起來,它還會重新開放嗎?
一個星期以后的上午,張天一的電話還是來了。尚紅猶豫了一下,她接了,電話的另一端不是張天一的聲音,是個陌生男人。他在問,你是尚紅嗎?
尚紅愣了一下,她猜想張天一在和自己搞惡作劇,我是,什么事?
電話那頭又問道,你認識叫張天一的人嗎?
尚紅不知道張天一要干什么,你是誰?
電話那頭的男人說,我是公安局的,現在張天一就在我們局里,他說認識你,你現在有時間的話,過我們局一趟,有些事情,我們想調查一下。
電話掛了。尚紅看見窗外的天氣好得出奇,陽光像棉花一樣輕飄飄的,她想不通張天一犯了什么罪會在公安局里,自己和張天一談不上關系有多深,為什么要叫她去做調查。出了門,尚紅腳步輕松地走在街上,這樣的天氣太適合去談場戀愛,她卻倒霉地要去公安局。她覺得自己和張天一的相識就是做了一場夢,現在她在這場夢的召喚下,已經身不由己,力不從心,說實話,到現在為止,她有點后悔認識這個叫張天一的人了。那天不是自己丟包,她和他這輩子也不可能認識,那么后來這些麻煩的事也就不可能發生。
可它發生了,再怎么說,她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按照電話里說的地址,尚紅到了那家公安局。接待她的是一個理著小平頭的警官,電話就是他打的。小平頭警官口吻并不低沉,這讓尚紅覺得事情沒有預料的那么糟糕,他說,張天一是在一個畫展上偷畫,被人家舉辦者抓住的,人贓俱獲,并且認出他還是個慣犯,他還跟人家百般抵賴,說自己也是畫家,后來他和人家打起來,把人家一個人還打傷了,人家報了警,后來讓他給人家出醫藥費,他說沒錢,問他有親人嗎,他也說沒有,在我們反復教育下,他讓我們給你打了電話。
對于警察的講述,尚紅一點都不意外,率性的張天一完全干得出來。可有一點她想不通,他干嗎喜歡偷人家的畫呢,上次他不是說好了嗎,再也不拿別人的畫了嗎,怎么又犯了?盡管這樣,尚紅的臉上還是裝出驚訝的表情,她看著小平頭警官說,不可能呀,這孩子確實是個畫畫的,他怎么偷別人的畫呢,警察同志,不會判他坐牢吧?
小平頭警官笑了一下,那優雅的笑容有點像當年的李后,這些穿制服的能笑一下真是難得,他取出一張紙,說:在上面簽個字,再交一千塊錢的醫藥費就行了。他的話干凈利索。
看來問題沒有預想的那么嚴重,尚紅很快在紙上簽了字,然后交了一千塊錢。
再見到張天一時,張天一仍是一團燃燒的火,他似乎對尚紅的相救并不感激,出了公安局大門,他咆哮著說,什么他媽的偷,偷怎么不判老子刑,老子拿他們的畫,那是喜歡,喜歡叫偷嗎,他們又不是齊白石,又不是凡·高塞尚,值得我去偷嗎,真是的,尚紅,誰讓你來了,老子看他們能把我關多久,這里有吃有喝,有床睡,老子怕什么。
尚紅一路上不說話,她說也是多余的。陽光像條斑點狗一樣跟在他們的身后,不緊不慢地跑著,張天一的聲音在一點點地減弱,輕得有點像他的身子,后來他走不動了,他倆就坐在路邊的一條長椅上。張天一抽著煙,目光虛無地看著大街上的人來人往,讓尚紅怎么也沒想到的是,張天一突然痛哭起來,開始尚紅并沒注意,他只是雙手捂著頭,哭聲就是從指縫中飄出來的,后來他的身子顫抖,哭聲越來越大,他干脆把頭埋在兩腿之間。尚紅一點主意都沒有了,她很少應付這樣的場面,一點經驗都沒有,她推了下張天一,張天一并沒有理睬,哭得像個委屈的小貓,尚紅見不得別人流淚,別人一流淚,她也會跟著一塊哭。
張天一的身上有著誰都無法走近的悲傷,一個剛才還滿懷憤怒的漢子,頃刻間變成了一個受委屈的孩子,尚紅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去安慰他。眼前到處都是些冷冰冰的高樓和踩著自己影子的匆忙行人,沒有氣息,沒有溫度,尚紅感到胸口堵得厲害,在張天一恍惚的哭泣中,她已經辨別不出這是什么地方,后來她也靠在張天一的身上哭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兩人停止了悲傷。張天一的狀態看上去好多了,他拍了下身邊的尚紅,尚紅的眼睛紅成了櫻桃,兩人不自覺地又笑了起來,張天一說,快別笑了,讓人都以為咱們是神經病。
不好意思的尚紅用手打了一下張天一,就在這一時刻,張天一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一種奇怪的感覺頃刻間在尚紅體內復蘇,來得迅猛,不加掩飾,尚紅抬起頭,她閉上眼,迎接溫暖時刻的到來。
什么都沒發生,她感到張天一的手陡然間從她的手指間滑落,她慢慢地睜開眼,她看見張天一正目光專注地盯著前方,前方不遠的街邊正盛開著一簇簇鮮花。他輕輕地說,看見了嗎,那簇花,我在草原上見過它,它叫斷腸花,有一個傳說,草原上有個牧羊女喜歡上了一個當兵的,他們相愛了,有一天當兵的要去打仗,這一走,一點消息都沒有,牧羊女等呀等呀,等了好多年都沒等到,后來牧羊女得了絕癥,醫治不好的病,她死的時候都對那個男的念念不忘。多年以后,那個當兵的回來了,得知那個牧羊女已經死了,悲痛欲絕,他就坐在草地上哭起來。那一年,在牧羊女曾經放牧的草地上,到處長滿了這種花,人們后來給這種花起了個好聽的名字叫斷腸花。
尚紅看著眼前的花,一下子變得幸福起來,她一點都沒覺得這是故事,它是真的,肯定發生過。尚紅把頭輕輕地靠在張天一的肩上。
我渴了,你能幫我買瓶水嗎?張天一說。
尚紅愉快地站起來,在去買水的過程中,尚紅覺得自己的身子被陽光照得明亮無比,這是個美妙的上午,一種不期而遇的甜蜜感,正在包裹著她,尚紅聞到了風中的那斷腸花的香氣。
買水回來,她發現張天一不在了。尚紅看見剛才的地方,一支煙蒂還飄著余煙,那是張天一留下的,人呢?光影飛舞的街頭,她看不見張天一。哪都沒有,他去哪兒了?街面上飄動著不真實的氤氳,就在這一刻,尚紅相信張天一在不遠處朝她招著手,那笑容是恍惚的,但氣息真實,他就在不遠處,可他在哪兒?她撥了張天一的手機,手機已經關機。
一個念頭讓尚紅不安起來,她想起張天一的父親,那個倒霉的男人,他就在這不經意的時候,跟世界開了一個玩笑,張天一,他會嗎?
尚紅在原地足足等了一個小時。在這一小時中,她無數次幻想,張天一從街角笑呵呵地跑過來,然后跟她一邊道歉,一邊沒正經地說笑著。她什么都沒等來,潛伏在她腦海中的念頭依然存在,她不放心,就到周圍的橋下看看,還好什么都沒發生,世界還在按照它的秩序運轉,后來,尚紅想到了他的家。
她敲了很長時間的門,冰冷的鐵門阻斷了她的期盼,她最后的念頭也落空了。
八
沒有張天一的日子,尚紅幾乎天天能夢到他。
夢中的張天一遍體鱗傷地跑到她的面前,他說公安局在抓他,沒有別的地方,只能到她這里躲幾天。張天一的樣子把尚紅嚇傻了,一時間她不知道該迎接還是拒絕,她說,你不是剛從公安局出來嗎,他們為什么要抓你。張天一就哭了,傷心得像個孩子,他說本來這幾天把自己封閉起來,看看自己到底有沒有才華,沒想到他一畫就畫了一批,這些畫他自己都想不到竟然如此完美,肯定會賣個好價錢,他正要找畫商,警察就進了他家,他們說,這些畫全是偷的。怎么會呢,張天一說,這可是我親手畫的。警察就是不信,他們打他,打死他也不承認,于是就把他關起來,一關就是幾天,后來他趁一個警察睡著,就溜了出來,去哪兒呢,就想到來找尚紅。他們正在說話的時候,有人在粗暴地敲房門,張天一的臉色一下變了,他說,壞了,那些警察一定找來了,該怎么辦?
通常是在這時候,尚紅一下從夢里驚醒,醒來后,她仿佛仍能聽見有人在敲門,那是幻覺,她不斷告誡自己。聲音沒了,可夢里張天一可憐的形象還在,就在眼前,他的頭上纏著紗布,嘴角的血痕還清晰可見。尚紅的心在隱隱作痛,她想那是夢,不是真的。
一個星期過去了,還是沒有張天一的消息。
也許,也許這個人從來就不存在。這是多么可怕的念頭,沒有嗎,她要順著記憶的這條繩索去慢慢回憶。在這個世上,有些男人回憶起來是疼痛的,她不愿去想起,比如李后;但張天一不是,想他的時候,記憶是溫暖的,有一層淡淡的鵝黃色,這色彩像只嬰兒的小手,撫摸著她的臉,還有心。
他不會離開自己。每到思念艱難的時候,尚紅就這樣對自己說。
思念有時真的有著神奇的力量,張天一出現了,不是在現實世界,是在尚紅的QQ里,盡管他用了一個虛擬的網名:云上的草原,尚紅還是一眼認出了他,絕對是他,雖然是在電腦上,可他的氣息已經彌漫開來,尚紅眼睛里的淚一涌而出,她說,你在哪兒?
我在哪兒不重要。
那你走為什么不和我打招呼?
亂,抱歉,我快完蛋了,一事無成。
你怎么能這么想,你還有熱愛的畫畫呢?
我感覺很不好,自己什么都干不成,說實話,我去偷畫是我故意做的,我看不慣那些人裝逼的表情。
你知道嗎,你這樣說,讓人聽了很傷心。
無語。
你現在好一些嗎?
好多了。
你打算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聊天結束了,她找到了張天一,懸在心上的石頭落了地。她能想象得到,現在的張天一一定坐在草原上的某一角落,手執畫板,認真地觀察著眼前的一切,那里的草原一直綠到天邊,上面有安靜的牛羊,有靜謐的湖水,有肥厚的白云。張天一的表情執著而堅毅,像他身后的巖石,他手里的畫筆如風中的蒲公英輕盈地抖動著,一個久違的世界正在一點點出現,一點點打開。
美妙的想象,讓尚紅的心變得像湖水一樣恬靜,現在她一點都不覺得孤單,有意念中的張天一陪伴,這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呀。每天晚上,不管多累,尚紅都靜靜地坐在電腦前,等著她的云上的草原出現,他還會出現的,是的,他出現了。
尚紅:這幾天你在忙什么?
我在草原上。
真的讓尚紅猜對了。
我在草原上,遇到你的一個朋友,開旅行社的。
誰?
陳好好。
啊?你遇到她了?
啊,我還管她借了點錢。
人家敢借給你嗎?
我提了你,她就借了。
果真沒多久,陳好好的電話來了,她問尚紅認識一個叫張天一的人嗎。尚紅忙對陳好好解釋了半天,陳好好電話里埋怨了尚紅半天,她說,我還以為是個騙子,他是你的男朋友吧,我看人長得挺精神的,挺好,啥時候能吃你們的喜糖?
尚紅嘆了口氣,我是月光族,他是個窮藝術家,拿什么結婚,再說吧。
陳好好說,我看他^挺精明的,做生意倒是塊料。
尚紅笑了一下,那你幫他找個賺大錢的行業。
我真給找了,到時你別后悔。
那次借完錢,張天一又消失了。有一天尚紅給他打手機,謝天謝地,通了,可讓她沒想到的是,張天一竟然不接,等她再撥,對方已經關機。他在搞什么鬼,神神秘秘的,尚紅問自己,自己是怎么了,為什么要喜歡這樣一個像影子一樣的男人,張天一在她的感覺里,總是來無蹤去無影,為這個人,自己這么下去,值得嗎?有結果嗎?這樣的問題,讓尚紅理不出頭緒,找不到答案,她承認自己真的喜歡上了這個男孩,不管他有錢沒錢,但他是真實的,在湍急的城市洪流中,她需要像張天一這樣真的男孩,在她的心里,這樣她覺得安全。
一個星期、兩個星期,直到一個月過去,都沒有張天一的消息。尚紅覺得自己像得了相思病一樣,身體里的思念變成了火苗,把她燃燒起來。她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看QQ上的留言,她在等待著云上的草原,等著精靈古怪的張天一出現。
整個夏天在尚紅的感覺中,就是一團悶熱的火,而一場意料之外的秋雨讓她煩躁的心情才變得平靜稍許。這時她看見了電腦上的留言。
今天晚上,我在金薔薇酒吧等你。張天一。
九
夜晚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雨水不大,街面在燈光下,像撒滿了會跳舞的水晶。尚紅很快找到了那家酒吧,金薔薇,一個多好聽的名字,她想起俄羅斯一個作家的一本書名,這個夜晚注定將與美妙同在。她看見張天一,他正低頭點煙,頭一歪,跳動的火苗,點亮煙霧,讓他青澀的臉上有了一些不相稱的成熟,那張熟悉的面孔,終于出現了。
尚紅坐在他的面前,像是熟悉,像是陌生,她都為這種感覺感到好笑。這些日子,你跑到哪兒去了,怎么連個信兒都沒有,還以為你尋了短見。
張天一笑了一下,我才不會死呢,干嘛要死,這幾天我的一個朋友要我做生意,你知道嗎,做生意,好多事情都得自己跑,什么跑銀行啦,租店面啦,總之煩瑣得很,忙得一直沒來得及和你打招呼。
尚紅盯著他說,你真能編,那你做的什么生意?
張天一吐了口煙,他說,暫時保密,到時候給你一個驚喜,對了,你那個女朋友人挺好的,她還夸我,說你的眼光不錯呀。
這話讓尚紅的臉一下紅了,好在酒吧光線暗,她喃喃說,什么眼光,她真會胡說。
他們要的酒上來了,是芝華士,尚紅瞪大眼睛看著張天一,你發財了,要這么貴的酒。
張天一神秘地說,發了點小財,我想通了,只要不去想那些破畫,發財的地方到處是,來喝酒,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告訴你吧,今天是我生日。
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我連禮物都沒有。
張天一笑著把酒倒好,你能來,就是給我最好的禮物,對了。他似乎想起什么,從錢夾里取出一沓錢,這是那天你給我墊的,如數奉還。
眼前的張天一真的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前些日子的沮喪、哀傷都長了翅膀飛走了,換句話說,尚紅喜歡張天一現在的樣子,他自信健康,有想象中的活力,他的熱情激活夜晚。張天一舉著酒杯,眼睛看著尚紅,怎么,不說點祝愿的話?
尚紅舉著酒杯說,祝你生日快樂,祝你像孩子一樣快樂吧。
芝華士的味道順著喉嚨下去,就盛開成一朵芬芳的花朵,濃郁且經久不散。在日本的時候,尚紅喝過幾次,那時,她覺得這酒味道怪怪的,一點沒有清酒熱烈,現在她喜歡這種味道,喜歡芳香氣息中浪漫躲藏的味道。酒吧里放著小甜甜布蘭妮的歌,她的聲音把整個夜晚裝扮得性感無比、光艷撩人。尚紅從洗手間回來,張天一說,我也去一趟,對了,你的酒還沒喝呢。說著,他的手指神秘地在桌子上敲了兩下。
尚紅舉著酒杯,看著穿梭于酒吧里的男女,他們更像五彩斑斕的熱帶魚,在上帝想不到的地方,派對狂歡,自由擺動。尚紅把手里的酒一口喝干,突然一個堅硬的東西卡在了她的喉嚨,她咳了一下,那個東西固執得像粒丸藥。尚紅一下緊張起來,這個時候她覺得呼吸都變得困難了。張天一來了,見狀也慌了,尚紅用手指洗手間,她說不出話,張天一把她一把抱起來,在洗漱池里,尚紅用手指摳嗓子,張天一不停地拍著她的后背,她的汗已經濕透了全身。當啷一聲,一個東西從她的嗓子跳出來,尚紅的身子一下軟了。
洗漱池里是一枚明亮的鉆戒,這一切既讓尚紅感到迷惑,又讓她明白了什么。她抬起臉,淚流滿面地看著張天一。張天一像做錯事的孩子,他低著頭,嘴里囁嚅著,我只是想給你個驚喜,把它放在你的杯子里,沒想到弄砸了。
尚紅一把抱住張天一的脖頸,她用力地吻著他,吻他的眼,吻他的眉毛,吻他的嘴。在這一刻,尚紅仿佛就是張天一的母親,這個淘氣的孩子失散多年,現在又回來了,她要用女性的愛溫暖他,從此不再分別。
從酒吧出來,雨停了,午夜的風吹在臉上是曖昧的,街面上游蕩著迷蒙的水汽,像紗一樣包裹著兩個人,張天一拉著尚紅到了一輛吉普車前。
你的?
公主上車。
潮濕的街面上能看見天上的星星,兩邊高聳的樓房像黑黢黢的大山。尚紅靜靜地看著窗外,往事像倒退的光影,她看見自己十四歲的模樣,那個少女就站在湖邊,看著,在云影交匯的盡頭,有自己未來的家,有自己未來的男人,她把頭輕輕靠在張天一的身上,她聞到了多年前湖水的潮氣。
張天一走進了尚紅的家。他是走進這個家的第一個男人。
今夜尚紅就是他的女人,換句話說,他是她的孩子,一個懵懵懂懂的孩子,他抓著尚紅的手一刻都不想分開,在接下來的過程中,尚紅關掉了燈,他們開始接吻了,小心翼翼地,像兩個迷路的小鹿,在舔舐著對方的傷口,那傷口還沒有痊愈,只有纏綿的嘴唇能讓這傷口彌合得快一點。張天一在尚紅的啟示下,幸福感像一道明亮的閃電,他的手緊緊地把尚紅攬在懷中,緊緊地,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心跳。
十
眼前的一切是尚紅沒想到的,這也許就是命運,兩個人在某種旨意的安排下,一起生活,雖然這生活來得太快,來得有點荒唐,讓尚紅來不及看清楚,它就撞入懷中。不期而遇的日子是金子買不來的,她得珍惜,珍惜每一個細節。
張天一也像變了一個人,忙忙碌碌的,他已經不再是混跡畫展上那個懷揣夢想的倒霉畫家,他變了,變得健康、快樂、積極,換句話說,他找到了自己另一種人生坐標。聽他說,是一個廣東來的有錢朋友投資做的燈具,他負責銷售。燈具這一行利潤很高,他做什么都行,只要不違法,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張天一更多是在暢想著未來:有一天,他們有了錢,他們回到草原,包一片牧場,養羊、放馬,再生一群孩子,每天快快樂樂的……在張天一的講敘下,尚紅看到那天似乎并不遙遠,窗外有一片云,在云上,她能聽見他們未來的笑聲。
在電話里,尚紅對陳好好敘說著自己的幸福,她說每天她看見的太陽都是新的,又紅又大,就掛在她家的窗戶上,把自己這個小家,照得明亮得像鏡子。陳好好笑著說,妹子,你都快成詩人了。尚紅一點都不在乎,她對目前的日子非常知足。
在街上,在單位里,尚紅的臉上總能看到笑容,那笑容是淺淺的,像一汪有波紋的水,這水既清澈見底又內容豐富,直到有一天,她在街上遇到了一個人,這笑容就沒了。
那個人是李后。
在大街上,有人在她身后叫出她的名字。叫她的那個人站在陽光地里,刺眼的白光,讓尚紅一時間難以斷定是不是在叫自己。那人又叫了一聲。
她認出李后。眼前的李后與從前的李后,完全是兩個人,若不是他的聲音,尚紅真的認不出來。那時的李后,白凈、憂郁、一副不知愁滋味的模樣;現在的李后,臉色黝黑,背有點駝,頭發稀疏得能看見頭頂,他看上去像剛領完低保的退休工人。尚紅怎么也想不到會遇到他。
她看李后走過來,像從遙遠的夢里走來。尚紅的身體是木木的,眼前的光線正在一點點發生變化,忽明忽暗,像部老電影,記憶里難忘的主人公正從銀幕中走來。她看見李后朝著她笑了一下,這笑很短暫,他說,遠遠地看著像你,不敢肯定,果真是你。李后的聲音既熱情又謹慎。
尚紅看著李后,這一時刻,她發現時間之河就橫在他們的中央,兩個人近在咫尺,卻像是遠在天涯,她說,真的沒想到,你怎么會在這兒?
李后搖了搖頭,一副曾經滄海難為水的無奈,他說,一言難盡,你呢,現在干嗎?
尚紅笑了一下,她說,我在一家報社打工,過著兩點一線的生活。
李后看了下刺眼的陽光,他說,咱們到那家咖啡店坐一會兒,這里太曬了。
尚紅說,我和一個朋友約好了,改天吧。
她看見李后臉上灰蒙蒙的,眼睛里欣喜的火焰一點點在消失,他顯然沒想到尚紅會拒絕,一種惡毒的快意在尚紅內心蔓延。不該嗎,當年他李后是怎么對待她的,她為了他差一點就自殺了,現在這無足掛齒的拒絕,算什么,傷了他的自尊了嗎,自己呢,尚紅覺得時至今日,她的心還在流血。
他們彼此記了電話,在光影中,一個朝南,一個朝北地分開了。
街上的喧囂恢復了。多年前,也是在街頭,一個懷有身孕的女孩茫然的形象復活了。她找不到未來的方向,找不到溫暖,她那時是多么需要李后,哪怕是一句關切的話。沒有,什么都沒有。尚紅走不動,她恨自己的軟弱,這個時候眼淚竟然變得這么不值錢,為一個薄情寡義的男人,流了這么多的淚。
她把電話里剛存的號碼刪除了。
張天一這幾天回來得都很晚,也許是公司業務忙,人也瘦了一圈。回來后,顧不上和尚紅說話,便倒頭就睡,他真的累壞了。這些天張天一總是往回拿錢,多時上萬,少時也大幾千,錢多了,人的笑臉卻少了。本來尚紅想把遇到李后的事,跟他講一講,雖然故事不能講透,她只想傾訴一下。現在李后變成一塊石頭,就壓在她的心口上,她喘口氣都覺得特別困難,可疲憊的張天一哪顧得上聽呀。
她還在想著他。那天他們相遇時,黯淡的光影和李后欣喜之后失落的表情,像一張大幕將尚紅覆蓋著。她的心就是軟。身邊的張天一還在昏睡,沒有一點聲響,仿佛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像個熟睡的孩子。尚紅覺得自己必須要忘掉李后,這樣對張天一不公平。
尚紅去廚房喝水時,聽見張天一的電話在振動。尚紅從張天一的衣服里取出手機,一閃一閃的屏幕顯得有些迫不及待。尚紅本想叫醒張天一,可張天一睡得太死了,她還是接通了。開始她擔心電話里傳來女人的聲音,是個男人的聲音。他說,張天一呀,我是李后……。
這個名字把尚紅嚇了一跳,是他的聲音,確實是,這樣的聲音,她一輩子也忘不了,可他的聲音怎么會從張天一的手機里傳出來?電話里聲音還在延續,尚紅趕忙掛斷了。
這一夜,尚紅徹底失眠了。
第二天,張天一顯然沒察覺到尚紅的失眠,良好的睡眠讓他站在鏡子前,顯得充滿活力。他一邊打著領帶,一邊朝著鏡子里端詳,確實很好,以前的形象只是記憶,現在的狀態才是自己。尚紅還在被子里,堵在她胸口的話沸騰著,她說不出來,從何說起呢?
張天一從口袋里掏出電話,他看到來電記錄,自言自語地說,是李總電話,神經病,兩點了還打。
尚紅探起身子,她故意說,哪個李總,不是女的吧?
張天一笑了一下,他說,就是那個廣東來投資的李老板,我實在搞不懂,半夜他打什么電話,對了,你知道嗎,這個李老板不是廣東人,是內蒙人,到了廣東,從保安干起,什么都干,后來賺了錢,到佛山開了廠子。
尚紅揉了下眼睛,她說,這人可靠嗎,別錢賺不上,再被他害了,那可劃不來。
張天一的眼睛仍不愿離開鏡子,他說,要說風險嘛,有點兒,我后來知道我們買的雷士燈具全是高仿,也就是假的,可你想一想這假的,它利潤高,再說它也不是吃的喝的,假的會死人,這燈具就是照明,真的假的。誰會在乎。
尚紅一下從床上跳下來,她拉著張天一的手,急切地說,你不能去了,只要是賣假貨,總有一天會出事。
張天一看著尚紅像看一個陌生人,他拍了下尚紅的肩,我的乖乖,你怎么了,我又不是去偷,去搶,再說,你沒看見這一行多賺錢,只要有了錢,咱們就什么都不用干了,去哪兒都行。可現在沒有,我過怕了沒錢的日子,你知道嗎,我的乖乖,沒錢,在這個世上沒有人會瞧得起。
尚紅用身體擋住門,一副魚死網破的架勢,你不能去,沒錢,咱們可以賺,再說,我的工資足夠咱倆的生活,你不是喜歡畫畫嗎,你畫你的,只要不干這違法的就行。
張天一一點都沒想到尚紅會這么固執,無緣由的固執,這個早晨,本來可以過得美妙無比,現在呢,張天一多少懊惱對尚紅講那些話,講了只有反作用,張天一控制了下情緒,他說,我的乖乖,你別激動,你聽我說好嗎,我張天一不是三歲小孩,我做事情都是經過深思的,這假燈具的質量和真的一模一樣,只是人家做出了牌子,我們沒有,我們去套了它的牌子,這叫犯法嗎,即使是犯法,那我也得去做,我現在需要的是錢。
尚紅突然看到張天一眼睛里流露出一種可怕的東西,這種東西,她說不清是什么,總之讓她有點不寒而栗,換句話說,她被這種東西打動了,她身上堅持的意志在瓦解,但她還在門口。讓開!張天一喘著粗氣地說完,用力拉開尚紅的手,門開了。
她聽見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整個一上午,尚紅心亂如麻,她對張天一隱瞞了很多東西,張天一不知道,他有一天假如知道了真相,他能受得了嗎。不能讓張天一和這個李后繼續在一起!
那個上午,她想到了一個辦法,這個辦法足以讓張天一和李后分開。
十一
一連幾天,張天一都沒回來,尚紅沒有再給他打電話,她相信張天一會回來的,這一點她有著足夠的自信。這幾天,尚紅反倒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壓在她胸口的石頭已經土崩瓦解,她的身上有說不出的輕松,她甚至做了一件連她都沒想到的事情,她把報社的工作辭了。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干什么,但她覺得從報社走出來的那一刻,自己從里到外,都輕松了,像只關在籠子里的鳥,現在籠子門打開了,她的歸屬是頭頂上藍藍的天空,她就是一只鳥。
張天一的電話來了,在電話里張天一喘著粗氣,聽上去像喝了不少的酒,后來他哭著告訴她,什么都沒了,他們賣的假雷士燈具,讓人舉報了,被工商局定為近十年最大的造假案件,整個公司和貨全被工商局查封了,李總也讓人抓起來了,沒了,什么都沒了。
尚紅能想象得出,苦悶的張天一此時一定手里拿著一瓶啤酒,坐在馬路牙子上,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他的繁華夢想剛剛開始就戛然而止,太快了,快得他有點接受不了。你回來吧,以后機會很多。尚紅勸著張天一。
張天一嘆了口氣,他說,還多嗎,我怎么一點都看不到,我他媽的怎么了,論智商不比人差,怎么我就總是失敗呢,你說,畫畫時,他們不重視我,那些傻逼畫家都成名了,連狗屎都成名了,我呢,一幅畫都賣不出去,你說,我不偷他們的畫,偷誰的!現在好了,老子不畫了,老子做買賣,可到頭來,有什么?還是屁也不是。
他的話,確實讓尚紅心如刀絞。這是一個男人內心最痛苦的聲音,這聲音卑微、憤怒、疲憊、蒼涼,后來尚紅也哭了起來,她說,你回來吧,這還有你的家。
電話斷了。尚紅再撥過去,對方已經關機了。天一點都不藍了,灰蒙蒙的一臉死相,仿佛是一面布滿灰塵的鏡子,悶濁、壓抑,讓尚紅站在其中,找不到自己的影子。現在尚紅多多少少,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后悔。所有的一切是她導演的,是她讓張天一變得痛苦,是她讓這個原本平靜的世界變得復雜起來,可她又有什么辦法,不這樣做以后呢,如果說,尚紅現在是自私,她為的全是以后的無私,可這些話,她對誰說。
接下來,她覺得自己該面對一個人,而且必須面對,他就是李后。此時李后的形象在一點點地放大,這一點,連她都感到奇怪。以前李后不過是個影子,不過是她回憶歷程上的一個逗號,現在呢,她覺得自己正無限地接近他,甚至能觸摸到他的眼神,那是失落的眼神。
尚紅通過報社同事的關系,在看守所找到了他。從李后的表情看,他顯然沒想到尚紅會出現在這里。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尚紅。她像從夢里走來,走到他的眼前。你怎么知道我在這里?
尚紅看見李后的頭發全白了,只有他臉上的表情是平靜的。對尚紅而言,她很難將當年臉色白凈的公務員與今天的李后統一在一起,這也許就是人生,她覺得自己的眼睛正在一點點地發熱,她克制著自己,是張天一告訴我的。
李后眼睛里全是迷霧,他看著尚紅,你怎么認識張天一?
張天一是我現在的男朋友。
李后突然一下笑了,他臉上的平靜一下燦爛起來。他說,世界真小呦,真小,我想起來了,陳好好把他介紹給我的時候,你們已經是朋友了。
尚紅點了點頭,現在她有點明白李后為什么和張天一在一起了,是陳好好,上次張天一到她那里借錢時,陳好好安排了這一切。她能怨陳好好嗎,不能,她的目的很單純,也許就是想幫幫他們。
李后沒有撒謊,他什么都不知道。尚紅說,我和張天一非常相愛,真的,我不想失去他,可有一天,當我知道他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的心亂極了,我知道,再下去的話,總有一天我會失去他的。
李后的眼睛里有迷蒙的水汽,他認真地聽著尚紅的話,一句一句地。
他很單純,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不想把他美好的世界打破。
李后點著頭,他聲音有點凄涼地說,張天一確實單純,他能和你在一起,是他的福氣。
尚紅說,是我舉報了你們。
這話一出口,尚紅以為李后會激動地跳起來。他沒有,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神情,淡淡的,好像與他無關,他也許早就猜到、想到了。他看著尚紅,然后輕輕地說,這是我欠你的,我要換成你,我也會這樣做。
那天從看守所里出來,尚紅多少有點恍惚,她一點都確定不了,剛才見的人難道就是李后?一個曾讓她愛之入骨又恨之入骨的人,一個被她送進了監獄里的人,他竟然平靜得像水一樣。尚紅覺得自己在往回憶內部邁進,什么都想不起來了,里面的人和事,就是一團水汽昭昭的霧,尚紅身子有點虛脫,她的淚水再也阻擋不住了。
這一天對于尚紅而言,比任何一天都漫長,記憶中的李后出現得竟然這么離奇,這么短暫。就是在這一天,他從記憶中浮現出來,又重新回到記憶深處。尚紅回到家,地上有張天一的鞋,那是幻覺,什么都沒有,所有的疲憊正在她的身上蔓延,她入睡的時候,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她這么做,就是為了張天一,為了她今后有可能得到的幸福。
十二
一連幾天,尚紅都在做著噩夢,這夢發生得如同真的一般,只有夢醒的時候,尚紅才意識到這是虛驚一場。有一次她夢見她和張天一開著車,在草原上奔馳,一路上他們又說又笑的,后來張天一說他憋泡尿,于是車停住了。明明是白天,可下了車卻是黑夜,風很凜冽,眼前全是土丘,尚紅看見張天一在這些土丘邊轉了一會,然后開始方便,尚紅在車里大喊著:別對土包撒尿,你會中邪的。張天一不僅不聽,還邊笑邊轉著圈地撒尿。上了車,繼續趕路。尚紅有點困了,她閉上眼,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她被汽車顛醒了,這時她看見張天一兩眼發直,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尚紅往外一看,他們的汽車還在剛才那個有土丘的地方轉圈。尚紅推了推張天一,張天一突然張口說話了,不同的是,是一個陌生人的口音:誰讓你們在我的身上撒尿。
還有一次尚紅夢見自己睡著了,突然有人開門,她看見張天一晃晃悠悠地進了家,他身上全是酒氣。尚紅本來想支起身,和他說幾句話什么的,可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后來屋里傳來張天一的一聲尖叫。怎么了,尚紅側起耳朵,她再也聽不見一絲聲音。她咬著牙,下了床,張天一不在臥室,他在哪兒,尚紅找遍家里,在衛生間里看到了張天一。讓她嚇了一跳的是,張天一全身都是血,倒在地上,尚紅一把將他抱起來,他的頭上破了一個口子,血正在他的額頭像蚯蚓一樣蠕動著,他的臉白得像張紙,再這樣下去,血會一點點地流干,尚紅痛苦地大喊著他的名字,一直喊到從夢中醒來……
張天一的手機一直處于關機狀態,沒有他的一點消息。尚紅去過李后和張天一租的店面,那是一家人流如織的燈具市場,他們的店面已經換了安徽人,尚紅問過,那個安徽人說不知道。偌大的城市,她再也找不到張天一的身影,他變成了空氣。尚紅能聞到張天一的氣息,他就在不遠處,可他在哪兒?
在尚紅的家里有一個破箱子,那是張天一的全部家當。尚紅小心翼翼地把它打開,里面是一些素描本。這幾年張天一真的沒少畫,里面有人物、有花鳥動物、有草原、有高山,一共十幾本,可以想象張天一畫畫時多么勤奮,這么勤奮的一個人卻得不到認可,可憐的張天一只好去做生意,現在生意也做不成了。尚紅看這些素描時,心里一點都不好受。
有一張照片放在箱子的底層,那是一張全家福,照片有點發黃了,上面的張天一只有四五歲的樣子,坐在他身后的肯定是他的父母。他的父親是個高個子,臉上棱角分明,他的眼神很像現在的張天一,有點憂郁有點冷峻,他的嘴角似笑非笑地翹著,像是在嘲弄著什么。張天一的母親穿著一條現在看起來都很時髦的裙子,人顯得很明亮。
多么好的一家子。
有人敲門,尚紅斷定是張天一回來了。她趕忙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兩個警察,一高一矮,其中一個高個子問道,你是尚紅嗎?尚紅愣了一下,忙點了點頭。另一個矮個子說,那你認識張天一嗎?
尚紅仍點著頭,她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警察,怎么了,張天一怎么啦?
高個子說,他死了,醉酒駕車,汽車撞到了立交橋的橋柱子上,我們趕到現場時,人已經死了。
尚紅的身子在打冷戰,她一點都不相信。這是夢,醒了就什么事都沒發生。尚紅有點站不住了,一種入骨的寒意讓她周身發冷。這一切,高個子警察似乎并沒意識到,他的聲音仍在繼續著,我們在他的汽車上發現一個訂花的單子,上面有你的名字。
在顫抖中,尚紅想起來了,今天是她的生日。
當尚紅和陳好好坐在一家咖啡廳里講述這一切的時候,已經是一年以后的事情。萌動的陽光懶洋洋地爬在窗臺上,像只上歲數的貓。尚紅聲音低低的,悲傷已經遠去,回憶的味道正濃。她說,張天一的死,事實上我有預感,那幾天里,我總是不斷地做噩夢,他死時的面容跟我夢中見到的面容一模一樣,張天一的眼睛半睜半合,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微笑。
陳好好聽得很認真,眼睛里有淚花在閃爍。
尚紅嘆了口氣,她說,你知道嗎,我最后悔的就是不該舉報他們,他們都是我曾經愛過的人,我卻用自己的方式去阻止他們,去改變他們,原以為我這樣就會得到愛,可我,可我最后什么都沒得到。
陳好好的手落在尚紅手上,她說,這不能怪你,你的選擇沒錯。
兩人沉默了,這是段傷感的時光。尚紅把目光瞥向了窗外,這個夏天的呼和浩特,跟以往的任何一年都沒有區別,會跳舞的光線在街面上像道流動的河,那河水里有她看見的和看不見的人影在晃動,這時,她看見了它,在離她很近的地方。
那里正綻放著一簇簇鮮花,那是張天一曾跟她提到的一種植物,它叫什么呢,尚紅想了半天,也沒想起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