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矮的高茶

當朋友邀請我去喝high tea時，我迷惑不解地問什么是高茶，她說高茶就是“afternoon tea”。我心想“下午”和“高”有什么關系呢？

茶館的布局很特別，分內外兩個隔間。外隔間與普通餐廳無異，光線明媚，樂曲流動，鋪著鏤空方格布的木桌上擺放著干花花籃、玻璃調料瓶和鑲邊茶具。內隔間則像個小型圖書館，色調朦朧，暗香繚繞，巨大的橡木書架從亞麻地毯一直向上生長到斜頂天花板，書架上擠滿了詩集和畫冊，幾排陳舊的長條桌和卡座沙發與書架平行排列，不少學生在這里自習。

我們在外隔間落坐，侍者遞來印滿花體字的菜單。茶的名字都很有詩意，比如黃玫瑰薄荷淚、草莓茉莉彩虹、熱帶芒果花園之類。只不過茶是速溶的，不到五分鐘就泡好了，裝在白底藍紋的雕花茶壺里端上來，冒著微香而稀薄的熱氣。一并送來的還有盛滿新鮮點心的三層瓷盤，菠菜乳蛋餅、手指三明治、瑪芬蛋糕和巧克力核桃曲奇錯落有致地組合成一件誘人的藝術品。我與朋友一邊品茶一邊閑聊，多汁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茶點的芬芳中蹦跳著溫暖的音符。仰頭看看屋頂橫梁上懸掛的各種裝飾品，我不由得感到那些風鈴、千紙鶴、郁金香花環和圣誕樹彩球就像是穿越了季節的星宿，悄無聲息卻又妙不可言地覆蓋著思維的小憩。

等到結賬時我吃了一驚，低聲對朋友說，這些東西在沃爾瑪超市里，最多只能賣到三分之一的價錢。朋友笑著說貴雖貴，但人們可以體驗到獨特的異域文化。高茶藏在面紗之下的獨特究竟是什么樣子的？我忍不住搜索起相關歷史來。

殊不知，“高茶”是針對“矮茶”命名的，而“矮茶”才是下午茶正確的別稱。18世紀中葉的英國，煤油燈的發明讓晚餐推遲到了八九點。為緩解兩餐之間的饑餓感，一位名叫安娜的公爵夫人開創了加餐環節——邀請閨密每天下午四點到自家花園里品茶。這個活動逐漸演變為上流社會婦女們重要的社交途徑和消遣方式，并被命名為“下午茶”。

比起錦衣玉食無所事事的貴族來，每天忙到晚上五六點才下班的工薪階層更需要一頓茶點來安撫饑腸轆轆的肚皮。可昂貴的下午茶令老百姓無福消受，因此這頓茶點更像是普通家宴，一壺簡單的清茶，食物不再是造型精美的蛋糕、司康餅和水果切片，而是實惠的烤土豆、蔥油餅和蔬菜沙拉。人們叫它“高茶”，是因為家人需要圍坐在餐桌前大快朵頤，而不是像下午茶那樣坐在低矮舒適的沙發里慢慢品嘗。總之，高茶追求的是飽腹，矮茶講究的是情調。

當下午茶習俗從英國傳到世界各地后，很多人把下午茶稱為高茶，其實這種叫法無論從歷史還是傳統的角度上來說都是不準確的。顯然，美國把英國的高茶變矮了，而且矮得還不徹底，因為矮茶對茶具和泡茶的過程十分講究，就連桌巾都要選擇帶刺繡或蕾絲花邊的。我們體驗了半天異域文化， 結果體驗到的卻是地地道道的“美式”高茶。不過若對術語不那么較真的話，倒也是一番別樣的愜意。

任何一種文化在融合到其它環境的過程中，多多少少都會偏離原貌，況且美國本來就是個大熔爐。有意思的是，“身在此山中”的人們往往會渾然不覺地接受這些變化，時間久了變化就成了新習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