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暇時光

翠薇

我想到唐詩里小住，到宋詞里小憩，到元曲里逗留。我讓眼神爬上每個詞語的肩胛，我讓表情跟著每個詞語游走。我端坐在時光深處，背后是陽光的明亮，微風的起伏，月光的皎潔，山河的深沉。在河水里我打撈月光，在花瓣上我摘下兩枚露珠，在青藤上我觸摸歲月的紋理。此時，我是一株蘭草，通透、澄明，我點燃了一院子碧綠的火焰，我相信，老遠，你就能看見我的等待。

我住在小河邊。岸邊的空地上，長著自由生長的叫不出名字來的小花、小草和密密麻麻的灌木。依岸而坐，在河邊輕柔的風里，在水波綿密的流淌里，我把心靈敞開，晾曬我的心情。時而小河里的水緩緩流著，暗含著我的心緒的起伏。沒有一點聲音，也許那流水也在想著自己的心事，想得出神，想得忘情，想得默默無聞。一兩株水草有時會挑逗一下它的眼神。一片葉子從樹上晃晃悠悠落了下來，像一個喝醉的人，像一個和我一樣慢悠悠地看風景的人，它跌到了水面上，像一只小船。在這里，一出門就有喜歡的風景，等著我入眼入心。

房前種滿了花草，現在都已經郁郁蔥蔥了。矮矮的籬笆上爬滿了紫色的夜來香，白色的牽牛，金黃的絲瓜花。它們像是比賽，手挽著手向空中奔跑。院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花看，有風無風都是花枝招展，都是花兒如一群姑娘般嚶嚶嗡嗡，竊竊私語。最是那地上的一片薄荷，青翠對生的葉子，通透碧綠。好像每一個葉片都是玲瓏的，靈性的。搬一把椅子，在薄荷叢里小坐，不一會兒自己就會更加神清氣爽。柔柔的晚風，吹著薄荷的清香，如一縷看不見的仙氣，縷縷送入鼻息中，將我繚繞。我的長裙垂下來，在薄荷叢里，扮演著花朵。

空氣里飄逸或濃或淡的花香，每朵花都像一個灌滿的香水瓶，讓人不由自主地盡情呼吸。令我徜徉，徘徊，陶醉。跟著王維，我遙望皚皚終南山；一本薄薄的《太白集》里，有桃花片片深過了潭水。

房子掩映在密陰里，鳥語花香。舒適的環境一定更適合養護身心吧。我每天聽著鳥鳴醒來；坐在樹下的搖椅上一邊聞梧桐的花香，一邊品著新泡的茉莉；冬天里，干硬的鐵皮一樣的棗樹，葡萄架，到春天變魔術一般，發出新芽；葡萄的藤蔓覆蓋了整個葡萄架，肥嘟嘟地垂掛下來，由青變紅，變成甜，變成蜜；棗子們則是一樹被聚集起來的星星，與天上的繁星遙相呼應。當我在濃濃淡淡的枝葉斑駁里、花影里，聽院外小河里的流水淙淙，看院里枝葉上的一只甲蟲翩然展翅，聞著昨天的一朵花蕾，今天已經怒放；兩只蝴蝶妖嬈著滑過我的長袖。我可以不走近它們，但我的確看到了它們細微的動作，甚至是它們的一個眼神。

我骨子里不是一個喜歡熱鬧的人，我依賴于安靜完成我要做的事情。我在安靜里放飛我思想的小鳥，展開我想象的空間。但是我喜歡植物——不會出聲而又燦爛搖曳的生命，我對這個世界懷有足夠的好奇，所以我采取安靜的方式，默默地觀看或者聆聽。當我發現了藏在草叢中的一株潔白的蘑菇，就像一個驚喜，帶給我一股溫熱和激動。當我在一片綠葉里，又邂逅了一朵南瓜花，似乎還有著我曾經熟悉的氣息，它耀眼的金黃簡直讓我驚呼。

這些都讓我心底的溫暖流溢得滿滿的，我像是偷窺了天地的秘密，而我瞅著它們的時候，也應該是秘密的本身之一，其實這算不上秘密的，每個人都能看見，都會看見，但是當我看那些花朵的時候，我覺得它們也是長著眼睛的，也同樣用興奮的表情在看我。我愿意更近距離地接近自然，接觸生命的拔節。一株絲瓜的藤蔓爬上了我的小軒窗，一串米蘭把一片花香撒上了我的裙擺，我看見月光里的桂花被吳剛搖得飄飄灑灑……

我紡織棉布，刺繡女紅，我皓腕輕揚讓墻角數枝紅梅，開在我的方寸之間；我在田間栽種蔬果、鮮花，摘一朵月季插上高高的發髻；我在花園里種植薔薇、郁金香、山茶花……六月的小河里盛開著田田荷花，院子里是密密麻麻的花朵和蝴蝶的飛翔。參差荇菜，左右采之。我彎腰撿拾明亮的時光。

“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我攙著時光一起，在小院里，我的內心也長滿藤蔓，住滿花香。我的呼吸里也滿是花花草草的味道。

總喜歡坐在窗口，打開妝匣，輕掃黛眉，略點絳唇?？丛豪锍蹰_的花朵，看戲蝶時舞，嬌鶯恰啼。一株紫薇像是很突然的，冒出星星點點的紫云，打開搖搖晃晃的小花朵。玉蘭早就燦爛了好幾天了，它的花朵像夜光杯，盛滿月光的瓊漿，它的香氣夜夜伴著我入眠。我把一幅幅美景變成一篇篇文字，變成宣紙上的一幅幅圖畫，變成一針一線的刺繡，變成與時光交疊的對話，變成動靜之間心靈的默契。

我是夢回長安的那個小女子，在我的房子里手捧經卷，閑讀詩書。我聽著門外的馬蹄聲聲，我等著你打馬前來……

帶來你滿腹的詩意就夠了。

我們坐在院里，靜賞遙遠的星河。當你想要吟誦，讀出為我寫的那首詩，我洗耳恭聽。我知道，時光早就安排好了這一切。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