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印象

西部井水

投胎

石頭根上的槐花

哭了一百次，作為借口

磚頭筋骨的老房子，傷痕

深達記憶之外的某個中午

住在唐詩宋詞里的人

攥緊豐收千年的糧食，怕成為灰燼

傳唱歌謠的人牙齒已經松動

偶爾，艱難地回到麻木

蟬聲喪失在秋雨里

光線擰出了潮濕的煙

祖輩收藏的瓷器埋在嘴唇里

昨夜，被人打碎成夢囈

街口，一群人穿戴起白云

要送另一個人升天，樹葉紛紛

落在墓地，黃昏已經出發

月亮發落殘陽，我決意投胎

我們的村莊

所有聲音混合起來，是泥土的味道

色彩的搭配，最終是白天和黑夜

這是人類的村莊，年代不詳，背景模糊

回避陶罐的發生，或者鳥和城市的戰爭

村里只有兩棵樹，一棵是雌的

另一棵是雄的，它們都開放肆的花

談情說愛的事情，交給外姓的風

雨和雪，是兩種不同的交際動作

村子簡單得沒有情節，只住著兩個人

一個是男人，另一個是男人的女人

他們熟悉，也許陌生，總之河流很深

他們做愛，殺戮，如此循環往復

樹木、烏鴉和兒子都從水里生長

房子是祖上留下來的，越來越小

小到裝不進一枚卵子和一群魯莽的草種

更何況，冒雨采摘的幾顆太陽

每一粒泥土，你都可以稱母親

但是，那不是你的村莊

懷抱雷電的石頭，就是事實

牛和羊的肥膘，鐵證如山

借燈

那年那月，我從傷口里折返回來

已經是一首樂曲和河流的尾聲

黃昏是一塊石頭，多病的月亮

那些明亮的傳說，已經熄滅了聲音

早已沒有什么親人，或者愛人

那些沒有門和鑰匙的影子，就是證據

村里唯一的姑娘，嫁給古井

想起我對她的愛慕，天就猛下雨

曾經鮮活的，許多人的模樣和表情

深藏在那些夜鳥的翅膀下面

陌生就是黑暗，在我的身邊

繞了三圈，其實我也完全忘記

明天，依然要回到另一個疼痛的開始

我向那活著的樹木，借了一盞燈

老村

鳥沒有名字，他們聚集在一起

使用極其隱秘的語言

樹木是獨立的，葉子就是距離

樹林之外還有看不見的茂密

幾個百歲老人和房子，都患耳聾

他們的意思，也越來越像銹鎖

還有孩子們，赤腳趟過陽光之上

你猜測不透他們的陰晴雨雪

也許有幾個熟悉的人和傳說

那是過去，菜園的春天口吃得厲害

村上

風吹過來，村上的人們暴露在天底下

他們的表情，像斑斕的五色石，一點點風化

即使他們低頭不語，或者悲傷哭泣

這么多年了，新舊一起發芽的春天啊

他們，為了一粒貧血的麥子

為了一個剛走失于愛情的孩子

為了一條很久很久以前被謀害的魚

為了一個死于戰爭的男人，死于和平的花朵

他們忽然抬起頭，或者站起來

站得比植物更高，比一場風雨更高

看那棵樹上的鳥巢，幸福的一窩小鳥

什么季節，看那鳥多么可愛，而且延綿不 絕

陽光是候鳥

陽光已經所剩無幾，在冬天

它們去了遙遠的南方

如果總是有云，我們的眼睛

就饑餓，或者隱瞞花朵

陽光是候鳥，它們飛走了

留下的那些，明晃晃的喜悅

那是臨家的麻雀，村上的烏鴉

還有敲碎冬天的啄木鳥

村東頭的艷子，住在我的詩歌里

不會反復無常，想想她現在的模樣

動詞就發瘋，雪飄過形容詞

小橋爬到對岸的春天，她照亮水

那些不能挪動的年輪和愛情

是陽光忘記的影子，畫地為牢

龍王廟村

鳥的聲音，密不透風，貓在很深的墻角

小麥種子不多，老鼠也不多，光的深處

村里的男人彎腰，種地，也種兒子

女人沒有菊花香，她們燃燭，敬龍王

風長在樹梢上，烏鴉占據天空

鋤頭在土里刨著，刨著，日頭就蔫了

一張葉子背面有一個秋天，夜晚

三尺深，一只貓頭鷹，尋找死去的人影

煙從嗓子里發生，皮膚上沒有河流

雨是銀子，兒子是金子，白花花的

黃燦燦，掛在廟里的墻壁上

龍王爺的眼睛昏花，香火在指間跳舞

日子單薄而瘦弱，月亮一直沒有長大

雪收割了一茬又一茬，窗戶越來越危險

有人在深夜發現盜賊，雨完好無損

但許多長大的孩子，莫名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