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

祁和山

臺商金老先生要回來投資，因為項目大領導十分重視，親自到省城迎接。

金老先生早想為家鄉做點實事，由于種種原因直到今天心愿才得以實現。車到小城，天色漸晚，領導要在最高檔的酒店為金老先生接風洗塵。金老先生卻不領情，說：“家常便飯即可?！鳖I導想想也是，以人家的身價什么樣的東西沒吃過，太鋪張浪費了反而影響不好。于是主隨客意，改道去了政府屬下的迎賓樓。

吃了幾道菜，金老先生突然要吃咸菜煎豆腐。領導覺得好笑，不過還是立即吩咐去做。廚房里有豆腐沒咸菜，經理想以酸菜代替咸菜又不敢做主，去請示領導。領導眼一瞪，說：“咸菜煎豆腐就是咸菜煎豆腐，沒有就去找?！?/p>

經理讓家里有咸菜的人站出來，可是在場的十幾個人中沒有一個人吱聲。也難怪，這年頭稍微講究點的人家很少吃這種腌制品了。清潔工張大媽正好路過，小聲說我家有一些呢。經理喜出望外，趕緊叫司機開車包送包接。

二十幾分鐘后，熱騰騰的咸菜煎豆腐終于端了上來，眾人一動不動都直勾勾地盯著金老先生。金老先生也不客氣，等不及的樣子伸出筷子，剛嚼了幾下他滿臉的笑容就消失掉無影無蹤，搖著頭喃喃自語：“不是這個味不是這個味?！?/p>

領導一驚，連忙搛了一塊嘗了嘗卻分不清好孬。但，這道菜是金老先生點的，他說不好吃就不好吃。領導找了個借口到外面把經理狠狠訓了一頓，恨鐵不成鋼地說：“一道小菜都不會燒，明天統統給我回家！”

經理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如果連這個小要求都無法滿足，就不好意思跟人家談投資的事情，而一旦投資泡了湯，將來自己升遷的籌碼就會輕了許多。想到這里，領導賠著笑臉說：“金老先生，對不起啊，明天我帶您去一個地方，保證您滿意?！苯鹄舷壬錆M了期待，連聲說好。

第二天上午才十點鐘，九龍國際大酒店就來電話了：請赴宴。一行人浩浩蕩蕩坐了下來，上的第一道菜就是咸菜煎豆腐。到底檔次不同，這里燒的咸菜煎豆腐光外表就讓人直流口水。領導把它往金老先生面前推了推。金老先生很激動，沖領導笑了笑后搛起一大塊放進嘴里，很快又喃喃自語“不是這個味，不是這個味?！?/p>

領導一臉的平靜，心里卻在嘀嘀咕咕：山珍海味你不吃，偏偏要吃什么咸菜煎豆腐，莫不是神經出了問題？接下來，金老先生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每上一道菜只是禮貌性地用筷子碰一下。散席后，領導再也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問：“金老先生，我們下午去看看場地吧，要是合適就定下來？”

金老先生淡淡一笑說：“不急不急，我下午還想一個人走走逛逛呢?！?/p>

領導不好強求，苦笑道：“也好也好，回家鄉就應該到處走走，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傍晚，金老先生轉來轉去轉到了老街上，領導他們遠遠地跟著。巷子口有個粥攤，旁邊放著兩張折疊桌和幾條板凳，三個民工模樣的男子正在吃著。金老先生走了過去，擺粥攤的老大媽瞅了他一眼繼續擦桌子抹碗。金老先生朝桌上看了看，竟然一屁股坐了下來，老大媽驚訝地問：“您也吃粥？”

金老先生點點頭：“給我來一碗?！?/p>

“粥一塊錢一碗，咸鴨蛋也是一塊錢一個?！彼贿吺⒅嘁贿厗?，“小咸菜燒豆腐不要錢，您要哪一樣？”

“小咸菜燒豆腐，小咸菜燒豆腐?！?/p>

領導在一旁面露難色，這里的東西缺油少味怎么吃啊，要是吃壞了肚子更不得了。他剛要開口，只見金老先生已經淚流滿面，咽哽咽著說：“就是這個味就是這個味，跟小時候媽媽燒的咸菜煎豆腐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