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的八月十五

◎李彩華

小時候的八月十五

◎李彩華

八月十五這天，十四歲的楊春華領著弟弟妹妹在收棒子，她們不知道這天是中秋節。

多年來，隊里已形成了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忙秋忙麥的時候，每家不是出工就出錢。莊稼收在大場院里后再分，既不出工也不出錢的，口糧也許就沒你家的份，很公平的樣子。楊春華的父母在鄰村的中學教學，掙隊里整勞力的工分，每月還發16塊錢的工資，知足得不行，卻沒錢交隊。既然隊里有這樣的說處，總不好意思讓人說些別話，隊長是自家家族的，不愿讓隊長為難，放了秋假的楊春華就在父母的授意下領著弟弟妹妹去隊里干活，權當抵個人頭數。

楊春華同弟弟楊秋華在前面狠著勁“咔嚓咔嚓”地掰玉米，一個個扔在地上，盡量扔成一堆，妹妹楊冬華跟在后面把沒扔在堆上的撿起來放上。玉米棵子很高，長長的葉子像一把把彎彎的刀，不時撲打在臉上身上，劃出一道道血印子，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看看掰得差不多了，楊春華用姥爺給做的小木推車，裝兩筐玉米大概有百十來斤，運回隊里的場院，不敢裝多了，怕路上翻車扶不起來就麻煩了。楊春華從兩只胳膊伸長了剛剛握住推車的把，就開始推車了，也算是老車把式，這次，卻一不注意，車輪子掉進小水溝里，用力向前推推不出，向后拉拉不回，進退兩難著，還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正著急呢，這時正巧一個年輕人從此處經過。他幫忙推出來，還順路捎帶著推了一程。他說他認得楊春華，他是她父親的學生，楊春華其實也知道他，知道他是住在前街上的，家里窮，很小的時候就沒有了父親，初中沒畢業就不上學了，楊春華還記得父親說可惜了這么聰明的一個學生。在楊春華看來，他長得太有男人味了，棱角分明的臉龐，劍眉飛揚，深眼窩里流轉的那雙眼睛，銳利無比。楊春華不會想到，村里也沒有人能想到，這樣的男子過了不長時間，會拐著楊春華小學班主任的媳婦和孩子跑了。

好似沒有盡頭的大片青紗帳里，寂靜得幾乎聽不到人聲，大概人們忙完回家了，只有楊春華她們還在地里，累得不行。躺在地上的一堆堆玉米，更使人感到過度的勞累，發愁什么時候才能把它們運回去。望著越來越西沉的太陽，她們盼望當民辦老師的父母快些放學回家干活，來解救她們。

楊秋華用薄棉襖袖子擦著麻麻癢癢的臉，袖口常用來抹鼻涕和擦黑板，臟得都發亮了，哭咧咧地說，姐，咱先歇會吧。一聽這話，楊冬華坐在玉米堆上，抬起臟兮兮的小臉，直看著姐姐，說什么也不起來了。楊春華惡狠狠地，真想踢他們兩腳，快干完了快回家，偏偏兩個家伙要歇。算了，看在確實又累又渴的份上，那就歇會兒吧。先說好，就歇一人吃根甜棒的工夫。為了哄弟弟妹妹多干活，楊春華瞅準一棵粗粗的根部綠中帶淡紫色的玉米秸桿，抬腳用力向它一踩，“咔嚓”一聲，一根又甜又有水的“甜棒”讓她們拿在手中，唏啦唏啦吃得那個香甜。一口氣吃得肚子脹鼓鼓的，方停罷。

唉喲，楊冬華一不小心讓玉米硬硬的席篾割破了手指，眼看著血珠從那細小的縫里鉆出來。楊春華用拇指指甲劃下玉米秸桿根部一層白白的粉沫飛快抹在傷口上，一會兒就不出血了。甭說，奶奶教的這治小傷口的辦法還真管用。

忽然，聽到隔不遠的玉米棵里有“沙拉沙拉”的動靜，楊春華嚇了一跳，用手撥著玉米棵鉆出頭去看，原來是二嬸，打著招呼，劉老師沒來嗎？

看到楊春華，這個高挑的女人扯起衣襟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是春華呵，嚇了我一跳。聽到有人壓低著嗓音在喊二嫂，春華放開玉米棵，往回走，說二嬸，有人喊你。一瞥間，二嬸的臉好像紅了，也許是頭上的圍巾映的。

二嬸的男人就是楊春華小學的班主任劉老師，教學教得好，就是太懶，別說家務活，就是地里的活也鮮少見他干過，氣得他娘常提著他的小名罵他。村子里的人莫不說他，平時還喜好喝兩口，一喝就醉，一醉就打老婆。據說他打起老婆來簡直就是往死里打，很俊的一個人讓他折騰的，嘖嘖嘖。可楊春華覺得二嬸過得很好，她們兩家隔一條街，有時二嬸帶著孩子上她家串門，從沒聽二嬸抱怨過劉老師，偶爾聽母親問，你那兒咋了——讓狗咬的。看到楊春華過來，兩人就不說了。

傍晚，一放學，楊成學和劉荷香甚至沒有換衣裳，就到地里干活了。

月亮升起來，照著全家回家的路。

秋風不時旋起，刮得周圍一片“嘩嘩啦啦”地響，不時有老玉米葉飄起。

楊成學推著一車玉米，一起推著的還有三個孩子。劉荷香挽著籃子走在旁邊，一家人有說有笑，孩子們根本沒意識到這天是中秋節，更不會有閑情去瞅月亮圓不圓。

一到了家，劉荷香神秘地笑著，拿出了一個月餅和一個蘋果，宣布這天是八月十五中秋節，驚喜的孩子們像小燕兒一樣圍在母親身邊，饞得直咂巴嘴。乖乖等著母親用菜刀在菜板上均勻地切成四塊，一個孩子一塊，兩個大人一塊，那嘎巴響的冰糖，那紅紅綠綠的絲線，吃在嘴里是多么幸福。

當地有個風俗，八月十五是看出嫁閨女的日子。

姥姥這天邁著一雙小腳，拄著拐棍走了幾里路送來月餅和蘋果，看家里沒人，把東西放在鄰居家就回去了。一放學，鄰居就打發小孩子送過來，劉荷香趕緊拿出一個月餅給那小孩子帶回去。

全家人吃一個月餅，余下的兩個重新用紙包好了讓楊秋華給爺爺奶奶送去，還有兩個蘋果。楊秋華拿著跑出去回身喊誰也不許動我的月餅和蘋果，馬上我就回來。

不一會兒，楊秋華飛跑回來，手里拿著半邊月餅和一塊蘋果，高興得嘴都咧到耳根了。楊春華和楊冬華一見，馬上就后悔沒給爺爺奶奶送，圍在楊秋華身邊耍賴，嗲著嗓子說給我咬口蘋果，給我咬口月餅。楊秋華倒很大方給她們咬，可他盯著你嘴巴的表情，讓人實在不好意思張大口，只好咬一小口，就算是甜甜舌頭也覺賺了好大便宜。

中秋節，雖然是秋忙最甚的時候，畢竟是個很惹人喜愛的節日，它象征著豐收的祥和與殷實，能吃到甜甜的月餅和紅星蘋果，還有玉米秸甜棒和酸酸的野葡萄。

（責任編輯 張海濤）