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歲的高干

中森

1961年，年輕的共和國正遭遇空前的饑荒。我是那年從學校入伍的，開往部隊前，母親讓我的妹妹徒步趕到新兵營，送去用手絹包裹著的兩個煮熟的雞蛋，再過幾天是我16歲的生日。

服兵役的駐地是在伏牛山脈一座山中的小鎮。趕到連隊時已是深夜，連長講過話后開飯，炊事班抬出一大筐雪白的饅頭，瞬間被饑腸轆轆的城市兵吃了個底朝天，把一旁的指導員看得直掉淚。

有意思的是，我們作為某大軍區的獨立二師，屬于特殊兵種，新兵列為13級待遇。也許是地方商業單位的誤讀，他們在接到供應任務后，曾一度陷入了恐慌。13級屬于高干，于是當時作為特供品的香煙，新兵們都領到了一小本票證，每個月可以到指定的供銷社購買高中檔的香煙。新兵中我的年齡最小，除了兒童時上街拾過煙頭賣錢貼補學費與零花錢，從來不知道抽煙的滋味。我把煙票全給了班里的老兵，可把他們高興壞了。

香煙中，那些包裝里帶錫紙的是高檔的，我過去沒見過。屬于中檔的“黃金葉”牌的香煙倒是很熟悉的，20支一包，幾毛錢。當兵前，我家對門小賣鋪的王掌柜還把整盒的黃金葉拆開一支一支的零賣，煙盒整個平貼在門口的小黑板上，成為當時鮮見的商標。印象中，黃金葉幾十年如一日，煙盒上大紅色鋪底，金黃色的整片煙葉赫然醒目，樸實大方，家喻戶曉。后來從一些收藏家那里都能看到他們珍藏的五六十年代的黃金葉煙標。

回想起小時候，沒有什么玩具，街坊家的孩子們玩摔“三角”的游戲，多是找來大人用過的煙盒，小心翼翼地拆開，疊成“三角”或“四方”，也都不約而同地把煙盒上那金黃色的煙葉圖案暴露在最顯眼的位置，想著它能給自己帶來好運氣。

記得在部隊期間，我曾經作為團部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創作員，一次和戰友被派到到襄縣一個小學，去輔導那里的學生們排練演唱節目。休息時，那位負責排練的老師對我講，他父親1958年8月見過來襄縣農田里視察的毛主席。這引起了我的興趣，記得我還問了一些毛主席當時視察的細節。毛主席站在一望無垠的煙田里，高興地說：“你們這里成了煙葉王國了。”

襄縣素有“金襄縣”之稱，因為這里種植的煙葉明亮如金，質量優良。鄉親們知道毛主席愛抽煙，所以每年煙葉長成，都會從千畝煙田里精挑細選出最好的煙葉，然后由全縣最有經驗的烤煙人精心烤制好，再派專人送到北京中南海，獻給毛主席。

部隊中讓我記憶最深刻的，是獨立師師長那次到我們參加營建的部隊視察。師長姓羅，是曲波寫的《林海雪原》中201的原型。就在作報告的大會上，羅師長毫不隱蔽自己的觀點，說：“那個小曲波凈吹牛，哪來的那么漂亮小白鴿？”可當說到他親眼看見犧牲的團偵察排長楊子榮被戰友們用老鄉的門板抬回來的時候，他頓時老淚縱橫。會上，羅師長批評了營建部隊的伙食，大聲說：我的士兵吃大苦、掏大力蓋房子，你們炊事班炒的茄子一股腳丫子味，連我都不愿伸筷子！當場指示，把士兵每天4毛的菜金提高一毛。

散會后，大家圍上羅師長，央求他講楊子榮的故事，還有他在海南島指揮小船撞敵艦的戰斗經歷。在講到楊子榮時，平易近人的羅師長已從悲傷中過來，說了和他關系密切的偵察英雄的一些生活細節。由于要抵近前線和深入敵人內部，楊子榮經常是穿戴邋遢。偵察歸來，他第一個要找的人就是羅師長，第一個動作也必然是找他蹭煙吸。

大概這句話提醒了人們，一個穿戴整齊的參謀趕緊拿出一盒帶錫紙包裝的煙，當著首長的面拆開，恭謹地抽出一支香煙遞給羅師長。可沒等劃火柴吶，羅師長就一臉不高興：“當兵的哪來那么多錢買這么貴的煙？”他旁邊是一位姓張的老班長，扶溝人。張班長當即塞給羅師長一包打開過的煙，是熟悉的黃金葉，煙盒已經有些皺了，里面也只剩下小半包煙。羅師長接了過去，笑著“罵”道，就用這巴結我？說話間，羅師長把煙從煙盒中全抽了出來，自己撿了根頭部已經半空了煙，用手捻了捻，把多余的白紙掐去，夾在手指間，然后掃了大家一眼，問：“都誰會抽煙？”煙立刻被就近的幾只手給搶去。一時間劃火、點煙、吞云吐霧，官兵熱鬧成一團。

羅師長離開營建部隊后的許多日子，大家還談論他的愛兵和平易近人。那天被誰揉成一團的黃金葉煙盒，被我撿了起來，我在背面記錄下羅師長講的故事和細節，密密麻麻的，它也成了我最初的寫作練習薄。

我退伍后，有一年市武裝部組織寫作，我打聽到羅師長在安陽老干部療養院，于是專門去想再采訪一下老首長。結果那天不巧，羅師長被子女接回省會去了，沒見著面，好不遺憾！（編輯/雨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