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秋樹

什么離間了親情

2013年7月2日，接到老媽打來的電話，背景很嘈雜，顯然是在外面打的電話，她說：“兒子，這個周末趕緊回家來吧，你爸昨天一邊看新聞一邊在那兒叫囂，說常回家看看都立法了，你再不回來，他就真的要去法院告你了。你也知道，他這人，啥事都說到做到，越老越離譜了。”

必須承認，我至少有3個月沒有回家看爸媽了。工作忙固然是一個原因，但不愿意回去才是主因。回家，媽媽張羅了一桌可口的飯菜，可是，爸爸也準備了太多的牢騷和挑剔——曾幾何時，和他相處變得那么令人尷尬，以至于我寧愿將大把的業(yè)余時光用來發(fā)微博泡吧以及發(fā)呆，也不愿意坐5站公交車回家去找不自在。這一點上，我無比欣賞美國的父母，他們很注重個人生活的空間，不會用親情來綁架兒女。欣賞歸欣賞，家還是要回的，一進門，老爸就說：“呀，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習(xí)慣了，習(xí)慣了他這樣的語氣，還有那份對我吹毛求疵的表情。仿佛不這樣，就不能顯示出他為人父的威嚴一般。

我們的關(guān)系并沒有因為“常回家看看”被立法而改善。相反，當他在飯桌上大談自己對這條法律的偏激見解時，我終于忍無可忍地對他說：“感情是處出來的，不是靠法律來捆綁的，強扭的瓜是不甜的。”

他拍案而起，對我說：“既然回家跟爸媽待在一起這么不舒服，咱就簽個斷絕關(guān)系的協(xié)議。以后，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們走我們的獨木橋。”

這一次，我沒有示弱，同樣站起身來，對他說：“既然不常回家看看是違法，那么，父母讓孩子回家待得很不舒服是不是也算違規(guī)？如果你一定要跟我講法律，那么我可以保證每兩個月回來看你一次，但，回來后與你相處的質(zhì)量，我一個人保證不了。”

于是，我被他轟出了家門。回到租住的房子，心煩意亂，憤怒于中國式父親的狹隘，這也是我畢業(yè)便搬離了家的原因。我很努力地回憶，他是什么時候變得如此面目可憎的。百無聊賴之際，我開始整理從小到大的照片，然后，意外地發(fā)現(xiàn)上了大學(xué)之后，我就再也沒有跟他合過影。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件在我們之間發(fā)生，我們就這樣，在歲月里，漸漸疏離——我越來越獨立，他越來越固執(zhí)。

真不明白，即使是回家，我玩我的微博，他看他的肥皂劇，相對無言，大眼瞪小眼，他依然苛求著我回家的次數(shù)，完全忽略我們相處的質(zhì)量。為此，我痛下決心，將來等我當了爹，孩子一滿18歲就攆出家門。不必強求探望，他鼓他的青春痘，我長我的老年斑，各自活著，自在就好。

而我18歲之前的他，不是這個樣子的，有照片為證。上小學(xué)之前，我與他所有的合影幾乎都是搞怪的——我在他的背上、肩膀上、自行車上、辦公室的桌子上……

那是屬于我和他的親密時光。

一張接一張地，我將這些照片以年代為軸，發(fā)在了微博里。無意晾曬我們之間的愛，只是想追憶一下屬于我和他的似水流年。

一石千浪，沒有想到，那20張照片在短短的幾個小時內(nèi)被微博置頂，被千萬次地轉(zhuǎn)發(fā)，被共鳴與感動所淹沒。無數(shù)父與子的照片被一張張上傳，而我和爸爸，居然被很多網(wǎng)友熱議為“年度最有愛父子”。

慚愧！

萬千轉(zhuǎn)發(fā)與評論里，最打動我的是一位叫“會飛的魚”的網(wǎng)友做的總結(jié)：中國式父子好像都是這樣吧，出生到小學(xué)畢業(yè)，處于蜜月期，初中到大學(xué)則是冷戰(zhàn)期，而到了大學(xué)之后的漫長歲月，便是熟悉的陌生人。這陌生期，很長很長，每一個兒子都想在這場不公平的冷戰(zhàn)里，用歲月來打贏父親……

那一刻，我對著這段話，落下了久違的眼淚。我知道，歲月里改變的人，是我，而不是他。我懷念與他曾經(jīng)親密無間的時光，也希望那樣的時光還能回來。

一壺酒的距離

又是下班時間，我主動給家里打了一個電話，電話是媽媽接的，我說：“天天在外面吃，今天晚上想回家吃飯。”媽媽忙不迭地表示：“好啊，我一會兒就跟你爸去買菜。”我說：“別忘了給我爸炒個花生米，我陪他喝點小酒。”我話剛說完，媽媽便帶著幾分哭腔問我：“兒子，是不是發(fā)生什么事情了？”我說：“沒有，只是很久沒有跟你們一起吃飯了。”

回到家里，一桌子的菜，就像過年一樣。我?guī)屠习值沽诵┌拙疲纸o自己倒了一點兒，他愕然地看著我，說：“你被單位開除了？”我失笑，對他說：“好像我不失業(yè)就不能陪你喝酒一樣。你如果不放心，那我現(xiàn)在就給單位領(lǐng)導(dǎo)打個電話，讓你確認一下。”

他這才放下心，抿了一口小酒，而我，則把杯里的那點全干了。疏離多年，還是需要一點酒壯膽，才能打破彼此之間的那道圍墻。辛辣的白酒令我劇烈地咳嗽起來，老媽埋怨他不該讓我喝酒，而老爸則笑著說：“還跟小時候一樣，我拿筷子頭蘸了點白酒給他嘗嘗，結(jié)果臉一下子跟火燒云似的。”

那頓飯，吃得很悠長很溫暖，被快餐毀壞的味蕾正在慢慢恢復(fù)，每一道菜，老爸老媽都能說出那么多跟我有關(guān)的趣事。那些事，如果不是他們提及，我便已經(jīng)忘記了。他們常常弄丟遙控器，常常把鑰匙鎖在家里，常常炒菜忘記了加鹽——這一切，都是衰老的證明。可是，關(guān)于我的點點滴滴，他們卻記得如此清晰。

酒過三巡，我拿出手機，對他倆說：“來張合影吧，一會兒拿到網(wǎng)上去曬一下。”于是，3個人，以滿桌的菜肴為前景開始自拍，我右手舉著手機，左手，輕輕地放在了老爸的肩上。有一張照片恰巧是他偏著頭，看我放在他肩上的手……

我將照片放在了微博上，教老爸如何查看微博。同時，也把那天我發(fā)的與他的合影給他看。他戴著花鏡，無比認真地、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著，照那速度，到天亮也不可能全看完。

那天晚上，我以喝多了的名義，留在家里過夜。夜半起來上廁所，見他和老媽還在聊天，隔著臥室的門聽他說：“以前總覺得沒有閨女，生個兒子，一定晚年孤獨，現(xiàn)在想想，兒子也有兒子的好，可以陪我喝喝小酒，吹吹牛……”“你自己想想，以前都是怎么對兒子的，天天橫眉冷對，害得孩子都不愿意靠你跟前兒。”“天下當爸的，不是都那副德性嘛。怕兒子跟自己疏遠，所以先疏遠兒子。怕兒子看不起自己，所以先對兒子挑三揀四。男人的自尊心，你們女人不懂。”

……

聽著這段對話，我在心里無聲地笑了。原本以為我和他之間，隔著30歲的千溝萬壑。今天才明白，其實，我們之間只有一壺酒的距離。

多年父子成兄弟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在想，我和老爸往后該如何相處？總不能天天依靠酒精的麻醉來制造一份親近。

思來想去，拿出紙筆，將我和老爸的個人愛好一一列成清單，給它們做交集。然后，發(fā)現(xiàn)“乒乓球”是我們倆共同的偏好。于是，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天，我提前訂好了奧體中心的場地，約了老爸一起去打球。

“誰輸誰請吃飯啊。”我在開賽前，對他說。

他果然不客氣：“那你今天的錢可是要遭罪了。”

哈哈，除了對我正言厲色，原來，他也會說笑啊。

從小到大，也打過無數(shù)次乒乓球，但唯有這一次的感覺很奇特。生怕在我面前丟面子，不服老的他打得相當認真，斤斤計較，嚴格按照國際比賽的標準來打球。

他怕輸，可是，每當我打出一個好球時，他還是忍不住喊：“漂亮。”就像我小時候，他在一邊看我打球那樣。

運動中的老爸是年輕的，乒乓球喚醒了我們之間許多的回憶。最后，他以五局三勝的戰(zhàn)績證明他是塊地道的老姜。于是，我如約帶他去喝羊肉湯——不貴，但卻是我倆共同的喜好。

實踐證明，成年父子本無話，但重在沒話找話，一場球賽下來，我們倆親近了許多，自然了許多。

那天，我向他承諾：“以后，每周，咱倆都得打一場球。主要是為了挽救你每況愈下的球技，下一次，我不會再讓著你了。”

他不服氣地說：“我才用了十分之一的技巧打你。想學(xué)藝就說想學(xué)藝，不丟人，活到老，學(xué)到老嘛。”

漸漸地，我倆成了奧體中心乒乓球群里的名人，每當有人說：“老肖，你兒子可真孝順啊。”他總是欲揚先抑地說：“都是裝的，正宗混小子一個。”

就這樣，他變了，用老媽的話說，“更年期的癥狀正在消失”。有時，到了周末，他會提前給我打電話：“你有事就忙你的，不用一天到晚陪著我一個老頭子，有什么前途？”

我說：“不行，還得繼續(xù)跟你戰(zhàn)斗，上癮了。”

是的，我也變了，當我們在球場上大把出汗，大口喝水時，我終于感受到那份“與父親和解”的幸福——他變得年輕了，而我，真正地成熟了。時常有人艷羨地說：“這爺兒倆長得真像兄弟。”

是的，多年父子成兄弟。只有經(jīng)過了他，贏得了他，我才能夠在做人這件事上取得學(xué)歷。

王容摘自《婚姻與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