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組詩]

浮生[組詩]

聶權

詩人小傳：

聶權，1979年生，山西朔州人。有作品見于《人民文學》《詩刊》《星星》《青年文摘》等刊物及《2003中國詩歌精選》《2010中國年度詩歌》《2013中國詩歌精選》《山西中青年作家作品精選》《朱零編詩》等選本。

推薦語：

聶權似乎在故意地與時行的寫作潮流保持距離，甚至是反其道而行之。他以本色示人，以自然取勝，在日常中尋取詩意，在平易中發見新奇。王安石曾有詩句云：“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這的確是知詩之語，其中包含著藝術上的辯證法，奇而平，易；平而奇，難。聶權的詩看似平常其實不無奇崛，他的作品初看起來似乎比較簡單、“難度”不高，但并非清淺見底、一覽無余的那種，而是有內在性、有難度的。畢竟，藝術的真正難度從來不是外在而是內在的。

——王士強

浮生

對，你就是她，她就是你

茫茫人海，你們終于尋見

彼此。你們

仿佛有過一兩日相愛

隨后，彼此折磨

彼此糾纏

仿佛，被折辱心靈尊嚴的

是另一個自己。越來越兇狠

仿佛

只因你們要自我摧毀

偶爾抬頭，看見山間明月一輪

它歷經千古，皎潔瑩徹

它的美好與潔凈，使你心生悲涼。

午后

我們相擁躺著

不知不覺睡著了

陽光照在我們的肌膚上

像黃金，像跳躍著的金子

它們慢慢消失

像沙粒，像人生的溫暖與微涼

像水的跳躍

像水融入啞然無聲的水中

我們終究要分開

像水，不濺起一滴水花

但薄窗紗似的暖和，這個午后之后

在我們的心中存留下來了

風雨夜

大風大雨的夜晚

屋子浮起來了

成了樹，左右

跌宕飄搖

屋里的床

床上孤獨的身子

也飄了起來

像兩只飄遠拽不住的風箏

大風捶著四面的墻

墻敲擊心臟，一下一下

——就因為這晚的驚惶與

入骨的冷，她有一瞬甚至

對你生出怨恨，決定

將你和你溫暖的身體忘掉

將你們之間的甜蜜和恩情忘掉

浮世繪

浮世繪

喜悅與悲涼

你歇一歇再寫

宮殿里的火柱

灼燒她完美的肉體

過路人，容你們遠遠

看一看，但拒絕你們看到真相

它如蓮花，潔白無瑕，但它

燒灼你

它用它與生俱來的誘惑與殘忍

這不是兩種人生軌跡

作為心靈，它們同屬一種

它們糾纏不休，相互傷害

又仿佛相愛

恰似它們的主人，但它們根源同一。

好吧，我不說破。

夢中人——致姥爺

你笑過嗎

我還小，你已經老了

眼睛成混濁的琉璃體

腳步蹣跚，神色單一

心思難以捉摸

唯一一次衰弱

和暴怒，是對那頭倔驢

你一手牽韁繩

一手拾撿土坷垃

砸它，你咬牙切齒罵它

卻被它帶得旋轉

坐倒在地，濺起了

一身的土

平時你會揣著錫壺

去打酒，錫壺真好

燙熱了的酒，就著細長壺嘴就可以喝

有時是黃酒，我也會

喝幾口，味道真好

你服老，卻從不曾認輸

老，卻從不曾低眉折腰

老了

也不容人輕侮

你只會默然走開

暗含著淡然和倔強

我為后來的

對你不尊敬的兩三時刻懺悔過

一萬次，你知道

卻從沒把它們說出來

最艱難的時刻，你屢次

到我的夢里，不笑，沉靜

如石頭，一如你生前

是什么樣的力量使你從地下起身

撫慰我

人生真是快哪，二十年

轉眼，二舅去了

大舅去了

我目睹了他們的俗世恩怨

有時辨別，他們的哪一部分

是你，卻總是否定

世間只有一個你，他們

只配做你的兒子

二十年，有時想想

你在地下變成什么樣子

我就忍不住難過

你來看我時

青光照著你的頭頂

剃了光頭，依舊是沉默的

一塊石頭，不笑

也不動。最后一次出現

你笑了，光頭圓滿，讓我意會

我從此可以過上好日子

我也竟知道

這是訣別

我哭了，一個重返童年的青年人

痛哭，號啕失聲

石窟

多年前

夢到一尊瑟縮的佛陀

他不說話

巖石用鐫刻的字跡替他說：

無罪佛陀

看到他哭了

像雨，下個不停

羞恥感在身體里包藏，掩不住了。

沒有嘴巴替他說出

他就是巖洞里的那尊石像

說出：他也是

無罪的

二月剪刀

不知不覺，天地間的春風

已浩蕩行進三萬里

不知不覺，顏色們

已次第，走上樹梢

春水染眉眼

又一年

我感覺人生還在少年

而追悔莫及的事，已停泊在中年身體的周圍

一想，那些梅花就落下來

一想，那些梅花就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