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

□ 吳大勤

河流

□ 吳大勤

昨夜微雨，讓我想起一條鄉村秋日黃昏的河流。赤腳來到田野，尋找一條河，一條河的壯麗。沒有河，細雨蛙鳴，腳掌愛撫著泥丸，心間便澎湃了大地里一條狂奔的河和他的呼吸，讓我想起遠方的故鄉。這條河，教我記起了那條河，在夢的痛里，流淌、哭泣、歡快。

一條河似是被大山禁錮了千年萬年，直如李太白黃河之水浩浩蕩蕩自天上奔涌而來。因了其清澈純凈，因了其溫柔歡悅，給我苦難童年帶來慰藉和快樂，曾經賦予我力量啟迪和智慧，讓我的童心有了遼遠的遐想美妙的詩意。

這條河悠悠蕩蕩，曲曲彎彎，冬枯夏漲。冬季，裸露在河床上遍布五顏六色玲瓏可人的卵石。我們幾個小伙伴經常一整天地呆在河邊撒野、找樂，拾色彩斑斕、相貌奇特的美石。有時對著幽幽的河水亮喉放歌，用力把卵石投向流淌的河中，或在河灘上翻幾個筋斗打上一回滾，聊發一回少年狂。黃昏里的河灘石，在夕陽的余輝映照下，是一種奇妙的景致。我時常被這美景吸引，腹中好像是灌注了一腔詩意。可那時我只懂念“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夏日水漲，陽光最是充足，我們便在河里嬉戲，或者看別人垂釣。文化站畫畫的王老師，最喜歡在這里釣魚，有時還帶著畫夾來寫生。可他總是秋天時節才來，且總是選那夕陽晚霞。

是一種生命中的邂逅和契合，在那群淘氣的孩子中，只有我成為他的學生。我常常很專注地看他作畫，當然也常蹲在他身邊看他入神地釣魚。這緣于我對文化和藝術的向往，緣于沾上父輩身上那“臭老九”的氣質。

父親從小便教我些皮毛的書畫之道，只不過他是挨了拳棍的“黑五類”。王老師總是對著那一江秋水無言，我也無言。我和王老師的交流，是在一次次的無言無語，一次次的凝眸，和對著天空大河被劈開的心痛。一次，我看一道霞光極美麗地斜射河流，我甚至為那眩目的美麗動容。可王老師的畫面竟是一派蕭索，畫紙上灰黑暗淡，秋風寥落，這使我看得有點傷感。王老師也許看出這位少年內心的空濛，對著我澀澀地笑。我竟感覺畫面、河景、夕陽和他滿是風霜的笑，是那樣的和諧，我被這凄美的畫面感動得淚水長流。那一次，我成了王老師的學生。王老師被這少年的早熟和那滔滔淚花感動，他摸著我的頭熱淚盈眶地說：“孩子，在神圣的黑夜里終于有人聆聽我的聲音了。”只是幾年以后，王老師離開這鄉間小鎮，離開清澈的河流，回到都城去了。

河的兩岸長著纖纖翠竹和蔥籠果樹，我曾數次蕩舟追溯她的源頭，飽覽兩岸如詩如畫的風光。潺潺流淌的河水，像一位秀色的鄉女，用純凈的情絲，描繪一幅幅奇麗壯觀的勝景，描繪那純真迷人的鄉野韻致。

父親也常和我徜徉河邊，不過他的臉色太陰沉。那是有些寒意的冬日，對著寧靜清純的河水，父親說，大河的源頭，是經過險峻的峽谷崢嶸的峭石，歷盡劫難才來到這里，然后經過艱險的征程匯入大海。

我想起我曾逐河之源頭，見過狂怒般奔瀉而下的大河激情，聽到過瀑布雄偉而粗獷的咆哮。那是何等的尊嚴和豪邁，只知道勇往直前地向前涌，不回頭。

童年的那條河，把他的靈魂給了我，勃起我雄性的亢奮，滾燙鄉間蒙昧男兒的熱血，也像甘甜的乳汁哺育了我，抹去我的憂傷，解開我的迷惘，豐富我的生命。

有一天，父親告訴我，王老師是從這條河來到鎮上的，也是從這條河回到海那邊的都市的。父親要我從這條河匯入大海。

在海的城市里一晃二十多年，在海的驚濤拍岸里，我依稀聽到河之源頭那撼天動地的吶喊，萬古不朽的絕唱。黑海惡浪里顛簸久了，思著那條河，那條河的悲酸、光芒和情義。那是與戴望舒雨巷丁香一樣的姑娘對視心中的跳動和那種朦朧。一條河，不能具體成故鄉河或者母親河，我是一只沒有著陸的鳥，不敢談故鄉。我不是那個弒父戀母的王，不去談母親。這就非常好，一條河隱隱約約，我也隱隱約約。

責任編輯：吳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