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走年華

文+飛揚

飄走年華

文+飛揚

高高的鼻梁，細長的眼睛，看上去清清秀秀，笑起來溫婉靦腆，那就是紅。紅是我師范時期最好的同學。

那時，我們所有的女生住在校園西側的兩排平房里。那些平房，蹲在幾幢家屬樓后。房頂的瓦片上，生滿了歲月的青苔。鄉下的草，也跑來湊熱鬧。一簇一簇的狗尾巴草，聚集在房屋頂上，春天綠著，秋天黃著。墻壁上涂抹的白石灰，已斑駁成了印象畫。前面的高樓擋著，老房子難得見到陽光。冬天的陽光，見縫插針的，從高樓的縫隙里，漏下一兩點來。我和紅最愛做的，是中午放學追著陽光曬被子。被面上大團的花，盛開在陽光下，開得歡天喜地，我們也變得歡天喜地。

春天里，小池塘四周的垂柳，綠的人心里發癢。我們的心也跟著長出綠苞苞來。清晨或是傍晚，穿過一小片苗圃，晃晃悠悠向著小池塘的回廊走去。苗圃里，月季是天天見著的，花朵碩大豐腴，玫紅，明黃，飽食終日的模樣。鳶尾花，撲閃著紫色的翅膀，在人的心中，扇動一圈一圈的溫柔。也有美人蕉開得正好，紅紅，黃黃，綢子似的。我們常常停下來，撥弄花朵，聞聞花香。然后伏在回廊欄桿上，漫不經心地看朝霞夕陽，閑閑地聊著青春夢想。記憶里，風吹動她的發，吹動她的衣袂，她看上去，像只撲著翅奮飛的鳥。

晚飯后，是一段清閑時光。有男生在操場打球，馬駒一樣迎著夕陽奔跑。也有三五成群的女生溜出校園散步。我和紅捧了書，從一棵一棵的梧桐樹下走過，從大朵大朵的美人蕉旁走過，一直走到學校后面的田野里。田野里，滿眼都是碧綠的麥子，金黃的菜花，人家的房，淹在排山倒海的綠里面黃里面。風吹的人想飛，我們就在田埂上跑著叫著。跑累了，安靜的坐在小路上看書，聊天。低頭，聞得到植物的清香，聞得到青春的氣息。

那年夏天學校流行連衣裙，帶腰帶的那種。一寢室的女生，相約到市內照相。我和紅站在相同位置，穿了同件裙子，鏡頭前笑得春光明媚。捧著相似的照片，我們認真的欣賞，嘻嘻哈哈的取笑，也拿兩張照片拼成可愛的姊妹花。那時，我們素面朝天，燦若花瓣，眉間陽光點點。那時，日子像被扔進了石子，騰起歡樂的浪花無數。

情誼，隨著暑假她來我家做客更加親密。盛夏，我家后院有著最飽滿的繁華。花開得歡，瓜果結得實。小院里彌漫的，是黃黃的香，綠綠的香。藤蔓間臥著的香瓜，枝葉間垂下的葡萄，艷艷地趴在院墻上的絲瓜花，看得紅眼里跳出了歡喜。細皮嫩肉溫婉可人的紅，是討人喜歡的。媽媽搬出了一壇子的雞蛋，親熱地煮給我們吃。記得來年夏天，我不無嫉妒地帶話給紅，我媽又在喊你去我家做客，我家香瓜葡萄都想你呢。那時，我們青春飛揚，意氣風發。

作為回應，我理應要去紅家做客，紅不止一次的殷殷相邀。將要畢業那年的冬天，天下起了鵝毛大雪，風攪著雪花吹得人睜不開眼，回家的車騎的扭扭歪歪，看看再也推脫不掉，我便跟著紅去到她的家。

那時，紅的家已隨他父親的升遷搬入了市內。紅輕描淡寫地說，就在一個大院內。大院很大，紅指著樓房的一間說那就是她的家。進了紅家的那一刻，我的心在黑沉沉的往下掉，直掉到看不見的地方去。寬敞明亮的單元房，照得出人影的地面，正在播放MV的大彩電……我每望見一次，心就受傷一回。我憂傷的想起我的家。那年我家驕傲地蓋上了平房，房子被父親設計成一間間的鴿子籠，我的小臥室怕只夠紅家做儲藏室吧。我家的電視天線搭在門口的樹上，信號不好的時候，弟弟把天線撥弄得像只要飛的蜻蜓。在紅家，我第一次看到了她媽媽買給孩子們的羽絨服，紅艷艷的，拎著輕飄飄的羽絨服。我的敏感的心，軟塌塌的伏下來，如雨后倒伏在地的小草。飯桌上，米飯被我拘謹的一粒粒地挑進嘴里。更要命的是，放碗的時候，我一跤摔在紅家的水磨石地面上，那一刻，自尊隨著瓷片片片飛濺……

從此看見，別扭著，跟仇人似的。日記本上寫上她的名字，用紅筆重重的劃去。力透紙背的，都是恨。好長時間以來，我都沉默寡言，憂郁且激憤。

梔子花開過，我們便踏上了工作崗位，再也沒有了任何聯系。只在同學淡淡的轉告里，知道她隨父母到了更大的城市，知道她很能干，也很幸福。我們成了隔著煙雨的人，永遠留在了記憶里的十八歲。

前年四月，因為教學活動，我來到了紅居住的城。那時，梧桐花開得正歡，梧桐樹伸著綠色的手掌，我和同事走在如蓋的樹陰下，因為這座城，憶起了年少的同學。突然的，人群中我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高高的鼻梁，細長的眼睛，正迎面款款走來，那不是紅嗎！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滿臉驚喜的叫，是你啊，是你啊！

我們說起別后的日子，雖尋常，但安穩。我們回憶起當年的美好：小池塘里看晨昏，田野里背書，穿同一件裙子去照相，去對方家里做客……我們在往事里，微笑哽咽。歲月，早已撫平了當年的稚嫩，年少時的疼痛，都化作了云淡風輕。

那個時候，以為要恨上一輩子的，現在想來，也不過是衣襟上落下的塵，撣一撣，也就掉了。歲月這個神偷，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偷走了我的稚嫩和青澀，留下的，卻是從容和感激。感激上蒼，讓我們在青春的路上相逢，欣賞彼此鮮嫩的氣息，照見彼此認真的悲喜。日色悠悠，清靜喜悅。

編輯：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