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賞油菜花

郭吉安

住在城市，久錮于鋼筋水泥壁壘中的現代人，十分渴望親近泥土，向往山野春色。與鄉下人羨慕城市燈紅酒綠相反，城里人喜愛泥土花香，這已成為當今普遍現象。故此，賞春踏青、尋花訪草，便成了城里人的一份享受。尤其是我們這些自命為詩人的文人們，更是視采風游景為至高樂趣。

適逢春日油菜花盛開，我們作協的同仁們，聞知本地也有大塊油菜田且花開正艷，便雅情難抑，匆匆結伴出行，造訪油菜花鄉——興城市劉臺子鄉徐大堡村。一反往常賞花走園奔山谷的套路，像這樣到平原觀油菜花，單刀直入觀賞一種花色的做法，在我地文化圈中尚屬少見。從市區出發，沿濱海大道驅車兩個小時便到達徐大堡村。但見成片的油菜花牽引游人視線遠去直至模糊，仍難見油菜地邊沿，田地平坦，可謂一望無際。正是開花盛季，遠近游客都有，觀賞者絡繹不絕。

說到油菜花，其實我并不陌生。過去那些年時常于花開季節出差南方，江南的大片油菜花已司空見慣，但每每都是坐在火車上走馬觀花，一帶而過地模糊觀賞。令人欣慰的是原本在江南才能領略的景致，而今在北方同樣能夠觀賞。徐大堡村民種植油菜田的興致大有比拼江南的意味，更助長了油菜花不甘地域限制、走南闖北擴展勢力的野心個性。這不僅給我們增添了一道亮麗的風景，也使北方人多了些眼福和口福，真是備受歡迎的好事。

油菜花屬十字花科草本油料作物，菜籽油在我國食用油中占據很大比例。油菜花期多在二十天以上，南方每年三四月間開花，而北方多在五月初至六月中旬開放。葉少枝繁花朵小，每株幾百近千朵花。雖然孤零細碎的小花看不出多美，更談不上名貴，但它們的美在于群英眾秀。朵朵黃花巧連翠莖，緣下盤上，漸次綻開，株株萋萋相依，姿豐勢旺。成片成片的油菜花，則形成黃燦燦的花海，甚是奪人眼球。置身油菜田間，和蜂蝶比翼共舞，陣陣幽香沁人心脾，我不僅生出許多感慨。自古以來春天的演藝舞臺，總被那些鶯飛燕舞、桃紅李白、或者杏粉柳綠占據風光的頭題，文墨詩章多在此處落筆，關照油菜花的筆墨寥寥無幾，更難覓于名家名篇。我忽然覺得，轉移視線于油菜的花海之舉也算一明智之見。欣慰之余嘴角便溜出幾句詩：“桃花謝幕菜花黃，萬頃田間泛金光；招徠蜂蝶忙繡錦，堪比玫瑰入骨香。”舉目搜景，定睛細觀，我和同伴們不斷吟出贊嘆：君不見油菜花恣意大篇幅點綴春的色調，為春之舞臺勾襯大的背景，為春之序做主旋律配曲。雖不像桃花那樣臉龐一抹羞紅和梨花那樣的玉白潔面嬌容，卻是春姑娘一襲金花綠絨長裙。不妒牡丹典雅高貴，不遜玫瑰馨香蝕骨，不同桃紅柳綠爭艷，不與雜花野草為伍，卻以和諧群聚寬廣的胸懷，為季節組成儀仗方陣。不戀倚城市花園，卻依身鄉野、熱愛農家；不自恃清高凌人，不拘泥矜持，卻大氣平和淳樸率真地親近自然。

穿行田垅間，黃錦緞簇擁著我，油菜花瓣舔舐著我，讓我周身沾香，十分愜意。熏醉中，我似乎在品嘗菜籽香，濃郁的馨香纏繞，牽我于半睡半癡的夢境。夢境中，我變成一只蜜蜂，食盡甜蕊醉臥風流；我變成一只彩蝶，撫遍群花石榴裙裾，沾盡馨香嫵媚；我變成一尾七彩快活的魚兒，游遍瀲滟花海，嘗盡溫柔與金黃；我變成一只自由的山燕，往復不斷地盤旋花海錦緞上空，俯攝艷照麗影為旖旎春光建檔存照。我甚至想學會縮身術，藏于油菜花叢中，偷聽花朵孕蕾而輕唱的歌謠。我感謝油菜花這大自然的天才畫家，用滿目的燦爛為大地刺花繡錦，形成層次分明的圖畫。這畫面潤而不膩，寧靜中泛出動感。生動的畫面故事，引發游客聯想迭出。這是花界的一場金色盛宴，靈動的春色撞擊眼眸。不容我多想，趕緊用透視的手法透穿花蕊觀遍神韻，用鏡頭快速記錄美景倩影。鏡頭中，樸實升華成美韻，馨香蒸騰成靈感，興奮激揚成詩興飛舞。詩人們似乎捕到了創作精髓，找到了詩之刊頭的最好插頁。我自命是一位春之美好的收藏家，收藏了一串串田間飛來的笑聲和游客眼角歡喜的淚水，收藏了姑娘小伙子于金黃叢中留下的笑靨。

這時候，天公似乎是為了配合朦朧效果，讓薄薄的灰云載來銀絲細雨漫天飄灑，且成若有若無般彌漫狀態，給賞花增添了情趣，給創作增加了靈感。筆者好奇地探詢油菜種植詳情，向附近幾位雙眼笑成彎月的村民走近。但見幾雙糙手撫摸金黃花梢，雨絲中，一聲聲憨笑飛揚。我知道，他們已獲得油菜花金子般的承諾。有兩位村姑當了義務導游，只見她們信手摘一支油菜花插于發鬢，不善梳妝的村姑，瞬間增添幾許浪漫，凸顯另類的風姿。亭亭玉立，倩女花叢，錦緞點綴，豐富了多少踏春賞花者的視覺。我的感知再一次被震顫。黃花泛濫的五月，與油菜花的親近，似乎迷離了我苦痛與歡樂的情志界限，釋出了心頭沉積的憂傷，沖掉了世俗的浮躁，心境淡泊了許多。啊！油菜花，你大手筆為春綠鋪金描黃，讓大地流金溢彩，讓農家酣暢于豐收的喜悅，讓游人從枯燥的生活中找到釋解心結的樂趣，讓詩人從桃紅李白、杏粉柳綠的視界中驚喜地回眸。

春來菜花鋪十里，幾度牽魂夢里香。回城的車子駛離很遠，我的視線還沒收回，思緒仍在那片油菜花上空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